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57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赵灼眸色闪了闪,竟有些欣喜:“哦,原是这样。寻夜说你教了好多徒弟,果然在骗我。”

“所以陛下来此抢婚,是为着什么?”

我开口微微冷厉。赵灼听着,有些发愣。

我垂眸道:“望陛下见谅。我方才与您交谈,确能感受到您极大的、想与我重新熟识的诚意,颇受感动。只是……此刻细细想来,觉得还是须谨慎些。”

“起初,所有人说我是柳夜疏,现在,需要追捧的人变了,所有人又抢着说,我是沈世寻,大玄太傅,有扶社稷于将倾的功绩。”我知我话会伤人,他没有恶意,便尽量温和,“一会叫我那个,一会叫我这个。我不是个供你们争夺的异宝,委实……短时间里,还没有办法接受下来。”

“所以,还望陛下认真回答我,您……是不接受我与虞不复成事,故来抢婚的么?”

赵灼与我相视良久,瞳眸微微颤抖。我这问题刁钻,他果然只顾着想怎么回答我、而顾不上仙力激荡最烈时的疼痛了。

半晌,他说:“不……不是。公子,我可立誓,我这样穿,只是因为,需要尽可能激寻夜对我动手,让他遭受反噬,重伤,才有机会将您救出来……罢了。”

他像是真的领悟到我所担忧的事,现在,便既没有唤我柳公子,也没有唤沈太傅、或先生。

“公子被困在仙山上,郁郁寡欢,看在眼里,令我心痛。我竭尽全力设计此局,只是想给你找回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本就开口断断续续,显然疼得厉害,此刻仙力渡入到关键处,更难忍受。

赵灼闭目凝眉,咬着牙强耐片刻,才终于重新睁开双眼。而后他依然在倔强地继续讲着,充满希冀,说完最后的话:“我,绝非想强求你变成谁,更不会强求你回来。你想做官可以,你想继续修仙可以,别的任何事,也都行的。我只希望不要再看到你……每天都被困住,变得难过了。”

我笑一笑:“嗯。陛下很坚强。”

最艰难的一段过去,我慢慢收敛仙力,由外归息于里。失了这强提的精神,于是赵灼的神情,便又开始变得昏沉,困倦,渐渐睁不开眼。

他后面的话,都开始变得颠三倒四:“不过究竟……寻夜救过你性命,而我……却打破了你安宁的生活,这样算来,我这一通很坏,还是自顾自地胡闹……没多考虑你……”

我抚起他凌乱的额发,摸着头顶,轻声宽慰,哄孩子一般:“没有。陛下做的,的确是我希望做到的事。寥寥几面,您就能猜到我的处境,还能想到以凡躯应对仙人的法子,并付诸实践,最终成功……您很聪明。”

他恍恍惚惚反应了很久,乖巧地点头。

他快沉入梦里了,或许,会是在连日疲累后的第一场好梦。

我说:“臣最后还想问陛下,一个问题。不知陛下,是臣的什么人呢?”

赵灼的目光已凝不起精神,他飘飘忽忽地望着别处,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唇齿翕动,开口应我。

“我是一个……犯了很多错的人,”他呆怔地说着,声音渐轻下去,“今天大概,又犯错了……”

赵灼总算再也强撑不起气力,眼皮垂落,乖乖地合上。而这次,他呼吸匀称,唇间也再未往外溢血。是真正的睡着与好眠。

我重重松了口气,收起手。

“陛下这次的伤虽重,但不会再恶化,”我对四周发愣的太医道,“你们仔细将他抬下山,送回宫中,好好将养。”

众人领命称是。有一两个已快快行动,往殿外跑去,说要去山下传陛下的抬轿上来。之后又跟走一个,说,还得让抬金丝楠木棺的人赶紧先走,陛下还好好活着呢,别回头冲撞了。

他居然备了棺材。这位天子为了我,最初,都是没打算活着回去的。

此间处理得差不多,我向四周拱手,便打算独自离开。

一人慌忙叫住:“您等等!太傅大人,您要去哪里?不打算和陛下以及我等,一齐回去吗?”

我深怅然:“抱歉,我在此间尚有要事未处理完全,还不能下山。”

方才他们争执之时,我听出来了,我虽非柳夜疏本人,却是他转世。这才是虞不复拧着我不放的真正缘由。待虞不复被他师尊救醒,多半还会冲回来找我。不好好了结,他又发疯,后患无穷。

而柳夜疏的最后一丝记忆,还在那卷仙书里。

那人更慌:“您不回来?若陛下醒来问起……我等该怎么答复啊。”

我道:“我现在也给不出答复。你就说,我将此间诸事做好了结,即会考虑。不会让他今日,白白付出。”

第68章 无情

我回所住小院的路上,过去井然有序到死水般的弟子们,已成一团乱麻。在各自搬着东西,争抢下山。

我见有人拖出了藏书阁里的仙简,但甫一离开那处地界,仙简便消散成灰,留不住任何。原本这座仙山就是凭空拔起的,怕是许多东西没了虞不复,根本不能支撑存在。

我掠过乱七八糟的人影,踏进小院。这里立侍的弟子也一个都不见了,静得出奇。

却也正好,如此我不会受打扰。破解这仙书的后文,还有得麻烦。

便推开房门,在那处架上,取下装着仙书的锦匣,将仙书在长案前展开。

时隔多日,彩帛一般的书面流光如初,仙力依旧强盛。每一个字都浮凸起来,原是为我盲眼时方便阅读所做。

我将仙书一寸一寸,翻卷到尾。

在最后头,我上次读到的地方空上两列后,还剩着一面未曾读过的经文。只是字符凌乱,有些都连不成段。我估计,是虞不复回想时,不可避免地将那段记忆一齐带了进来,但不愿展示给我,也就没有整理。

但现在,我身上亦有修为。甚至这修为与他同源,修改仙书,不会受排斥。

我抬起手,将指腹触上后面乱文的第一段。意识沉入,仙力陷于其中。

替他整理,并没什么难的。

过约三个时辰,天色已暗,这一段文字终于串联起来,形成一篇完整的文章。现在,可以真正开始回溯那份记忆了。

这段回忆中,我在天上、在各个可供观察的角落,终于不再被困在柳夜疏的身躯里,与他感同身受。以前那般,果真是虞不复为诱导我有意所设;现在这般见到的,才是真正的场景。

这是一处我从未见过的地方。高峰之上,云烟缭绕,玉殿林立,鳞次栉比,无数仙人子弟身着雪白仙衣,踏云往来。

这里仿佛是修仙界的一个门系。

而柳夜疏正躺在后山最高处,一座宽阔繁复、足有七重楼檐的仙殿中,深深昏迷着。

在床榻边,是虞不复,神色焦急,正紧紧攥着他一只手。他身上散出的仙光包裹在柳夜疏周身,微明流转,带出许多诡谲黑气,又消散天地。只是如是,我瞧了近一个时辰,都未见柳夜疏醒来。

二人身后,几级玉石台阶下,是十余个单衣弟子,各自垂手默立等待吩咐,看样子算作仙仆。虞不复能有这么多仙仆在旁侍奉,可见真传弟子,地位之高。

然等待太久,仙仆们亦起了微词,彼此凑近,轻声谈论起来。

“怎么回事啊?大师兄不是几十年都在为突破大乘期秘密闭关?怎么未成事就突然回来,还带回一个……凡人?”

“偷偷给你说,是门中有内奸,秘密闭关的地方被魔修找到啦!”

“你们不晓得,大师兄其实并非闭关,而是化凡。这凡人正是他人间的道侣。彼时大师兄出门布道,谁成想魔修趁此时偷袭,一头缠住大师兄,另一头,便将他道侣掳走了。”

“对对,是这么回事!我也听跟去的师兄讲,大师兄当时生了好大的气,发疯一般特别吓人,化凡也不继续化了,立即修为尽开、直捣魔教!那魔教中心可有货真价实的大乘期魔尊啊,他也敢只身冲去!还好没碰上,这凡人也没看管太严。大师兄只将其西北魔宫捣毁,就将人救回来了。”

“唉,就是这凡人身染太多魔气,怕是伤身,也不知几时能醒……”

讨论到这,一行仙仆越发入迷,声响渐大。于是上方猛地荡下一圈威压,将他们尽数掀翻。这行人方才如梦初醒般,纷纷闭嘴,爬起来重新站好。

虞不复别过一侧脸,目光冷鸷:“再聒噪的,废了修为,滚下昆仑。”

众人慌忙道是,抖若筛糠。

虞不复犹嫌不够,又道:“我知道,你们外门弟子被调来天璇阁,结发现却是为侍奉一个凡人,心有不满。我不会不给好处,伺候得好,上品筑基丹十颗,资材每人三千灵石自选。但务必记得,我与夜疏道侣一体,待他便如待我,再出现今日之事,下场尔等明白。”

字字堪称森寒。

众人更是吓破了胆,无敢不从,有好几个还跪下了,连连答着“明白一定明白”。

忽然,那只被虞不复紧紧攥住的手,指尖动了一动。

虞不复立时一恍,急回头去,声音都在颤:“夜疏?夜疏,你醒了吗?”一刹那,那些对旁人的锋芒似都无了。

柳夜疏长睫微颤,睁出双眼。然而目光沉滞,半晌凝不出一个焦点。

虞不复慌得去晃他肩膀:“夜疏,你被魔修抓去,在魔宫受魔气侵体了。仙门没有魔气侵伤凡人的案例,我也不知替你驱散后,还能不能恢复。你、你千万别有什么……夜疏,你理理我,你看看我。”

半晌,柳夜疏才挪动目光,将眼神落到他面上。

虞不复惊喜:“你醒了!怪我,都怪我,没保护好……”

柳夜疏的手,猛地从他掌中挣脱了。他本握得紧,此时的挣脱也用了颇大力气,手背上都留下一块压红。

而柳夜疏的眼神,在回过神后,转瞬之间,也对他淡漠得可怕,一丝温度都吝于施舍。

虞不复怔然:“……夜疏?”

柳夜疏眸光不动。

虞不复忙重新一把攥住他的手:“夜疏,你是吓坏了,对吗?魔宫阴森,对凡人而言的确可怖,我都不敢想象你经历了什么……但没关系,现下已安全了。”

柳夜疏道:“放开。”

虞不复没注意,也仿若是没听见,继续喋喋不休着他的话:“哦,你可能奇怪这是哪里。夜疏,此处是我真正的师门,一处修仙门派,昆仑山璇玑殿。我是璇玑殿真传弟子。昔日在人间,我的确是故意化作凡人,与你相识……”

“虞不复,”柳夜疏一字字道,“我叫你放手,不要碰我。”

“……”

虞不复悻悻照做。柳夜疏收回手去,便略背过身,往里挪了两寸。

虞不复默思良久,轻声问:“夜疏,是因我的隐瞒,对我置气吗?”

柳夜疏望着墙面:“我不愿意见到你。”

虞不复愣了愣,自我说服般道:“是……是了,夜疏因我才有此一劫,只怕吓得不轻,正应怪我,应该的。万幸你并未受伤,想必是那些魔修将你作为把控我的筹码,不敢伤你。”

他牵起笑来:“他们也太过天真。西北魔宫的尊老一个元婴初期,也敢对我的夜疏下手。夜疏安心,他已被我碎尸万段,魔丹封入万妖塔中,以儆效尤。这里是璇玑殿后山,我的寝阁,很安全,你再也不会有危险了。”

柳夜疏静静道:“我却宁可在魔宫里死了,那样就不会再看见你。”

虞不复笑意渐渐僵下,他仿佛有些觉得难以置信,伸出手,想用指尖碰一碰面前人的脸侧。然而柳夜疏皆别过脸,躲开。

不是臆想与错觉,柳夜疏躲他,是有意的。

“我的隐瞒……让夜疏,这样恼怒吗。”

柳夜疏依旧在看墙,一寸目光也不肯向他挪动。

“虞不复,我一直在说,我不想看见你。”他说,“我希望你滚……可能明白?”

虞不复愣怔很久,才勉强答了一声,“好”。

“或许夜疏心头正烦,那我……先离开,让夜疏一个人在这,多静一静。”他说,“后面这些,都是外门的小师弟,有任何事你找他们,他们负责伺候你,也会与你讲一讲我的门派。等你想见我了……再喊我,也不迟。”

柳夜疏合上双眼,静静无言。他才刚醒,好像又已经太累了。

之后几日,虞不复都在另一座山巅的楼阁中等待,远远去望,看柳夜疏在做什么,心情有没有好些,瞧起来,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起初两三日,他看见柳夜疏整日坐在床榻,不爱动,亦无言。又过几日,稍微在阁中闲逛两圈,却大部分时候只在窗畔发呆,看窗外仙光如雾,云卷云舒的美景。再过几天,美景也不看了,坐到窗边,便只沿着山峦起伏,望向山下,从早到晚。

柳夜疏呆怔了多少时日,虞不复便也看了多少时日。可显然,他没有想明白,为何会这样。

一日,有两位仙衣鲜亮的青年来找他,口称大师兄,而虞不复称之为二师妹、三师弟。大约也是内门顶峰的弟子。

一番闲聊后,虞不复诉说了自己的难处,三师弟豁然站起,惊怪道:“大师兄,你怕是把你化凡的初衷忘了罢!化凡无情双道合修,早二十年你就该杀这凡人以证仙心,去突破大乘期了!难道还要带回门里来杀吗?多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