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56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虞不复勉强向师尊颔首,近前半步,睨视于赵灼。

他的手指在淌血,赵灼也正用另一手护着自己折断的两指。这怕是极疼,他却不吭一声,只呼吸粗重,与其直直相视,仿若一只恶狼。

“小陛下,你倒是……有备而来。”虞不复扯了扯嘴角,“行,谈谈吧,你想要什么?更稳固的权势?长久寿数?还是为你另找个更可心的男宠?”

他微微垂眸,瞅着赵灼那条还在隐约发颤的右腿,体贴得几乎刻意:“哦,你手和腿情形都不大好。作为皇帝,总瘸着也颇不像样。不若我给你治治?”

赵灼轻笑而答:“国师真会玩笑。你一次又一次污我声誉的谶言,音犹在耳,我怎么敢要你给的东西?”

虞不复悠悠看向我:“那你总该为你这位太傅先生的前途着想。他身子多病体弱,皆因于你。我带他走上修行之路,是为他将来计。你可莫为一己之私,把他绊在人间,平白耽误了他。”

赵灼亦转过来,深深望我一眼,低头轻声:“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在耽误他,也根本不敢去奢求他的原谅。”

他顿了一顿,望回虞不复:“可寻夜,你能明白,我先生,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件供你怀旧的东西吗?”

虞不复笑了起来:“小陛下,你也玩笑得很。夜疏与我缘分如何,想必无须再多说。你不配与他为侣,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取你而代之,将更好的东西送与他,与他再续前缘,有什么问题?”

“洗却记忆,软禁逼之相处,也算再续前缘?”赵灼道,“且请问,国师大人,您当真是续上了吗?”

虞不复面色微冷:“你想说什么?”

“诚然在我面前,你逼沈世寻与你相近,做出百般恩爱的情形,装得十分唬人。可你既装,怎么不知道须装到底?”

赵灼往前倾了倾身,有些俏皮地点着手指:“你日日对弟子非打即骂,人心肉长,再想求仙,他们之中,也总会有人心生不满。”

“多谢你放我上山,我得空便趁你闭关时,找几个多问、多聊,撒撒金银,他们一轱辘便给我讲了。”

赵灼温柔道:“国师大人,您面对‘柳公子’,吃闭门羹的时候,可比恩爱的时候多得多。”

虞不复气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凡人的骨头真是颇贱。”他顿了顿,拂袖,“只是随你如何辩解,有些人不配与我相争,可是板上钉钉的。”

“可我并没有想来与你争。”

赵灼轻轻说着,有如自言自语。他缓缓挪动目光,看向了我。一眨眼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的锋芒换作忐忑与期待,生怕把什么摔碎一般,那么地小心翼翼。

“我只是想来告诉他,我的先生,他忘掉了的名字、生平、和功绩。”

赵灼对着我,深深吸一口气,一段字句轻念而出。他的声音放得很平稳,说出的话语,应是早已写好,又默默在心中纸上,改过了无数遍,最后,背过了无数遍。

像百年后史官笔下字句的心血;像千年后碑文上传芳的颂声。

“沈世寻,淮阳人氏,永康三年,天下大乱,诸路兵马割据混战,伪帝窃据朝堂。世寻于淮阳举义旗,转战南北,四年之间,连破十五路诸侯,终克京师。后不受王侯,以师长之身迎大玄宗室赵灼登基,改元宁安,大赦天下。”

他念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捂住指节歪曲的手。那怕是又在生疼了。可他还是一句痛没吭,这样顿了一顿,便又继续。

“然……新帝宠近佞、受谗言,疑太傅功高震主,令之心力交瘁,强撑病体以理政,喋血于奏呈之间。及至宁安二年,师生情谊已如覆水……再难收矣。”

他望我望得那么深,说完,柔柔地笑起来:“先生不在时,我得空便为先生列本纪。这是写的第一段。虽然有些囫囵,但也算能够,讲清楚了。”

“先生的后面,应还有这样的很多段、很多段,才对。不管今后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还与我有没有关系……太傅大人,都应该继续再在这上面记十年,记二十年,直至百年之后,万古流芳。”

“……我在等太傅大人回来,每天都等。”

……他说,他在为我写本纪;他说,这是我自己的生平。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我想回应他。

他的眼神,分明也在期待我的回答,可我却无法动弹,连一个点头都做不出来。

从方才,到现在,那缕来自虞不复的气息,就未曾放开我半刻。

它让我做什么,只能全凭虞不复的心意。虞不复不想让我理他,我便一丝笑都牵不起。哪怕我真的很想牵住这位天子,再细致地问一问,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就这样,僵持着,等了许久。

虞不复看着,又笑起来,笑得尖锐刺骨:“你再感天动地,他也已是柳夜疏了。瞧瞧,他不理你。他记得与我四十载春秋,可并不记得你什么。省省力,早些下山去吧。”

赵灼抽了抽唇角,猛地回头,提声道:“他是柳夜疏,他自己认吗?你若问心无愧,又怎么从与我商谈起,连让他动一动,都不敢?”

虞不复脸色沉下,他默了一会,才冷冷开口:“……你看出来了。”

“没什么看不出来的。你强逼着他在我面前佯作恩爱时,都是这副模样。我先生这副动不了的样子,我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虞不复字字咬牙,终于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锋刃:“赵灼,我已多次给你机会,你不要不识相。”

“寻夜!”赵灼拂袖暴喝,“柳夜疏早就死了,即使转世,但他这辈子是沈世寻,也只是沈世寻,他根本就不认你!他不认你,只怕早已说过十遍二十遍,千百遍了!还要听多少遍,你才能有哪怕一回尊重能他的意愿?!你堂堂仙人,是不通人话,听不懂吗?是没长耳朵,聋了吗??”

虞不复的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

赵灼扫了一眼那个动作,缓缓扯出一个冷笑:“是不是当年对柳夜疏,你也是如此啊?看不起他是个凡人,看不上他自己生出的任何想法,便逼他一辈子围着你转,转到死?”

“如今,他不认你,你却强行夺人记忆,夺人身份,把人骗为前世。若柳夜疏有在天之灵,将你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难道他会觉得你深情?”

他一面说一面笑。笑得愈来愈张扬,刻意的讽刺,也已近疯狂:“你这不就是找了个他的替身么?整日对着假人诉说真情……寻夜,你那柳夜疏若看到你如此模样,只会觉得,真是脏了眼睛,令��他��作��呕。”

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

天子赵灼,他整个人猛地被击飞出去,重重砸上右侧的石柱,又闷闷一声,从几近三丈高的地方生生摔在地上。

衣袍散开,正红的婚服铺成一道刺目的颜色,仿若一朵被踩碎了的牡丹。他偏首,一口鲜血喷出,溅上白玉石砖。就这样给这朵牡丹,点上了花蕊。

吐血之时,还带着极深的笑,咯咯作响,沙哑如鬼。

阶下还有十余天子侍从,本全程噤声低头,不敢开半句口,见到此景,纷纷呆了。片刻后,他们才反应回神,皆痛呼着陛下,急忙涌了过去。

是虞不复急怒,骤然暴起,掌间猛凝一道强光直直击向赵灼。

这一击太快,连眨眼都来不及。

“不复!”老仙长在身后急呼,声音凄切而沉痛。

虞不复站在那里,掌间的灵光还未散尽,一缕缕青烟从指缝间逸出。他愣了一瞬,像是终于被自己的动作惊醒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片刻,他喉头滑动,亦是猛地一口,鲜红艳血喷溅了满身。

作者有话说:

100%反甲……

第67章 安眠

我腿下锁身的气息,终于如风消散。

不仅如此,浑身上下多多少少的受制之感,或许是虞不复种在我体内可随时控我的东西,都没有了。自我醒转以来,我从没觉到过这般轻盈。

像是自由。

然遍观两侧情形,我却只觉沉重,挪不出脚步。

两人皆鲜血淋漓。就在这一击之后。

虞不复双目圆睁,口中还在不住地涌血。没有定住太久,很快,腿脚支撑不住,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一声咚响。而呕血依旧没有停止。

他眼底本清晰地映着远处石柱下形容惨烈的少年,随着鲜血喷溢,眸中颜色亦渐渐灰败。老仙长赶至他身侧,稍有支点,他便再也直不住身子,倒在师尊肩边。

仙长痛心不已:“孽障啊!不复,你真是……”

我记得,方才虞不复师尊说,仙人伤人间帝王乃逆天之举。他发觉情形不对,为缓解双方,可劝了又劝。

甫一伤害天子,反噬与天罚竟转眼降下。多半因着如此,他才成了这副模样。

远处,赵灼呛咳,却还在惨笑着开口嘲弄,每一句都和着血:“寻夜,这么……拙劣的激将,都能,摧你的心吗?哈哈……明明,但凡你对先生的所作所为,自觉问心无愧,我说这的话,都是无能发怒的丑角之言……起不了一点效的。”

虞不复圆睁的瞳孔剧烈颤抖,他嘴唇翕动,唇间却只在淌血,发不出声。

“这一局,是我赢了……”

在那边,赵灼声息终于逐渐虚弱下去。他几乎倒在血泊里,嘴角牵不动,也说不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众侍从的呼喊。众人围着他忙成一团,马上开始救治他,有人自袖中掏出绷带,有人翻出一套夹钳细针,有人找出许多小瓶的伤药,好像早有准备。可显然,这个模样,不太是如此便能即刻治得了的。

而这一侧,虞不复亦失了声息,倒在师尊的臂弯中。

彻底的两败俱伤。

老仙长起阵,周身护起柔和的仙力,对着怀中人连连摇首,又无奈:“罢了……这样也好,不复这样,也好。”

一阵风过,仙力如烟直上天际,二人坐处便再无踪影。只剩那滩血红,一滴一滴地淌下白玉石阶。

我望过一眼,挪动脚步,往回行去。

那群围着赵灼的侍从里,外围者见我过来,纷纷躬揖。他们拜见我,并尊敬地称我为“太傅大人”。

我回过头,又望向后面几个不知所措的白衣近侍,他们本是虞不复的鹰犬。他们从虞不复的消失中晃回神,见我将目光落向他们,亦纷纷惊惶拜跪,言:“……草民见过沈太傅,太傅大人千岁。”

便在昨日,漫山上的仆从,包括他们,都还在叫我“柳公子”。

对此,我实在有些无言。

但现有更要紧之事得去做。赵灼呕出的血,都快流到我脚边了。

我回身来,对这些天子侍从道:“你们让开,我瞧瞧陛下的情形。”

一人淌着额汗,拱手:“太傅大人有所不知,我其实等并非内侍,都是乔装的太医。陛下约是……上山时预料到有此一劫,才有意带上了我等,让我等各自备齐医药与用械。因而我们此刻正在救治、正在救治。”

我环视一圈。这些太医神色肃穆,有人急急呼喊拿这个药垫那块板子,显是治得艰难。我道:“国师在我身上残留了些仙力,让我先看看吧,或会有所帮助。”

那人眼睛一亮,急忙招呼众人,给我让出一条可走到赵灼身边的通路。我近前,在他身侧蹲坐下来。

赵灼毫无动静,似已昏迷过去,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觉察不到。一身的红,也已分不清是衣裳的颜色,还是血了。

我抬手,轻放在他心口,注入我那快筑基的仙力,细细探看。

经脉尽断,肋骨折了两根,五脏六腑都在渗血,只幸而没伤到心肺,才姑留了一息。可这一息若只由着普通太医来治,仍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收敛心神,将更多一些仙力渡入他脏腑,又沿着经脉与骨肉,裨补缺漏,止住内血,慢慢铺开。

他身上的光亮了一瞬,无形气浪以我二人为中心荡向四方。那些围在他身侧的太医们,也被震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赵灼指尖颤了颤,终于醒转,睁开了双眼。

他立时便是一阵凶猛的呛咳,又好一大口血呕出来。但这次吐的血已是棕乌色,而非新涌的鲜红了。

我为他托住,擦去血迹:“陛下莫动,我凝一些仙力给你护体。这样您的伤情便不会恶化,可留待今后慢慢养好。”

他颤着瞳眸,缓缓点头。真就僵着身子,一丝也不再胡乱挪动。

但这感受可不轻松,我体会过仙力涌入凡体,很有痛楚。不多时,赵灼便呼吸粗重起来,眼底里溢着亮。但他忍住了,泪滴分毫没有落下。

还需要一会儿。我开口,用闲聊替他转移着注意:“陛下,您是当日我在藏书阁教过的少年,对否?”

赵灼轻“嗯”一声,提起此事,他有些急切:“对,我是你教的第一个,就是我帮你拿书,你还替我看过梯子的那个。”他呛了一下,“对不住,我……平时要处理政务,六七日才能上一次山。我不是故意不见踪影、不想完成你留的课业的。”

我柔声:“陛下解释太多,我未曾教过旁人,不会认错。那天回去,我与虞不复起冲突后,就已被他软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