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54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第64章 婚红

这一早,屋内人影攒动,我还没醒神,便已觉到热闹。我甚至颇长一段时间,躺在满是红喜的床帐内,身下硌着许多桂圆红枣,却不知外面在做什么。

花费许久,才渐渐找回神识,才意识到,今日是初七。

自那日与虞不复相峙后,我仿佛总在意识混沌在浮沉,起居如行尸走肉一般,少有清醒。略醒恍惚时,也总觉得自己是柳夜疏,当这是我与不复四十年间,观里寻常的一个上午或下午。

但总是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恍过来了。有一回,还又重重扇了虞不复一巴掌。

那次他捂了捂脸侧,笑一下,又笑:“你记忆里,除却我的夜疏,什么都没有,都能这样倔吗?非逼我回修仙界后将你贴满符咒、炼成傀儡,只能放床榻上把玩,你才高兴?”

我道:“随你。我既什么都没有,便并无可以失去的。”

虞不复抬手,在自己抹过脸上掌印的手心里吻了一吻,仿若这样,就是一次缠绵。

“我怎么舍得那样对待夜疏……”他用这只手伸来,缓缓覆住我的双眼,“夜疏这回也醒得不好,还是继续睡着。天长日久,我们慢慢来……你总会懂事。”

凉意浸透全身,我便又被拉进了混沌。

现在,初七,虞不复说的大婚之日。

我躺在帐内,目光穿过半透的纱幔,看着外面人影来去。无意出声,也不想动。

有人捧着红绸,有人端着漆盘,还有珠翠金银叮铃作响。屋内远些的地方,仿佛立了个妆台,坐着个红衣人,一直在挑拣身边仆从们递上的东西。而他身边,侍从正呵斥更低微的下人。

“这就是都城打来的最好的金冠?如此花纹素净,怎配国师?你怎么跟他说的?”

“奴、奴就说家中公子成亲所用……”

“你有说清楚,国师要用来搭霞帔么?你自己看看这像样不像样?……”

我不想再看那些模糊的轮廓在帐外穿梭,便闭目养神。

今日会是一场大戏。若能与我无关,便更好了。

但渐渐地,我听见脚步声轻而急,那些攒动的人声一个又一个远去。屋内静下,只剩下烛火扑簌的细响。我睁开眼,看到那是不远处的一对龙凤红烛。

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帷帐,修长白皙。红烛光芒透进,勾勒着来人玉像般的轮廓。

婚服白底朱纹,金线绣样沿着袖口蜿蜒而下,广袖垂落在榻沿,在烛火里微微泛着流光。额上是如女子般的大凤金冠,耳侧流苏披落如发。

虞不复落坐在我身侧,看着我,慢慢弯起唇角。

“夜疏,天没亮,我就起来梳妆了。云鬓斜簪、对镜花黄……皆用凡衣凡饰。”他微微偏头,扶住一支流苏垂凤,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瞧,可好看么?”

我别过脸,去看墙面。

他托住我脸侧,温柔地迫我转回,继续道:“我用半个月才挑好料子,自己画的纹样。头冠打不出合适的,我只好施法,将那些不合适的变作这副凤冠。但怎么做都不算特别,我想,你多半会觉得俗。现在夜疏这样的反应,想来是了。”

“修仙界的道侣典仪不同,夜疏若不满意,回去以后,我们再办,将每个仙门的风格都试一遍,可好?”

我早已懒得与他争辩,平静答:“我没有兴趣弄这些,去陪你迎来送往。”

虞不复叹息:“夜疏不喜欢,我会少请人来。但那都是后话,今日,夜疏如此赖床,就当真一点都不肯配合?”

我说:“你法力高强,大可控着我去行典仪,三拜十拜都由着你,何须我配合。”

“夜疏这话,也说得我太没心肝了。”虞不复颇疼爱地揽着我肩膀,温声道,“诚然,如此最为方便,但今日……究竟有师尊作为你我高堂,在师尊面前这么做,我成什么了。”

我望向帐顶,好不去看他:“那与我无关。”

虞不复又叹:“今日以后,你我便是两世夫妻,你还这样,多叫人伤心。”

我道:“我醒着左右都不配合,很碍你事。你还是继续将我迷晕过去罢。若能让我死在梦里,更好。”

虞不复又叹,放开了我。

“我还请了一位客人。让当今天子,也来为你我贺喜。”

“我记得,夜疏当年饱读诗书,乃至与我成婚后十余年,都曾尝试自荐,却始终连县城的孝廉都举不出去。”虞不复惆怅道,“我当时也混账了些,还曾奚落过夜疏,总做徒劳之事。”

我瞬了瞬目。

他接着说:“此为夜疏之一憾。所以我请了皇帝来,夜疏有任何建议、任何交待,皆可面谏,有我这国师在,那皇帝唯有听从。”

“如若夜疏想,待修行稳住,百年之后我们再至人间,便又可以好好训导皇帝。”

虞不复眸中闪亮,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届时,可只有皇帝听我们话的份,再没有他和官员给夜疏脸色的份了。”

我不想由他攥着手掌,试图抽离,发觉无法动弹。

他貌似妥帖温柔的主意,也是他给的最后一个台阶;也是他在让我又一次确认自己,我是柳夜疏。

我很想说,即使是柳夜疏,对天子也并非三十年河东、又三十年河西的报复之想。但这多半他是听不明白的。

我只轻轻颔首,撑着手臂缓慢坐起:“好。我穿衣。”

虞不复面露喜色,端来床头小案所放的漆盘,搁在我枕侧。那也是一套婚服,通体雪白,溢彩流光,应是一件仙衣。上面搁着一方莹透如水晶的玉冠。

而后他伸手便过来,探向我的衣襟。

我略躲了躲,没让他碰着。

“夜疏,”虞不复不恼,满目柔和,“旧衣换下来,才能穿新衣。”

我道:“你可以施法为我套上。不必碰我。”

虞不复道:“夜疏还是不想要我亲手服侍。但我觉得,得先试试,否则今夜长宵,夜疏容易不习惯……你放心,我只为你穿衣,不碰别的。”

他没提还好,他一提,我一下就想起他碰过很多次别的。

“……今晚的事,今晚再说,”我道,“我现在不想。你若不肯施法,便请出去。”

虞不复无奈,松开了手:“好,我都听夜疏的。所谓夫唱妻随么。将来夜疏若有需要,三从四德,我也学给夜疏看。”

我闭目。这次别开下颌,总算没被他阻止。

片刻之后,脚步远去,门扉开了又关。

我抬手,手指覆上这身华光流转、白衣如雪的婚服。内有灵力暗纹无数,凡间最顶尖的绫罗绸缎也织不出。

我没有告诉虞不复,我并非是想教训什么有眼无珠的皇帝。

我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出于自己的内心,想见见他。

携手前往三清大殿的路上,左右仆从弟子列旁恭贺,飞花洒落如雨。还有活泼者在身后提着红结跟随一路,笑念着山下闹婚的喜词,直至念到“早生贵子”,才被近侍捂了一把嘴。

虞不复回过来偏靠到我身侧,竟心向往之地问我:“夜疏,回修仙界后,你可愿与我‘早生贵子’?”

我皱眉。

虞不复道:“修仙界有丹,可令男修孕子。夜疏莫忧,这自是由我来做。”

我叹出一口长气:“与其想这些,不若想想,为何你的手比往日要冷几分。”

他指尖蜷缩了一下。

毕竟我已明显能感觉到,比之往日,虞不复的薄弱了。

不只是手,面颊上的憔悴,哪怕上了妆,我都瞧得出。更不要说作为有修为者,能隐约看见他身上已近熄灭的华光。

我开口:“你的虚弱已外化到无法掩饰,近日仙身可是损得厉害?为我强提修为后,又行布阵。”

他走在我身侧,笑了一笑:“夜疏多虑了。你说这些,是在心疼我么?多谢夜疏的心疼。”

我不想接他刻意调笑的话语,望着前方的路,道:“我还是想再劝一次,望你莫再强留于我,早日迷途知返。你已经折了太多东西在我身上,于你而言,这不值得。”

凤冠下的流苏轻轻晃了晃,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他对此的回应,是将我手指重新一根一根地握住,拢进掌心里。

他说:“当然值得。”

三清大殿已在眼前,殿门大开。

他带着我迈过门槛,一直前行,又上白玉阶,最后走到巨大的三清圣像前。仙像垂目低眉,像在看着这世间所有执迷不悟的人。

这里已布好宴席几桌,由最顺从懂事的弟子在旁陪侍。

一位身着青白道袍的老仙长正等候在此。须发皆白,面庞清瘦,大约,这位便是虞不复的师尊。

他看向虞不复的目光里,不知有无看错……竟是有些痛心。

我低头拱手见礼,仙长这才注意到我,亦顿首示意。只是眼神显然淡漠许多。

虞不复微微躬身,面上带笑:“师尊,我重新把夜疏带回来了。您看……他一丝都没有变。”

仙长却说:“这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不复,他并非你人间所爱。那人再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回来,你不该欺骗自己。”

虞不复抬首,嘴角弯了弯:“当年……弟子为突破大乘期,急功近利,欲以化凡无情之邪道为台阶,走岔了路,才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如今想来,终究是我太过自傲,那邪法万年以来无人成功,修习者尽皆疯魔,是有道理的。”

“……可既已走到今日,弟子所求已唯夜疏一人,绝不言悔。”

仙长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没出口,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既心意已决,为师也不再多劝。”他顿了顿,“皇帝的车驾在山门外,他正上阶前来。似乎也是今日之客?”

虞不复偏过面来,轻轻捏了捏我手,唇角扬起十分的得意:“看,夜疏。你特别想教训的人,我替你请来了。”

第65章 茶香

过小半个时辰,侍从从左右拉开殿门,远远地,一行人进来了。

天子大红锦衣赤袍,头束金冠,十分地闪耀。待他们一路走近,我总算看清,天子其人,是个很漂亮的少年。眉如骨玉,眼角含花。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侍从,可他一人的身姿便将那些身影都压下去,艳丽得不容人忽视。

可瞧见他,我不知怎的,心头闷闷一痛。

明明我从未见过他。

待其让侍从等在下方,自己到面前远停下,老仙长抬袖拱手,天子见状亦含着笑意,深揖回礼:“拜见这位仙长。”又微微转身,“也见过国师。朕来迟了些,应当没太晚吧?”

我正欲见礼,身侧虞不复往前半步,顿首,率先开口,不冷不热:“陛下安好,多谢您肯赏脸,此刻正是吉时,一点都不晚。”

天子环顾四周,仿若好奇这奇异的殿景:“那朕入席?”

虞不复望他身后,叹了口气:“山间清贫,我这里并没有准备这样多的席位,陛下带如此多人来,是要把敝山吃干抹净?还是想对在下围而殴之?容在下好心提醒,这可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片刻,他沉声补充:“以及您今日穿着,可有些喧宾夺主了。”

天子的一身正红,分明也是大婚才用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