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寻夜依旧怔然,直直盯着我,像冻住了,连衣角都忘了摆动。
“……想来我先前直觉确实无错,我这一世,从根子里,就是不愿与你有干系的。”
见他不动,犹如失魂,我继续道:“寻夜,你违背我前世终时之愿,多番纠缠,所作所为,令我生厌。所以今后,还请你放手,莫再对我此生做出任何搅扰之举。唯有如此,或许,我还会记得你曾经的两分喜欢,心中也会多谢,你对我有过的救命之恩。”
他眼底血丝密布,变得通红,不住地往前半步。见状,我亦再退半步。于是他才停住了。
寻夜望着我,叩住自己心口,开口极为沙哑:“你……你知道了这些,可是你还不晓得,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夜疏,你听我讲,求你,再听我讲讲,上一世你那样死在我怀里,我真的好……好难受……”
“我当时,竭尽所有仙力去为你护住心脉,呼喊旁人赶紧去请最好的医修。生死人肉白骨,其实真有医修能够做到,我一直……抱着很大希望……可是……”
他哽咽泪落:“最后他们却说,你毫无生意,再如何强留,都不可能再救得回来。”
但,他这样声泪俱下,却还是在一步一步近前,一寸一寸地逼退我。
再往后三四步,便是柜架的角落处。
寻夜扑通一声跪下来,逼近我的方式,又改作膝行。显得他多么委屈,显得他屈尊降贵,发了疯,这样来向一个凡人求爱,是地多么卑微。
他这样一膝一膝往前,手中混乱地比划着:“夜疏,我没有办法。你转世了,你恨我,我本不该打扰你,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两百年间,我有找过你,却也努力理智着,只用试试看的心态,未曾翻遍天下影响凡世……可我,途经新天子登基大典的时候,忽然间发现了你的转世,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再度捧住心口,似哭似笑,像恨不得把那东西挖出来,捏出血,送到我面前。
“你不在的时候,我这里实在……太疼了……”
后背已抵上墙面,而面前的寻夜,亦堵到我腿边。
我直身,不去看他:“寻夜,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与你有任何干系。前世、今生、将来,我都不想在我的生活中见到你。柳夜疏如此,我亦如此。所以还是劝你,迷途知返,好自为之。”
寻夜伸出手,一把揪住我衣角,攥得极紧。浩荡的仙力自他掌中涌上,将我包裹,其感受,竟又是熟悉的难以动弹。
仗着他极高的修为,故技重施。
他咯咯地含泪笑起:“夜疏,别做梦了,我不会放手。上次把你落在此地,我很着急,今日,我是一定要带你回去的。”
就这么如披头散发的恶鬼一般,拽着我,渐攀起身:“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早就无所谓你的喜欢了。我只要你看着我,便足够。”
“况且,你看,前世我就算是杀了你,也没去晋升大乘期呢。我还是,很值得你喜欢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他已疯魔,是劝不动的。
我叹了口气,在他来握我五指之前,指尖捏诀,催动了那个法术。
一身修为自丹田爆出,沿经脉流转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带得我一身都在发光。而无数仙力细刺也在此瞬间于体内形成,只待令下,便可周身摧毁一切。
寻夜瞳眸一震,慌乱之下将我放开,不敢置信:“夜疏,你����?”
“溃元诀,散魂引,你这两样仙法在阁里藏得颇深,我还真不太好找,”我说,“你敢再进一步,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柳夜疏了。”
第72章 难圆
寻夜望着我,面上泪痕还未干透,眼中满是诧异。
渐渐地,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开始一层一层地翻上来,许是愤怒,许是怨毒。而后,他猛地笑了一声:“溃元诀,散魂引……厉害,厉害,你真是会挑。”
我道:“若你心底,尚真心想着柳夜疏两分,这次,还请尊重我的意愿吧。”
他踉跄着,一步步后退,每一句话都犹如鬼哭:“哈哈……夜疏,你威胁我,你拿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说着说着,形状愈来愈疯癫,混乱地寻觅着四周别处,瞳眸几乎要凸出来,“好,好,威胁得厉害!让我想想,我想想这次该怎么对付你……你这凡人,真是从来都不顺从,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得到你……”
他恍惚地在乱七八糟中想出许多主意:“比如,你敢死,我就毁了这座山,让整座山把山下百姓全埋了?”
“或者去把你沈家杀光,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再或者……你前一刻死,后一刻,我便让你那小天子,跟着你横尸暴毙?”他癫乱地笑起来,“这主意最好,你可最看不得他受苦了!沈世寻,你这辈子心悦的是他,你们共创天下,多深的情谊啊,你一定最见不得他跟着你一起死!”
他的泣诉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四处回荡,笑声越来越不成调。我无奈地站在墙角,依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狰狞的神情、扭曲的嘴角,以及眼底翻涌的怨毒和疯狂。
我道:“你病得这样重,真不该从门派里跑出来。”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威胁到了我,笑声渐渐缓下,又变回那种哄小孩一般的、刻意放软的语调:“所以我的夜疏,别死了。你乖乖跟我回去,我们还是道侣。今后,我们都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一起从头开始……”
他靠近半步,开口柔得像浸了蜜,眼底却还闪着方才的癫乱:“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我怅然,慢慢说:“寻夜,你实是糊涂傻了。你提出来威胁的这些人,跟我有关系吗?”
他的笑意顿时僵住。
“你忘了,”我轻柔道,“你已将我作为沈世寻的记忆抹去。我现在孑然一身,一个孤魂野鬼而已。沈家,天子,山下百姓,有我什么事呢?我会去管这许多人的死活吗?我此刻想起这些事物,也不过是形同,面对着三根木头罢了。”
他瞳仁中的光亮一丝丝地裂开、溃散,空空然张口,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我叹道:“看,这就是你对我的设计。如此结局,从最开始,就是你咎由自取。”
寻夜再也站不住,被什么抽空一般,重重跪了下去。他双手撑着地面,五指抠进石砖缝里,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仍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爬过来想抓住我脚尖,我默念法诀,让身上自毁的光芒更亮一寸,他便呆呆地,不敢再伸手。
他终于失却了任何尊严,慢慢抱住自己,整个人在地上蜷作一团,连最后一道可以掩盖的屏障都没有了。
这次,喉咙中总算有了声响,能挤出断续的呜咽,哭号的哀笑。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等到傍晚。
天色昏黄,又落起了细密秋雨,打在瓦檐上,连绵作响。
寻夜还躺在地上,他的身体早已安静,不再颤抖,连低哑的呜咽也早早便停了。已经很久,他都只是蜷缩在这里,发丝散乱,双手抱着自己肩膀,形同一副空壳。
终于,我等到了几道仙光在雨幕中坠下。
两名白衣弟子进了藏书阁来,衣袍半湿,步履却十分轻快。他们在寻夜身边停住,并不多言,低头唤了一声大师兄,便弯腰,一左一右地将其扶起。
寻夜没有抗拒,也没有反应,他的眸光虚散着,再也亮不起来。就这样软塌塌地垂着头,任由二人架着,带到外面,离开了我的视野。
我又谨慎地等候半个时辰,确认再无人会出现,方才松下法诀,提动脚步,慢慢地往外走。
只是未曾想到,多日前见过的那位老仙长,正立在门口,静静望着我来的方向。
寻夜的师尊,目光疲惫,满脸无可奈何,连站得都如真的老人一般,有些伛偻。
我硬着头皮上前一揖:“仙长好。”
老仙长扶了扶我胳膊:“沈公子不必多礼。说来……是老夫该对公子道歉,教徒不严,扰了公子清净,闹出这样多的祸事。”
我说:“无妨,只要今日之后,尽皆结束便好。”
老仙长道:“自然。公子有生之年,敝徒将久锁于璇玑殿思过,不许踏足人界。今后,他一定不会再打扰到沈公子了。”
顿了顿又补充:“呃,以及,‘国师’的骤然离去,老夫也会为天子善后,三日后降下仙文,给天下凡人一个说法的。”
我略猜了猜:“我想,仙长此刻留于此处,许是因寻夜走时,托仙长找我,还有事欲交待?”
寻夜自己神思已乱,开不了口,跟我待一处又易剑拔弩张,便叫自家师尊来做说客,很有可能。
老仙长微微一愣,不由赔笑:“确是有两件小事,老夫……替敝徒说一说,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我无奈:“仙长请讲。”
老仙长抬手,凝出一团流转的光晕:“一是……此物。敝徒托我,将属于沈公子的记忆还与你。如此公子回去,便能做回这一世的自己了。”
我拱手:“此物的确需要。多谢。”
老仙长缓缓摇头,怅出一口长气:“只是有一点对不住沈公子,会有副遗。恢复的记忆便只是记忆,再难感知彼时彼刻之情感,公子将来,对从前诸事、乃至从前情深之人,都易觉抽离。”
我笑一笑:“我却不觉这是坏事。抽离出来,才能过得更理性、看得更透彻吧。”
老仙长道:“为不伤神智,此物阅完须一个时辰,还请公子接过,稍后慢慢来读。”
我依言照做,再揖再谢。
之后是第二件事。我已做好洗耳恭听状,然老仙长踌躇许久,纠结许久,才肯开口。
“我那孽徒实在……唉。他想问,沈公子,若有……来生,他可否再来见你?”
我就怕他问这个问题。答应,有违我心,若来生再将这两通重演,我可真是生生世世不得安宁了;然立时拒绝,寻夜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名堂。
老仙长忙道:“此问既让沈公子为难,就当老夫没有说过罢……不打扰公子,老夫告辞。”
他转身欲走,我斟酌又斟酌,拦住道:“仙长,贵徒两百年来纠葛于在下,可是落下许多修行?仿佛,此次还退了修为。你们修仙界中又有魔教作恶,他变成这般,必是于你们十分不利。”
老仙长果被说中心事,怔了怔,皱眉长叹:“是……是啊。当年,敝徒也是为与魔教相争,太过急功近利,趁老夫五十载闭关之时,偷偷走上了这歪门邪道。实在罪过。如今他心魔大生、神智有损,已成痴疯,也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我微微颔首:“那便让他认真恢复、修行,待他真正靠自己修炼到大乘期,再来找我。看在这一世救命之恩的份上,我会考虑见他的。”
老仙长愣过一瞬,顷刻欣喜,向我深深一拜:“沈公子大义!这……实在多谢了!”
我叹道:“空口一应而已。彼时怕已千年过去,给他一颗甜枣吊着,总比真疯的好。”
略略寒暄过几句,老仙长周身升起仙光,准备离开。我忽然想起一事,略拦了拦:“仙长,我体内尚有贵徒之修为。我此生无意求仙,还望仙长勿忘带走。”
老仙长抚着长须:“沈公子,并非是忘了,而是本就打算留与你。毕竟,这修为已只剩炼气阶,还给不复意义也不大了。”
我道:“但留与我也无用,我此生实不愿再与贵徒生出纠葛。”
老仙长笑着答:“有用的。公子目下炼气后期,有此修为傍身,今后便可无灾无病,长命百岁。若是想,也能练些小法术来取乐或方便起居。不复亦是此意,这于你九成九是有益的。”
他们不弄走,我自己也抽不出去,十分无奈,只好拱手:“那……多谢仙长了。”
“只唯要注意一点,”老仙长着重道,“切记少生执念,以免真气逆行,损伤神智,如不复这般入了魔障。”他又笑了笑,“不过老夫想,沈公子心性超绝,万事皆能看得无比通透,应也不至于。”
我顿首:“在下记住了。”
老仙长离去了,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西方天际。
细雨依旧,雨气渗进心底,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意,将我的目光引向前方,引向山下。那是独属于人间的气息。
我终于可以找到我自己,回家了。
下山的路,我走得很慢。因手中光华正在路上一寸寸缩小,融入我的记忆里。
从我此生初始,诞于淮阳沈家的旁支,到父母因故离世,到为祖母所收养,到拜入慕容扬麾下,又到在那人十四岁那年,误打误撞,遇见了他。
我们的过往,纠缠,反目,携手,一一历现。爱恨痴妄,在这一个时辰内尽数走完。
待到手中空空、将一切看完时,山路已走下大半,而我自己,亦被雨水浇透。
忽然,我听见下方山路传来的声音。
隔着雨幕,断断续续,有人在低声劝说,有人在急切地争辩。
“陛下,您伤还没好,怎么能来爬山!这还下雨呢!”
“是啊,您想知道太傅大人的情形,遣奴婢们来看就是了!即便太医今日说您恢复得不错,可以在宫里活动,也不是说您能跑这来啊……”
“滚开!”最后,是赵灼,对那两个内侍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们上次那么多人,竟没把太傅接下来,还敢再提!真不知道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休要拦我,朕今日定要亲自找到他,亲自将人接走!”
“哎哎!陛下,慢些,您腿不疼了吗……”话未尽,一声带着水花飞溅的咚响,内侍的声音近乎崩溃,“陛下啊!奴婢就说别跑这么急,这下腿不疼也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