臣心犯上 第62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大约理解了情形,轻叹:“陛下多思了。臣是太累太困,连日补觉而已,并非生病。太医当然查不出来。”

赵灼还是不住地紧张:“真的吗?我害怕,先生是在山上受了折磨,伤了身体。”

受折磨,伤身体。似乎在山下时,要比在山上遭得多很多。

这话我没说,我只道:“山上寻夜虽无好心,这方面倒未曾伤臣。其实这一趟,臣反而有幸染上少许仙力,治愈沉疴了。陛下勿忧。”

赵灼眸光一亮,左右看太医:“当真?”

有太医作恍然大悟状,有太医躬身回复:“的确如此。臣望闻问切,的确未从太傅大人身上寻到昔日之病腔。太傅确已已如常人,再无肺疾。”

赵灼顷刻间满眼欣喜,他一把抓住我手,攥得紧紧,声音里也是压不住的欢喜,带着一丝哽咽:“太好了……太好了,我,我一直怕你怕你在山上吃苦,怕你回来还总是强撑,怕你有一天,在我面前,突然就……太好了,先生,真的……”

他越说越急,越攥越紧,怕一松开就会消失一般。到最后,泪花糊了嗓子,都讲不清了。

我低头看了看。赵灼的手很暖,指腹上带着茧。比过去要厚些,约是因亲政,这些天握笔握出来的。

是记忆中那双手,微末时便努力牵着。我们曾十指交扣,龙榻之上抵死纠缠,诉说道不尽的思念与牵绊;可这双手,也曾在与我温存后,转而写下诛杀国贼的衣带血诏,或者把簪子刺进我后心。

很温暖的手。可是太冷了。

“陛下。”我轻唤一声,试图松出。

他没注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囫囵不清的喜欢话。

我便用另一只手,覆上去,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手从我手背上推开,搁到一边。

他才骤然停住,也怔住。

我低头说:“陛下,臣方才,想让你放手,不要牵我。可你没有听见。”

赵灼瞬目,苦笑起来:“对不住,沈世寻,我刚刚捏得太紧,把你抓疼了。”

“不是这个,”我轻声答,“臣的意思是,臣有些不想被陛下牵着。”

他的笑意也这么僵在那里。他看看自己被推开的手,又看看我,眼底的亮光微微晃动。

我侧过头,越过满屋太医,望向门口那个始终沉默的人。苏敛靠在门框边,自始至终保持着距离,无言无语。他依然像一道影子。

“陛下已经看到臣无恙,尽可放心回宫了。即便有什么万一,苏敛常在臣身边,极尽关怀,也会盯着臣的情形的。有他在,臣怎么都会很安全。”

骤被提到,影子才动了动,颇有疑惑地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赵灼垂手,“先生,我再坐一会儿可以吗?你刚醒,我还……”

我缓缓合目:“请陛下回吧。臣还想再睡,不希望被打扰。您一批人马动静着实太大,这几日臣身边,有苏敛就足够。”

他微顿,那截话便悬在了半空中,无法落下。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轻轻回应:“……好。那……先生依旧好好休息。等你有精神、有心思了,我再来看你。”

许多脚步陆续退远,屋内安静了下来,院中鸟鸣也变得清晰。只是,唯有最近之处的脚步退得最慢,眷恋不知多久,才大约到门边。却又停下。

他扬起声,带着笑,那么勉强,也那么由衷:“不管怎样……沈世寻,你身体好了,我就很高兴。”

赵灼又离开了。

可惜我没法真正闭得了眼。

咚的一声重响,长剑连同剑鞘砸在我床头案边,属实震天动地。一睁目,苏敛静静把我瞅着,居高临下。

“两次,拿我当挡箭牌,很好玩么?”

第74章 索求不得

这剑鞘几乎就砸在我脑门边。我很谨慎地探出手指,试着推推他剑。然而苏敛摁得死紧,分毫不动。

我说:“我并非此意,不是……想拿你做什么幌子。是今日有这一通,太医由你叫来,源于你关心我,顺口罢了。”

苏敛眸光闪烁,神情复杂。很难看出,对我这回答,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仿佛有些想当幌子,仿佛又不是很想。

半晌,他咬咬牙,收了剑:“你简直……以后少在人前讲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我略回想一番记忆,将过去琢磨琢磨,才恍过来:“哦。过去这些话,都是与你私下胡扯玩的。是我没注意场合。”

“胡扯玩也少说,”苏敛转身到一旁挂架上取过我衣物,不由分说,扔至我头顶,“你下山后简直像着了魔风。知道你方才说接着睡,也是唬人走的幌子,不许睡了,起早吃饭。”

我深深怅然。

待我穿戴完毕,府中管家带几个人,将早膳也端来了。水晶包子,豆腐八仙汤,肉丝炒韭菜等,一碟一碟上桌,皆是我昔日所爱。但我现在瞧着,却有些犯怵;闻起来,也总觉隔了什么,没有昔日那般风味。

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吃。

我瞄了瞄案前的苏敛,更觉十分愁人。他坐在对面,目光比他的剑还难躲。

他也是对我一脸愁人,且冷硬得吓人:“我在影卫署忙了两日,没注意你,谁成想多问两句,才知你整天赖床睡觉,膳食也只喝一点点粥、吃一点点青菜。所以莫怪我大动干戈喊太医,任谁听了都觉你是一副要死的样。现在吃吧,我看你吃。”

我勉强提筷,勉强端近了梗米粥:“跟看犯人似的。陛下得知我身子已好多么高兴,也不见你那般欣喜。”

苏敛另提一双筷,径直将肉丝夹进我碗:“我高兴什么,高兴你三天吃两顿青菜萝卜,还有一小碟外面厨子做的素糕点?”

我只好勉强咬半根肉丝,放下:“关心这么细致,在山上时,却没见你来救。”

我本是无心之话,没想提点什么,苏敛却愣了一愣,放下筷子,垂了眼。那副冷硬的面庞,在晦暗中温和下去了。

“陛下他……”他闷葫芦似的匀半晌,挤出一句,“这件事上,他差不多连命都不要了。我的确……远不如他。”

我赶紧把后半根肉丝也咬了,安抚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别误会。毕竟除却赵灼,此事本就无人有办法出力。”

苏敛抬目问:“你这几日对他的态度,到底何意?”

我惆怅无言,低头刨了口粥。

“我觉得你下山后身上带着一股魔风,不是假话,”苏敛声音轻了些,“往日陛下对你行下诸多恶事,我试图劝你放手,你都未曾搭理;如今他有悔意,你为何反而……”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我本以为这一场后……你们该好回来,想着给你们让些位置,还有意躲得远些。”

难怪,他这几日格外爱当影子,做陪衬。

我道:“……的确,我应该对他好一些的。你猜得不错,若放以前,我多半会像你说的,那样做了,只是,我在寻夜那,究竟是出了件弥补不了的变故。”

他立时紧张:“怎么?”

“我在山上,被寻夜洗却记忆,逼着去做柳夜疏,你可知晓?”

“知道。陛下上山之前召我密谈时,提到过。”他微微皱眉,“但你此刻仿佛,业已恢复。”

我叹息:“是寻夜的师尊帮我恢复了记忆。但他也提及,恢复的记忆,便只是记忆,往日许多感知,都很难再找回。”

苏敛依旧皱眉:“这什么意思。”

我说:“我起初也未太领悟,以为影响不大,至多让我看事情更抽离、更冷静而已。可不想,落到实际,却像饺子没了酱醋、炙肉不放盐油……”

苏敛敲案:“你能用最直白、最不七拐八拐的人话告诉我吗?”

我望向窗外,宫廷的方向:“我有些感觉不到……我是为着什么,喜欢他了。”

苏敛直起身,一懵。眼底五分惊讶、五分见鬼,还有九十分的不可置信。

我苦笑:“诚然此次陛下足够舍命,无论如何,我都该感动一番;但若换个角度,从旁人眼里看他、从他的天下子民眼里看他呢?芸芸众生会觉得,他们的陛下是在做什么?”

“是在用万民赋予自己至高无上的头衔为兵器,去赌求私情,”我渐渐苦笑不出来,“幸而一切平安,没有真的将性命折进去。但若结局是……我没有了,他也没有了,乱世刚定,朝臣却骤然无主,连句遗诏都没留下,会发生什么,你敢想吗?”

“其实……”

不知怎的,我说到这,苏敛的瞳眸缩了一缩。他似想开口辩什么,但下一刻,却又定回去,极缓极缓地点头:“……嗯。”

我道:“所以,他总是……一时兴起的。对我,一时兴起地喜欢,或许哪日一时兴起,又翻脸。”我向苏敛笑一笑,“论起来,都不如你更让我心安。”

苏敛再启唇,嗓音竟哑了:“才叫你别讲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我拿筷子搅搅粥:“我是想说,我这辈子,颠簸太多,求个安定,真是不容易……对了,聊这么久,粥菜已凉,我可以不吃了吧?”

苏敛恍回神,顿时黑下脸色:“沈世寻,你瞎扯这么多,居然是为了不吃饭?”

我赶紧缩成鹌鹑,装成白兔,变得弱小。

他扫过一眼案上几乎全未动过的膳菜,重重呼吸,感觉在忍怒:“所以,为什么吃不下东西?”

我小声:“其实我之前在山上,七八日没用过膳食的都有。原因难以启齿,讲了怕你生气。”

苏敛揉额角:“你讲。”

“是因寻夜阴魂不散,”我怅然道,“他逼我服食他的仙力,以至于现在,我体内都有他的气息,寻夜的师尊也没收走。虽身体好上许多,却五感难以落地,比如吃东西,实在味同嚼蜡。”

苏敛抹了一把脸:“还有这层缘由……你的确是有点飘在天上。吃东西如此,看待事物亦同。”

他叹着气,唇角渐渐牵动:“但……这样也好。少忧少思,你在我面前,笑都多了。”

之后数日,苏敛甚少去影卫署。他说,自我这番离去,许多事务、手底下许多人,他都连同兵权,在渐渐归还于赵灼。连十方也指了出去,多在赵灼手下任事。理由是影卫署本就是沈家私造的机构,我在仙山上时,他估摸我很难再回来,便替我做了主,想早点令其归位,反正陛下也想收权。

对此,我直言评道:“你这却像是要赶紧丢掉个没用的重包袱,打算去干点别的。”

苏敛看也不看我:“我估摸你会被抓去天上,便打算踏遍千山,倾尽一生,寻求仙界的入口。包袱都已打好,只是没用上。”

我听得笑:“为杀我,追到天上都不打算放过?现下无碍了,你可以就在这继续考虑,几时对我动手。”

苏敛听了这回应,便越发懒得看我。一转身,兀自说去厨房看看我晚膳的备菜了。他还是想让我多吃点。

而另一头,赵灼两回遣人到府上,来送东西。

头一回,我以休养为由,叫门房挡了,没有让进。第二次却没这么好的运气。我正巧在敞开的府门附近溜达,远远便望见小内侍怀里捧着个匣子,身后还跟着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宫人。我一时避也不是、迎也不是,终究让人进来了。

他替赵灼带来的第一样东西,是许多奏疏。

小内侍说,这都是近日陛下降的要紧政令,太傅数月都不在,陛下无法与我商量,心中始终不安,故而现在想请我重新瞧瞧,有无他做得不妥的。

说,一切以我的意见为尊、为上。怎么改,他都会听。

我瞧着这恳切的小内侍,也瞧了一眼那几个宫人卸在案上的包袱。

厚厚几摞,竹简堆叠,看得出是精心整理过的,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瞧来,都觉得累。

便制止:“不必了。陛下亲政后,既然朝野安定,想必并无问题。带回去吧。我没有意见,陛下自决即可。”

小内侍为难道:“可陛下,特别希望能得到太傅大人参详。便是您训斥,责令他收回……他也会听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侧旧茧还在,是握笔翻卷磨出来的,但已很久没有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