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虞不复毫不犹豫,几乎是立刻接上:“你想要什么?便是天上星辰,我也摘给你。”
柳夜疏缓缓开口,近乎悠然:“我想要你全部的修为。”
虞不复猛地愣住,久久未有反应。
柳夜疏等待他片刻,带着笑,十分淡然地继续说下去:“你是为修行突破找上的我,照你计划,我本该死于你剑下,成为你的养料才对。现在,不复,你说你愿与我做真正的道侣,就请付出这些吧。我虽对此种力量兴趣不大,但我相信,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件东西更能保证了。”
他看着神情愈来愈僵寒的虞不复,甚至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态:“不复,你愿意给我吗?若愿意,我便好好地跟你回去。我得到你的修为,你重新修炼,我们,一定会有千百年来举案齐眉。”
他又开始等待,耐心地等很长一段时间。却在他意料之中、也在我这个旁观者意料之中,并未等到虞不复任何肯定的回复。
虞不复声音已沉,依旧安抚似的哄着,开口颤抖:“夜疏,此事……从长计议可好?即便我要将修为渡给你,也非一朝一夕能成。你放下万妖塔,我们回去再谈吧。”
柳夜疏摇首:“不必从长计议,就在这。没关系,作为天灵根,我想无论多少修为,我都吃得下。哪怕爆体而亡,也是我咎由自取,绝不怨人。”
虞不复深深呼吸,音色愈来愈沉:“夜疏,化凡无情道,我终究放弃了,并没有对你下手。我们完全可以当那件事不存在。为一件不存在的事情,你……便有这么恨我??”
柳夜疏垂目说:“这是你对我做过的事。我不过跟你求个对等,罢了。”他歪了歪头,“实在不行,你先渡我一小半?这场交换,我不介意先收定金。”
虞不复缓缓吸下一口长气。
可能是觉得继续拉扯下去毫无意义、也多半是因这条件他绝不愿意,现在,他总算决定停止了进一步的等待。慢慢地伸出手,掌间凝出一柄长剑,剑身光芒清冽,仙力缭绕。手指在微微发颤,但那剑握得很稳。
他声音沙哑低沉,压进嗓里:“……夜疏,不要胡闹了。回去吧。你竟被魔尊收买、做下此种恶行,修仙界大约很难容得下你。我会继续化凡,陪你在人间度过余生。”
柳夜疏望着他,听到这样的回答,亦叹下一口长气。他并不失望,反而像是,终于真正释然。
“不复,你拒绝了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很遗憾。”
万妖塔四周,魔光骤然大盛,风卷近狂。
魔气之外,那些原本还在外围观望的璇玑殿弟子,被这光芒逼得连连后退,更不敢靠近;而虞不复也被迫召出一身法障,才堪堪挡住。
柳夜疏近乎傲然地站在那片光里,面容忽明忽暗。
他说:“你知道吗?这样的条件,你不肯答应,但与我素无干系的魔尊,他答应了。”
虞不复眸底一震,手中仙剑蓦地攥紧。
“……什么?”
“他说,只要我开万妖塔,这一成他的真元,他便不会抽走,我可自行吸纳。吸纳以后,我就能一步登天,成为元婴中期的……魔修。从此,做他的左膀右臂。”
柳夜疏抬起另一只手,收在心口。双手共同结印,手中魔元即刻狂躁,浊气翻滚,黑雾四溢。
他将最后一眼落在虞不复脸上,那么眷恋。顿了一会,才轻轻地、告别一般弯了弯嘴角。
“对不住了,我的道侣。”
柳夜疏两手十指骤然收紧,漆黑魔元在他指间一跳,整座万妖塔便随之猛烈震颤起来。塔身轰鸣,砖瓦碎落,狂风从塔底倒灌而出,裹着黑紫色的魔气,将他的衣袍和长发一齐卷向天际。
有什么东西,真的要从万妖塔里层层叠叠地苏醒。
虞不复看着这样一幕,瞳眸不住震颤。他近前一步开口,应该还是想劝,身后裂隙外却传来三师弟断断续续的喊声:“大师兄!你在等什么啊,快动手!……反正杀了他你有好处,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师姐,师姐!你别晕过去……”
于是他停住了。
没有等太久,也并无太久的时间去考虑,虞不复缓缓抬起握剑的手,剑锋凝聚出如漩的仙力,转眼间仙光大盛,亮得刺眼。
二指沿剑面抚过,而后,一剑刺出。
风被劈开,魔气错裂,剑光直朝指柳夜疏掌心的魔元而去。目标极其精准,未错一寸。显然,他的目的就只是及时摧毁这个作恶的东西,才在剑上带入了如此之强的仙力。
可就在剑尖将要触到魔元的一刹那,那团漆黑的东西,忽然自行散开了。毫无预兆,碎成万缕细丝,消散在狂乱的黑雾里。
魔气停滞,塔身静下,风也忽然间敛去了声息。可是,剑没能收住。
这一剑就这样精准且未错一寸地,直直地刺穿了柳夜疏的心口。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线耀眼的鲜红。
虞不复瞳孔骤缩。
他看着面前人笑意僵在最后一刻,唇齿溢血,身体软倒下去。
虞不复赶紧放开了剑,俯身去接住他。他们一齐跌跪在魔气未散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仿佛一下子便呆傻了,不知自己该用什么姿势来抱着这个人、不知道该把他往怀里拢还是该让他躺平。仙剑想抽出却不能,手掌想遮住伤口,又捂不住血。
直至他看见,柳夜疏在艰难重新扯起唇角,才恍惚地明白。
他疯狂地抹去柳夜疏嘴边溢出的鲜红,不敢置信,气息混乱地问:“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我����”
柳夜疏这样笑着,无比颤抖地抬起一只手,竭尽全力,轻放在他的颊边。
一个动作,便是回答。
虞不复一瞬间崩溃了,哭不出也笑不出,五官几乎扭曲成一个不似人的模样。他手中迅速凝结仙力,将柳夜疏整个包裹起来,可能想尽可能去疗愈,也胡乱地不断呼唤着“夜疏”、“夜疏”的名字,乞求着面前人撑住精神,不要睡过去、不要抛下他、不要死。但柳夜疏的眼皮,依旧越垂越低,连那只抬起的手,都要虞不复他自己去托住,才不会下坠。
气息近无时,柳夜疏勉力启唇,轻言:“不复……高兴起来吧。现在,我物尽其用,你可以,去晋升,大乘期了……”
虞不复说不出话,满眼横泪,只是摇头,不住地摇头。
“如若有来生,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离你远一些……”最后一丝气息,柳夜疏说出这样的话,“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双目阖上,吐息休止,胸口不再起伏。即使虞不复依旧疯狂地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样假装他还在,亦无济于事。
柳夜疏这一生,终于安睡了。
作者有话说:
日更很久了,有点遭不住,下章隔一日更……
第71章 临危
大梦一场醒来,天色已暗,我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竹窗前的小物件被刮倒,浇湿一片。
这座印象中永远晴朗而凉爽的仙山,如今也下雨了。
但屋外似乎有两个人影。
我放下仙书,过去开门。果然是两个一身湿淋淋青年,看服饰像是天子内侍。二人一惊,欲向我行跪礼,口称太傅。
地上湿得不成样,我将他们两个拽住,没让跪下去,邀进屋来,而后问:“怎么不跟你们陛下下山,却在这里守着我?”
左边一个拱手道:“回太傅大人,陛下在半山腰便醒了,听闻大人您选择滞留,并不一同离开,十分忧心,故而派我们几人守候和保护太傅。”
右边活泼些的一个道:“对对,陛下可担心您了!我们上来,果然看见此地正乱得非常。找到您后,看您在忙,我们立刻把这处院子里里外外都守住,没让旁人打扰到您。”
我叹口气:“我猜,陛下让你等找我,应不止是为保我安全。应更是想唤我莫要久留,快些回他身边去罢。”
右边的道:“自然!陛下与您情如夫妻,满朝皆知。您不在的时候,他日日都在思念您。”
左边的低下头:“陛下虽未明言,但奴婢揣测,他应该……有这样希冀。”
我望了眼外面如幕的落雨,无奈答:“那可能,得让你们的陛下失望了。你们晚些时候,等雨小些,不必管我,自行回去吧。”
二人皆惊。右边的内侍急问:“太傅大人,这是为何?”
我转身并不想答,然另一内侍也追问:“大人,奴婢们不敢违逆您的意愿,只是,我们至少需要有个说法,能回禀陛下。还望大人开解。”
是了,我若不说清楚,他们空手回去,天子降罪,就是造孽。
仙山上不能打死人,虞不复尚且那般作威作福,苦心求索般的喜欢,无论换作是谁,大约都是偏执到可怖的。
我坐回案前,将仙书细致卷好。
“有两个缘由,”我说,“其一,此间并未完结。国师非甘愿离去,等他好些,多半还会回来找我。我如若彼时在山下,在都城闹市之中、宫闱之间,必会祸及他人。”
一内侍闻言,有些失声:“大人……”
我低下瞳眸,把仙书归回匣中:“多谢陛下连日的有心筹谋,方有今日,令我能于迷途之中得晓真相。可,虞不复不会放过我的。”
二人低垂了头颅,十分难过,十分纠结。
所谓其二,我心头匀了匀,勉强匀出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才继续道:“另外便是……陛下虽好,但我,还没有记起他。要我此时立刻接纳,又去与他再续前缘,我还做不到。即使强行将我圈回去,与他也只会是怨侣。”
“劳烦你们回去告诉他,我很抱歉。或许,一切都还需要时间。”
二人终于勉强应下,说,他们明白了。
第二日清晨,雨虽未停,雨势已小,我给他们每人找了一把伞,将这些内侍送到山门处。可即使我反复强调,让他们即刻离去,国师随时可能回来,再待着必有危险,他们仍旧总三步一回头,走得很慢很慢。告别了好一会儿,都没离开几步。
我只好道:“是还有事想问?或者,是还有话,想替你们陛下传一传?”
一人迟疑问:“留在山上会有危险,可太傅大人……您怎么办呢?”
我望了望远处的山下。隔着薄雾,都城的轮廓,在原野上若隐若现。我记得如今是叫洛都,是大玄最新的一座都城。
我说:“国师回来时,山上会有一些动静。你们告诉陛下,那动静过后三日再派人上来找我。到时候,我这边就差不多,已处理完全了。”
那一人向我拱手行揖,深深一躬:“……是。大人,您在山上顾好自己,一定要平安。”
这次他们离开,才总算换成五步一回头,能走得快些。
我含笑目送,让自己尽量显得心下稳固、气定神闲,如此,他们果然没有再过多担忧,渐渐十步才回头,最后变成了不清晰的人影、不清晰的黑点。
我终究没说,这多半是个十死难生的局。
若最终无论如何,虞不复都不肯放过我。
我也只能去重演前世的结果了。
之后七日,我都待在藏书阁中,寻找和修习可用的仙简。救助天子后,我身上多少还存着些炼气修为,这或许能在最后一次跟那人博弈时,派上用场。
废灵根的资质,修行能力太差,翻来翻去,最终我只学下两样。又花五日细细布置,将这两样仙法交织,浸透经脉每一寸,到时若退无可退真要去用,转瞬之间,便能解脱。
第八日,我正在藏书阁中将仙简归类,腿脚蓦地沉重,卷来一缕熟悉的气息。只是气息较之前微弱许多,这沉重并非无法挣脱。
意料之中,他果然不顾重伤,杀回来了。
身后脚步急切地接近,圈过我腰,将我搂紧在臂弯中。他声音那么慌乱,不住地诉说:“夜疏!夜疏,太好了,你还在,你没有抛下我!你居然在这等我,还好、还好我逃出门派回来找你,否则岂不是让你空……”
我叹息:“放开。寻夜。”
换个称呼,果是有用,他顷刻间浑身僵住,未尽的废言也停住。连我真的掰开他手臂脱开,都没花什么力气。
我回身看他。
寻夜双眼愣怔,长发未束,胡乱散在肩边,一身还是松垮的寝袍,颈下手腕上被打了好几个青碧色的法印,约是疗愈所用。他是万众仰目的国师、高高在上的仙长,我几乎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静静退后几步,保持住足够距离,也是保持住万一要用那法子脱身、避免被打断的距离,再道:“我等你,并非为着什么风月。只是我晓得你会回来,若你我起冲突,在山上才波及不到旁人。”
寻夜慌着神说:“不会的,我绝不与夜疏起冲突。我只是想,夜疏此刻心中一定十分疑惑,混乱极了,故而我赶紧回来,与你解释清楚……”
我径直道:“无须你巧言解释,仙书我已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