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虞不复听到此言,伏在案上,攥住了头发,纠结痛苦异常。
我这才领悟过来,先前虞不复反复提及、却始终语焉不详的“化凡无情”,原是这个意思。
化作凡人,与凡人相爱,并杀之以证道。行如此极端之法,提升大量修为。
当年他是有意受其救治、共克妖邪、以身相许的。他们之间,简直美好得像个故事。
可这才是他最初找上柳夜疏的根本原因。
从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他们这些天上的神仙,用四十年诓进了柳夜疏的一生。
而他此刻的表现,是并不否认。
第69章 断念
那三师弟见虞不复反应,越发惊诧:“所以大师兄,你这是对那凡人,动了真情?”
虞不复微微抬脸,嗓音低沉:“原就是要动真情。若非真情,如何证道?书上所记,六百年前上位修行此法的修士,就是真心实意在人间养个徒儿,从小到大,形同父子,在十八岁时忍痛杀之,才得以突破的。”他攥紧袖角,“只是后来他自己道心不稳……疯掉而已。”
三师弟道:“可这都多少年了!大师兄,你耽误如此长的时间没有修炼,我看那凡人阳气衰弱,恐怕命不久矣,你再不动手就都白费!”
“我之行事,要你来管?”虞不复抬首冷言,“谁说白费?我……带他回来,正是因发现他是天灵根,可以引入仙门。我想,若能为门中增一佳才,未尝不是好事。”
那三师弟还要辩,二师妹叹道:“好了,那化凡无情道终究是列在邪法里的,伤天害理,大师兄不愿去做,就算了。连你都不是天灵根呢。干脆明日便遣人去说,教他尽快筑基,纳入门下吧。”
虞不复怔怔地点了点头:“对……对,我是这样想的。这回若他有一丝修为,能及时通灵于我,都不至被魔修抓走。我……便考虑,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修炼起来。”
他目光飘远,痴痴地落在天璇阁的那座仙峰上:“夜疏先前为与我长久在一起,已很想修炼,付出过许多努力。只是那次我还担心他不是凡人、我会落实不了化凡道,就出手阻止了。”
“这次,我再主动给他一次这样的机会,让他能与我并肩,想必他便,再不会气我。”
他说着,想象着,牵动唇角笑起来:“之前种种起因,已成过往,你们都莫要去讲。今后他就只是我的道侣。我会对他好,这次,我一定会……对他很好的。”
于是第二日,璇玑殿中最好的筑基资材便被翻出来,流水一般送进柳夜疏所在的天璇阁里。丹药、灵宝,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的确引起了柳夜疏一些注意。每一样,他都跟人问了是什么。侍从一一回答,观察着他的脸色。但答着答着,柳夜疏还是逐渐兴致索然,说,不想再看了。
侍从追问:“柳公子不是挺感兴趣的?我听闻,公子曾修炼过,有这些,想必重启修炼就在股掌之间。届时便能真正留在我派。这是大师兄的一片心意呢。”
柳夜疏似想回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好像没有。
“是感兴趣……这里面,即使是筑基的基础资材,每一件,都够我当初自己修炼时,奔波十年,才弄得到。真是很珍贵。”
最后,即便这些东西堆成小山,他也还是选择回到原来发呆的地方,继续呆坐着,看向窗外山下。像一座钉在那里的石像,连动也不动了。
后来,虞不复又让送去更多珍宝,还专门请过一位外门长老,作为临时的老师,去试图与之沟通、教其筑基。但未料,柳夜疏竟连那样温和好言的长老的面子都不给,一连三日,不笑不言,始终未曾搭理。
于是,他彻底等不住了。
这天,他屏退所有在旁伺候的外门弟子,几乎卷着一阵冽风,径直冲到了柳夜疏身侧。这风带得身后柜架都被掀倒,却没能得柳夜疏回看他一眼。
他看着面前人,顿一顿,深深纳息,才落坐在柳夜疏身侧,小心翼翼牵过他的手。
连声音也放得很轻。
“……夜疏,每一天每一刻,你在这里看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柳夜疏没动。他依旧望着窗外高峰之下的云海,目光空空。他的侧脸看上去那么单薄苍白,碰重了,都容易碎。
虞不复等了片刻,道:“上次,有长老来亲自教你修行,你却给人脸色。他多少也算我的长辈。这么多天,你闹够了吗?”
柳夜疏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我没有说我想修行。”
虞不复气笑一声:“夜疏,能做的我都做了,你不要太不懂事。”
柳夜疏道:“我还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
虞不复笑意僵住。他收紧攥住柳夜疏的手,又松开,顿了一下,问:“为什么?魔宫那件事,是,我瞒着你,让你被人做了威胁我的筹码,受了不该受的苦,你很委屈。可……”
“没有什么为什么。”柳夜疏平静地打断他,“因为我现在看到你,只觉得恶心罢了。”
虞不复深深僵住,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云海翻涌过好几轮,他终于重新开口,只是话中温柔和善已敛尽,剩下的,也与柳夜疏一般浸凉:“……那你想怎样?”
柳夜疏偏回头去,还是看向窗外:“我想下山。回到人间。”
“不行。”虞不复拒绝,“你身体太差,在昆仑山上无碍,纯粹是因此地灵气强盛,替你撑住了身子。饶是如此,我也得尽快为你筑基做打算。一旦下山,凡尘入体,你活不到三个月。”
柳夜疏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他依旧望着窗外:“我只想回到我来的地方。走不动之前,我自己会去爹娘墓前,挖好自己葬处的。该尘归尘,该土归土。诸事都无须你担心。”
虞不复猛地近前,掰过柳夜疏的双肩,逼迫他看向自己。他瞳眸微红,呼吸已乱,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可面前的人,还是那副死水一般无波无澜的模样,掰过来了,又低下眼眸、垂了眼帘,仍是不愿看他。那神情真的是一种厌恶至极的倦怠,瞧一眼都嫌脏。
“你到底在跟我闹什么?夜疏,你究竟是在……恨我什么?”
柳夜疏被他吼、被他晃,眼神依旧淡漠,映不进任何,毫无动容。
“我跟着你,为你活了一辈子,现在,我只想为自己而死。”他轻声,“虞不复,我们和离,你放我走吧。”
虞不复静静盯着他,眼底的红迅速燃上,变得疯狂。
他猛地抬手。
这一掌来得毫无预兆,极快且极重。柳夜疏被扇得整个人往一侧栽倒,扶住窗檐的木栏,才勉强撑住。他肩膀微弓,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面上几条红痕,转眼间便浮凸起来,渗出一串血珠。
虞不复起身,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慢地、一字一字道:“你已与我拜过三清,那就是我的道侣,是我璇玑殿的人。你已跟了我近四十年,今后,我会给你应有的名分,但和离,绝由不得你。想离开我,门都没有。”
他转身欲离去,走了两步,微微停顿,又道:“明天,我会让人来给你强注修为。你不想修也得修。懂事一点,别再让我操心。”
虞不复快步离去了,殿内渐渐安静,只剩下这高天上的风声,以及柳夜疏艰难的喘息。
他慢慢地撑起手臂,想坐起身,却不能够,大约是那一掌太重,他还全然没法恢复过来。面颊上的血滴在沿着脸廓滑下,落在玉面般的石砖上。这样一滴一滴地下坠着。最后落上去的,还有一滴无声的泪。
强注修为,柳夜疏确实没有办法拒绝。他不吃丹药,控住了喂就可以。和上回虞不复对我,差不多一样。
柳夜疏是天灵根,喂进几粒注灵的丹药,就已有晋升之象了。
不过忽然有一天,柳夜疏好像接纳了这个事实,挣扎几日后,一反常态,开始主动与接受。甚至请外门弟子带着自己熟悉璇玑殿各处,认识许多旁人。他说,以后既正式做了你们大师兄的道侣,总不能连家门都摸不清。
晚间,虞不复忙完门派事务与修行,回到天璇阁,柳夜疏也早已备好几样人间的点心,与之同食、共处。
连眉眼与动作,都柔顺得像个人偶。
在我看来,这决计是不正常的。即使性情略微不同,柳夜疏终究也是我自己,他这模样,显是瞒下了什么打算,欲先麻而痹之,再偷偷去做。
只是虞不复太过自信,他理所当然便觉得,自己给的好处,将人打动了。
这天的点心,柳夜疏多备了一壶酒。
虞不复回来见到,莞尔:“夜疏……你可好久不曾在这件事上理我了。”
柳夜疏一面斟酒,一面道:“是我没有精神去理你。这几年,我身子都很差。”
虞不复说:“但现在你身子好了。而且,性子也好了。你若从来都如此,你我之间,怎会有那么多坎坷。”
柳夜疏轻轻将酒盏推到他面前,柔声说:“今夜,你我可得喝得醉一些。”
虞不复丝毫不疑地接过:“自然。”
他似乎真的没看见,柳夜疏将酒盏递给他时,指尖漏进酒水里的一缕黑气。
等到他再度醒转,整个璇玑殿都变了模样。
天色黑红,阴云密布,护山大阵已经结起,漫山弟子皆在御剑冲向后山某处。而面前,柳夜疏更已彻底不见踪影。
身边是一片符咒在嗡鸣,似乎在急切地呼唤他。虞不复忙将其点开,里面传来三师弟的声音:“大师兄,你人呢?大师兄,你到底在不在?”
虞不复撑起身,扶着额头:“在,别叫。我体内,不知何时钻进来一缕大乘期的魔气,竟致昏迷,到底……”
“你被魔气迷晕?那就对了!大师兄,你知道你带回来个什么凡人吗?!”三师弟喊道,“你那个道侣柳夜疏,在魔宫跟魔尊接触过,体内藏了一成魔尊真元!”
“他早就从魔尊和奸细那知道你化凡无情道的秘密了!为报复你、报复我们璇玑殿,他现在要戕害苍生,开万妖塔!”
第70章 凡殇
万妖塔前,已是弥散着浓郁到令人生寒的黑紫魔气。璇玑殿的弟子将外围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阵光流转,但往里,无人敢进。
只隐约看得见,塔底入口处,有一个人影静静立在那里,衣袍被魔风撕扯得猎猎翻卷,他那样单薄,却丝毫不动。
虞不复赶到时,他的二师妹已为魔气所伤,在跪地歇息,感叹着师尊均已闭关,此刻竟一个都联系不到。而三师弟即刻冲上来,抓着他道:“大师兄,此凡人根本就是魔教奸细,已入魔道!他说要您一个人进去谈谈,您赶紧找机会杀了他!这次千万别心软了!”
沿着一条有意漏出的裂隙,虞不复得以避开魔气,一步一步走近,来到柳夜疏面前不远处,隔着几层翻腾的黑紫魔雾,望着对方。
柳夜疏右掌横于身前,掌心里正卧着一团漆黑无光的魔元,那大约,就是造就这一切的源头。
在这里,天地污浊而宁静,听不见外面嘈杂声响,仿佛其中也只剩下他们二人。
“夜疏。”虞不复轻唤。
柳夜疏应答:“嗯,你来了。”
“你不要做傻事,”虞不复试图近前,声音极轻,“先停手。”
但就因他近前了这一步,柳夜疏伸出一指,拨弄魔元,整座万妖塔的躁动便立时激烈起来,塔身深处传来沉闷的嘶吼。
虞不复只得站住。
“魔尊跟我说,他的这缕真元,只要能避开重重仙障,到达万妖塔,就能立刻共鸣塔中万千魔物,让它们破塔而出,为我这一生,报仇雪恨。”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在那团魔元上,“我还没放,因为我一直在等你。”
虞不复不由得地又想抬步往前,但他忍下,生生停住。
“……对,夜疏,你做得很对,”他竭力去宽慰,“有什么你都只冲我来。你想要什么,你讲就是了。”
柳夜疏没有回应。
虞不复沉默片刻:“我记得……你说你想下山。可以。等你筑基,不再为寿数所困,我就送你走。”他讲完,像是怕柳夜疏不信,又补了一句,“我说话算话。”
柳夜疏笑了笑:“下山?那太少了,不够。”他抬起头,望向塔顶翻涌不息的魔气,声音很淡,“虞不复,这些天,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很多次,你本可以主动开口,将你所作所为,与我讲清楚。若你坦坦诚诚地说了,道歉,再补偿……我,那么喜欢你,再难过,也多半是会接受的。”
他抬起手,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侧,那个被虞不复重重扇过的地方:“毕竟,我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四十年都已过去。凡人的一辈子了。”
虞不复急道:“不会不明不白!夜疏,我已明言,你会是我真正的道侣!我们不止四十年,还有千百年可以举案齐眉,我,我会好好地待你……我能够保证的。”
“……真的。”
柳夜疏并未立刻接话。他静静瞅了虞不复片刻,嘴角笑意还在,且更深了。
“所以我说,太少,不够。现在,你们万妖塔在我手里,其存亡在我一念之间,你想保证,总得拿出点,像是保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