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扶了扶额角,绕过一丛被雨打弯的灌木,往前走了几步。
眼前情景,是赵灼刚在石阶边跌了一跤,还偏生正摔的右腿,疼得龇牙咧嘴。拿伞的两个内侍慌忙上前为其遮雨和搀扶,结果被他一怒之下骂开。他非要撑着湿润的石面,自己爬起,像只泥坑里胡乱扑腾的小狐狸。
正是一派乱七八糟。
不过,小狐狸四爪并用攀起身子时,仰头一望,就呆住了。
先不自觉缩了瞳眸、嘴唇发抖,随即腿上原地踉跄,差一点又跌回去。茫然,震惊,小心翼翼……他望着我,神情一番变幻着实很精彩。
总算,他怔怔地唤出声,轻得出奇,像生怕重了,有什么东西,便会碎掉。
“沈……沈世寻……”
我亦轻轻回应:“嗯。陛下,是臣。”
我应了他的这一瞬间,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又是以四爪并用之势,手忙脚乱地爬了几级台阶,扑过来,飞快地冲到我跟前。
赵灼浑身落汤,气喘吁吁,身上没有一处干净,连头发梢上都沾了泥,偏生眼睛张得极大,眸子几乎在发光。
我看着,便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发顶摸了一摸:“臣很好,仙山上的事已了结,寻夜不会再回来。让陛下担心了。”
见他还在迫切地上下打量,我伸一伸手,又伸一伸腿:“您看,一根指头也没有丢。寻夜已疯,被他师尊带回仙门静养,臣再不会遭人劫走。”
赵灼打量一通,总算发现个能很担忧地说我的地方:“……先生,你怎么没带伞?这么久的雨,淋着走下来的吗?”
我摊手:“这也无法。上回,我将山上能找到的伞,都分给陛下的内侍了。”
赵灼赶紧从身后抢一把。于是两个内侍只好抱在另一把伞下,瑟瑟发抖。
他踮着脚,将抢来的伞高高举过头顶,努力往我这边倾:“那快打上!先生身子不好,别受风寒。”
其实我并不觉冷,他自己才像是个快风寒的。然他非要如此把我捧在心里,我也没意见,便颔首感谢。
他分明眸色晃荡,那么激动,开口却努力地压抑着:“哦,抱歉,方才我叫错了。公、公子,我先带你下山,再慢慢来想以后。我……说话算话,您希望自己是谁、希望今后去做什么,都行。”
原是觉得我还失却记忆,才如此仔细。
我轻声答:“臣是沈世寻,大玄的太傅。寻夜最终归还臣的记忆,臣记起了。”
赵灼微微一怔,眼眶便红了。那层莹亮在眼底蓄了许久,终于滑落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满眼含泪的欣喜,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所以,先生还是先生,是愿意与我回宫去的,对吗?我可以带您回去,接风洗尘,对吗?”
我细细感受了一下。同为相牵,掌心相对、五指相扣,与他之间,果是不如与寻夜之间那么排斥。
即使我们的手都是湿漉漉的,牵在一起,仍旧很踏实,很舒服。
我点点头。
赵灼更加高兴,一把抹开了泪,雀跃地牵着我往下走,开心地继续说着:“嗯嗯,我想好了,要为先生设宴,召见群臣,把所有人都请来!然后,然后我得多给先生封赏一些,王爵侯爵,加九锡,都是不过分的!还有您的祖母,她很想您,我们也要去沈家看看她……”
“这不够,我还得为先生准备很多惊喜。其实已经有一些惊喜,沈家的人,我都有用起来,但还须做更多,讨先生的喜欢……”
眼前人翻来覆去地喋喋不休,像离别了三生三世都未曾见过我,满腹里,尽是说不完的话。
一晃,的确像是三生三世了。
我随着他,踏下两级石阶。
只是又一晃之间,他回首时,我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副面孔。
依然是他。可那个他,形容扭曲,字字恶毒,满眼都是血,满眼都是恨。
是我刚刚才读回来的记忆。
“这几根簪子太钝,最长的这支,我磨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能削成一把刀。”
“很疼吗?”
“没事的,沈太傅。等你死了,就不疼了。”
我心中一震,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第73章 回避
赵灼的喋喋不休没停,他下意识往回摸索着,仍想找到我。但待与我指尖相碰、我还是收了手指后,他止住话语,怔怔地望回来了。
就那样怯生生地把我望着,眼里含着未碎的星。在小心翼翼祈求着什么,又不是很敢开口。
一如当年初见时,那么苍白,无助,而不知所措。
但,即便是在最纯真年纪时的这双瞳眸,即便是这样无害的眼神,当年,在根本上,都是为了算计的。
我所以为的他毫无保留的喜欢,在那许多倾心交付的年月里,从来不曾有过。
我别开目光,胡乱扯出个由头:“抱歉,陛下,臣是觉得……二人共用一伞,陛下走在前面,且身量矮些,不太方便。”
赵灼眨了眨眼,又踮直了脚,竭力再举高:“没有,我并未觉得不方便,我都是紧着先生,替您挡了。”
我一时未应,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诚恳,像在努力证明:“也不用担心我腿!踮一踮而已,腿早就好全,平日没有影响的。”
我道:“但,陛下举得再高,伞沿还是会勾着臣的头发;解释得再多,太医的原话,也是陛下您,只应当待在宫里走走,而非跑来爬山,劳累自己。”
赵灼微微愣下。
我道:“或许,臣此刻于陛下伞下遮雨,本身便不适合。”
赵灼略想一想,转到我身后:“那我走后面?似乎这样高度刚刚好,不踮脚,举着也不累。可以吗?”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碰到我后肩。这已是非常仔细的、生怕有半分冒犯的动作,我却还是下意识偏过身,微微躲闪,去避开这一点点的触碰。
记忆中,不知多少次的伤痛,都是来自这个方向。惧怕,心寒,也都已经烙在骨子里。
我说:“伞面太小,还是陛下自己遮自己的吧。臣身子尚安,并不觉寒。”
赵灼却如刺起毛一般:“那怎么行!”
他径直冲到前边,将那两位倒霉内侍手中唯一一柄伞一抢,转身塞到我掌心里,理所当然道:“我上山太急,没备多的,先生就用这个,他们两个不必管!左右他们上次都抢过先生的了!”
于是抱在一起的二人越发瑟瑟发抖,且还渐渐落汤。
我无奈:“唉,陛下……”
此方正因分伞之事头疼,余光一瞥,我忽然看见下方石阶不远处,正默立着个黑衣劲装的身影。他大半身都藏在枝叶后,几乎融进了暮色和雨雾里,又是这样一身衣服,着实不起眼。可我偏偏看到了。
也或许,正因我希望能找到一些旁人,所以,即便他藏得那么小心,藏成一片影子,我也注意到了。
我开口唤:“苏敛。”
那凝望我的影子一怔,探出一步,却在目光扫见我身边的赵灼时,垂下了瞳眸,没有再动。
赵灼有些意外:“我都没注意到……苏敛哥,什么时候跟着的。”
苏敛低声:“陛下总是不带足护卫,便来北山。臣须保护好陛下和……太傅大人的安全。”
我看向他手中,笑了笑:“苏敛,正好,你多带了一把伞。”
苏敛声音依然低微:“下雨。以防万一……一般而言,用不上两把。”
我摊手:“但现在就是万一。我们正不够分,你的可以用上。”
便下几级石阶去,到他身侧。脚步很缓,理由也正当,在赵灼眼中,应当不会太像刻意逃离。
我迎着苏敛微有错愕的面色,依旧含笑,顺理成章取过他手中的伞。
本想展开再夸一夸,这伞真圆真大,以表现得更加自然。倒是未料,手腕一沉,提起来竟颇有分量。苏敛连忙替我掂了一下:“是特制的,伞中有剑,会比较沉。你若不方便拿,我们换……”
我合拢归还,叹说:“那便罢了。苏敛,你替我撑伞下山吧。”
他话顿时噎在了半截,呆呆地重新接回伞剑,再度望了望上头,一时间陷入僵然。
我可以想见,身后之人会是怎样的目光。寻夜这一场闹剧由他拼上性命破局,若无赵灼,我只怕已是旁人掌中傀儡一具。我本不该如此对他。
只是有些过往,实在是太疼了。
我没有回头,对着不动的苏敛再开口:“走吧。我衣裳湿透,很累,想早些下山。”
一阵停顿后,苏敛终于应下,靠近我数寸,伞面近一步倾到我头顶。我们身形几乎交叠。
走出两步,身后少年一道缄默许久的声音终于追来。隔着雨幕,又急又小心:“所以先生……不回宫了,是吗?”
我侧过身,微微抬袖,朝他的方向行了一礼:“多谢陛下相邀,但,臣今日实在太累,只想回府歇息。还望见谅。”
我听见那边沉默了一会,才轻应:“那先生……回去好好休息。喝点姜汤,不要受寒。”
我再顿首:“是,臣告退。陛下也请径直回宫,不必相送。”
他说:“……好。”
回府之后,我大睡了三天。
府中已无堆叠的奏疏未处置,管家说,陛下亲政,都带走了,前段时日还借阅过密阁中许多书简。
“陛下态度很好呢,还回来时,都是一卷一卷,亲手原状归位。如今密阁中还是之前的模样,一寸未变。”
对此,我微点点头:“陛下既喜欢,都运进宫里,送给他吧。一卷都无须留了。”
我并不想每日看见自己喋血写的东西。
睡大觉的第二日,我三竿起,细嚼慢咽地用五谷杂粮、青菜萝卜,顺便把管家叫来,替我安排后面的行程。
比如,请来最好的酒楼里的厨子,为我做一顿美味的点心,我自觉如此,才算开始重新脚踏实地地回到人间;再比如,我预备写份奏疏,告上至少一个月的假,不去上朝,待会记得替我去递;再再比如,我此去多日,大祖母该担心了,过几天,等我足够回到凡尘、脚踏实地,我要回一趟沈家拜访,务必多备礼品。
下午忙完这些,我便继续回笼。
仿佛管家家丁们都有些诧异,也没去管。
这一觉,隔着帐幔和半睁的睡意,我偶尔模糊觉到,有人影在床前停留,来往,又退出去。
按理说不该有人进我寝屋打扰,然此身太乏,我也懒得去分辨。
直至第三日清晨,被嘈杂生生吵醒。
睁眼,床前已经站满了人。全是太医,个个战战兢兢地发抖,有一个最老的还扒着我手腕在按,指尖好一顿打颤。
我觉着我可能在做梦,还不够接地气,正欲继续闭眼,太医们却开始颤声呼喊:“醒了醒了,陛下,太傅大人醒了!”
我简直莫名。
一个身影迅速挤进来,趴到我榻边。果然是赵灼。
“沈世寻?先生,先生,你感觉怎样?”他手爪子对我肩颈一通乱摸,最后一把捏住我手,掌心里都是汗,“还有不舒服吗?肺里面……还会不会在疼?苏统领昨晚急报,说你总睡而不醒,连夜叫来太医。可太医也瞧不出怎么回事,只说你脉象无碍,可我总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