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55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尤其是,他发上那顶小金冠,方才隔得远没看清,近了才发现,竟也是凤纹。冠檐两侧还坠着三条细细的长珠,一直垂到肩侧,走动时轻轻晃动,有如流光。

����他是穿着一身婚服,到了别人的婚典上。

少年天子扬眉一笑,抬手轻抚其中一条坠饰,语调轻快,近乎俏皮:“有吗?朕只是想给国师大人添添喜气。”

不知有无觉错,此二人十分像在拌嘴。

然不得不说,天子如此,着实不端庄了些。和我心中所想,差异颇大。

不过他的不端庄,似乎把虞不复气得不轻。我感觉到虞不复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握我的手指也紧了几分。我上前,轻轻道:“让我来与陛下说几句话吧。你不是想看我教训他。”

虞不复松了神色,眉目间浮起纵容的轻笑:“好。”

我这次松下他手,他终于未再强行攥住,容我自己离开几步了。

我到天子面前时,他方才的那副轻挑模样,已眨眼间散了。

他的肩膀微微收拢,脊背挺直,目光与我相对,都不敢抬得太高,几乎是谨小慎微。那双含花的眼角垂下,像他才成了卑微的一方,正等着什么责罚落下来。

他有些怕我。

我拢袖躬身,正欲行跪拜之礼,天子却往前一步,伸手托住我的肘弯:“柳公子不必多礼。今日你才是主,我到这……也是为给你贺喜的。”他望着我,眼底瞬出莹亮,“柳公子龙章凤姿,这样穿着,真是好看。”

我看见他伸出的一截小臂,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纤瘦的手腕,我像是见过,见过它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录仙简上的字句。

……那怎么可能,多半是我瞎想了。

我垂首道:“今日之后,草民可能再无面见天子的殊荣。所以于天下政事,草民有话,想进谏与陛下,陛下可愿拨冗一听?”

天子点头:“柳公子请讲。”

我道:“草民柳夜疏,曾苦困于无法入仕,后来才修行的道法,有机会得升仙界。但昔日之憾,依旧常绕心头,令草民苦不堪言。这段时日,草民得知天下已渐清平,战乱结束,人人可皆安居。这些都是陛下功劳。”

天子又瞬了瞬眼:“不,我年纪尚轻,功劳很小,只有一点点。真正有功的是……我的臣子们,他们都有如我的师长,教我道理,才有今日。”

我轻轻莞尔:“陛下这样谦逊,草民也可放心谏言了。”

我虽非柳夜疏,但他的遗憾,确有真正补全的必要。这发自内心出于我自己,而不仅仅是柳夜疏。

“目前天下选贤与能,依旧只靠州府察举评判,以至于入朝多是世家贵族子弟,鲜有白衣。当然,草民并非是说世家子弟不好,只是这样,平民百姓中有才之人,一生都被埋没了,他的话永远难达天听。”

我躬身拱手:“草民希望,陛下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草民已经没有机会了,只希望将来天下穷苦学子,都能展露头角。不知陛下……愿纳草民此谏吗?”

没有片刻等待,他又伸手过来,托住我衣袖了。动作太急,连发间流苏都在摇响。

他回答我,开口每个字都颤得要散开:“多谢……柳公子,我能听出,这是你的肺腑之言。你既说了,我就一定会去做,给你看。”

他这模样,逗到了我:“谢陛下。但也不必这么说,显得像在立誓。要实现草民此愿,其中细节只怕困难重重,您有心记得便好,天子的誓言,可不能这样乱立。”

他却说:“我绝非乱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现在就在考量,今后该怎么擢拔新的学子了。”

我没想到,当今天子竟是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正欲再与他聊聊、并就方才一时心中腹诽道个歉,却自身后陡来一缕气息,将我腿脚困住。

虞不复声音悠悠:“陛下站着不累?还请尽快入座,待完成结契之礼,在下与夜疏再来向您敬酒。”

是嫌我说得太多,要我回去。

然我并不想动,去迎合他。左右我肯出来,就是为了见一见天子略解好奇,而非跟他拜堂。

只是腿上那缕气息不停地在加重,我与他倔着,怕撑不了多久了。

面前少年天子却道:“国师大人,柳公子如此有见地,显是有才之人。朕既亏欠了他,便打算重新为他补上一个官职,就为少傅,也是朕的老师,您看可以吗?”

虞不复音色渐沉:“陛下玩笑。夜疏今后是仙家中人,如何任得了人间官职?”

少年天子近前握住我手臂,越过我望着虞不复,眼底带着泪水亮意:“留个虚衔也不行……吗。那还望国师大度,容朕再与柳公子聊上片刻,只消片刻。我、我刚刚想出近期可以怎么选新学子,正想请柳公子参详。我真的,好怕回去便没有大臣支持我这个主意,柳公子的谏言……便落空了。”

苦苦哀求,百般可怜,叫人心揪。

我正好也不想拜堂,能拖则拖,便回头对虞不复道:“谏言不能落地,便是空话。不复,我不愿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句是空话。”

虞不复答:“可夜疏,我怕误了吉时。”

我道:“何时准备完好,何时便是吉时。天子年少,既肯求学,为此不惜落泪,我多教两句也不是坏事。”

这句出去,不知有无看错,我仿佛瞧见虞不复颈有青筋,额角在跳。估摸是最近他身子太虚了。

他应得不知有多勉强:“……好,我便再等等夜疏。”

他一答应,少年天子破涕为笑,手指沿小臂前移,真正牵住了我的手。

“柳公子,选任寒门学子,从月旦评开始如何?”

我问:“陛下是想,让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月旦评上报评,当众展示才学?”

“正是。”

我摇头:“很难。评判终究由人,必有亲疏远近。还是容易作假。月旦评只适合在世族中遴选。”

“原来这样不行……”少年天子垂下眸去,竟又难过,“两月以后,是我母妃冥辰,母妃当年素爱诗书,因才学承恩。我原是打算,到时为母妃办一场月旦评,哄她泉下开心,并将这选寒门学子的事一起做了的。”

我温声宽慰:“陛下无须着急,变革选贤绝非一朝一夕能就,月旦评照常来办,慢慢想办法。”

天子柔柔地望我一眼,满眼水汪又来:“柳公子,你可晓得,我母妃很有才学,但父皇不喜,早早失宠,最终郁郁离世。我想,若能为她这样的女子开设出为官之路,便好了。”

我感觉我愈来愈像在哄孩子。觉得或许天子在宫中,没有可诉衷肠之人,才赖着我。便继续安慰:“那陛下也可为此努力,今后,也让如圣母那般的女子有地施展。如此她在九泉之下,才会真的高兴。”

他越诉越激动,满眼柔怜,动作却是竟要扣我指间。这是我们见的第一面,本是陌生之人,但怪异的是,我似乎并不若对虞不复那样排斥于他。

且他这双手,着实很像是……

“夜疏,”身后人低沉压怒的声音再度传来,“我不想再耽搁,我想与你结契了。让我师尊一直等着,也不太好。你回来,可以吗?”

我恍过来,对天子道:“陛下,您松开吧。我与您要说的,差不多已经说完。您有些越界了。”

虞不复显已心中有怒,我这没有心骨的壳子,随他怎么折腾都行。但不能让他迁怒天子。

我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有未来。许多许多。

少年天子却含泪笑望我,半步也不惧,分毫不动,更不放手。

虞不复拂袖:“今日典仪,本是在下大喜的日子,陛下言行却太失礼了。您若实不想看着,请即刻下山。在下与夜疏告天地为夫妻,您可以不用见证。”

少年天子看向他:“国师大人,您稍安勿躁,再等等。朕只剩最后一句话,没与柳公子讲完。”

身后虞不复道:“那请快说。”

我松口气,亦点头:“陛下请讲。”

少年天子重新看向我,满目眷恋,笑意深得几乎要将整张脸都照亮:“柳公子,抱歉,我刚才骗了您。其实我的母妃不是才女,是舞女,她一个字都不认得。而且月旦评……也并非在两月以后。本是定在的上个月,是您要办,为了庆祝我的生辰。”

我深深怔愣。

“方才我提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再测一测,我,以及我们的过去,您是否还记得。却果然试出……您是完全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您是我的先生了。”

最后一句,他夹了嗓子,用了一个……我很熟悉之人的声线。

那个让我在这仙山上,唯一觉到过两分温暖、却再也没能见到下一面的少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磅礴的威压已如巨浪般倾泻而下。少年天子骤然趴伏在地,砸得一声重响。

他整个人被畸形地摁死在白玉砖面上,手指都摔折了两根,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不见。金冠歪斜,那三条细长的珠链一道摔落在地,四散滚碎。

我回过头。

虞不复凤冠下的面容已失了所有温和,青筋从额角一路蔓延至颈侧,他一字一字,对着这瞬间毫无反抗余地的凡人天子,咬牙切齿。

“赵灼,你��找��死。”

几声咯吱响,少年天子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张方才还满是泪痕与柔弱的脸上,此刻竟忍着痛,浮起近乎寒冷的笑:“可我都试出来了。为了今天,我抛却尊严,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这么久。你现在才想起骂我找死,是不是太晚了,寻夜?”

第66章 俱伤

我看见,虞不复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有光华亮起。他竟还要加码。

我不知他缘何起这么大怒气,然对凡人动手绝不能坐视。我想近前去劝,幸而,身后,老仙长先一步上前喝止:“不复!天子是人间龙气所在,仙人伤他是逆天而行!收手,莫要酿下大错!!”

只是虞不复并未搭理。他盯着地上那个还在艰难蠕动和嗤笑的身影,眼中怒意近乎烧成鲜红。

他袖中,不知有无看错,指缝里正丝丝缕缕渗出血来。那仿佛与天子被威压摔断的手指,在同一个地方。

而那位少年天子,赵灼,慢慢撑起手肘,顶着这样的重压,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每爬一寸,骨节都在咯吱作响,额角无数汗水。

“我今天,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张嘴。”他声音滞涩颤抖,却清晰无比,“寻夜,为……骗我先生委身,你对他隐瞒了不少东西吧?你的作为,我可以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替你讲清楚。”

他停下来,低头喘了两口气,再望向虞不复,眸底的光亮得近乎炽热:“所以,你也可以当我今日就是来找死的。你若有本事,就亲手杀了我。”

虞不复真的再度抬手了,染血的指前青光激荡,狂风四起,地面不住震颤。

赵灼依旧趴在地上,并不见一丝惧色。

我心头忽然起了一股冲动,很想去将他拽开、或是替他挡住。我仿佛已不是第一次想保护这样一个人,那像是某种本能,深刻在我的骨子里。

可浑身都被死死定下,我竟丝毫不得挪动。

只能看着。

“不复!”

终于,老仙长断喝,一掌击在虞不复臂间,将青光生生打碎,坠在地上。

赵灼僵了一僵,终于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站起。他身上受的威压也消失了。只是衣衫凌乱,冠珠破碎,一手扶住右腿许久,才能立直。

虞不复缓缓偏头,看向他的师尊。

老仙长长长叹息:“不复,我问过你十数次,你要带柳夜疏转世回修仙界,他是否自愿、他的凡尘纠葛是否结清,你皆言早已处置妥当。这些话,一直是在欺瞒为师,对吗?”

虞不复低下头。凤冠的流苏垂落在他脸侧,遮住了他的神情。

“事急从权。徒儿怕生万一……也是不得已。”

老仙长沉重摇首:“你以为,为师是在为难你?”

虞不复硬生生道:“……徒儿不敢。”

“他若了无牵挂,也就罢了,可他分明是皇帝身侧之人,你怎能随意带走?此间一丝变故,人间或生万千动荡,业债因你而起,天罚降下,你就是大乘期也扛不住!”

虞不复默默无言。

仙长顿了顿,复又叹息:“痴儿啊!……今日闹成这样,是上天示警与你,给你转圜的余地。好好商量解决吧,莫要动手。”他目光移向我,满目痛心,“来去……让你那人间所爱的转世自行抉择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