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他大约是又守了很久。
见我醒转,赵灼目光微亮,却不敢靠太近,只轻声问:“先生,醒了,对吗?方才你睡着时一直皱眉低喊,似不安稳,下面的人就把我叫回来了。但你好不容易睡个整觉,我也不敢搅扰……可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想开口应他,喉咙却又干又涩。半晌,我才应出:“……嗯,噩梦罢了。”
“梦里很难受,对不对?”赵灼竭力压抑着气息,声音才平静,“如若……你愿意,可以给我讲讲。我会陪着你的。”
我艰难挪动神思,略想了想,问:“陛下……能告诉我,近日苏敛情形如何么?”
赵灼目光闪了闪,垂下道:“照你安排,为苏敛哥封了国公。但听说,他近日整日流连酒肆,很少归家。遑论……赐婚。”
我定定凝着他,有些想叹气。只是肺腑沉重,叹不出来。
赵灼道:“可需要我去劝劝他?”
我轻声:“随他去吧。他也有些家资,今后,买一百年的酒都不成问题。喝个烂醉也好。”
“先生,你还没与我说,那梦……”
赵灼翕动嘴唇,似还想再问,我的胸口腹下,却蓦地袭来一阵剧烈紧痛,翻搅奔涌。
这次我都来不及偏头,刚摸出床沿,那些今日的饭菜残渣就已涌上喉管,随着胃腹痉挛,尽数呕落在榻前的踏板上。
已经十几天没犯过这个毛病,赵灼果然也有惊住,急起来抚我后背。
只是那残渣吐尽,却丝毫没有缓解,眼冒金星,胃里还在翻搅。
我攥着衣被,整个人弓得剧抖,喉间闷碎的声音往上泛,一股又一股甜沫子涌入口腔。
很快我就看见,那些从自己口中流下来、落到地面上的,已不再是膳食的饭渣。
是一滩一滩的深红色,飘着粉沫,浓稠,温热。
赵灼好像还在我耳边呼唤,不过这次,我又听不清了。
这日之后,我身上刚有的一切好转,一宿之间,尽都倒退回了原状。无法进食,浑身剧痛,耳鸣严重,无法起身,等等。任赵灼如何仔细地陪伴,都没再有任何效用。
真的什么都失效了。
七日后的晚上,我又爆发了一次心魔。但这回,我没能提前将赵灼赶走,也没能说动他,先将我捆起来。
等到爆发时,心魔的黑雾鼓荡胸腔五脏,化作无数亡魂嚎叫萦绕。我又只能去做,上回一样的事,寻求安心。
刀早已被收走,没有刀,我摸到案头,一袖打碎瓷瓶,爬在地上,摸到了最锋利的碎瓷片。
可赵灼猛地扑跪,一把将我抱住了。他让我这手落下,就只能划到他,伤不着我自己。
我撑着半口气道:“陛下,放开。”
赵灼闷在我胸口,五指在我衣后拧死:“不放。”
我说:“放手。您与臣,早已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您越界了。”
“我死也不放!”他哑声说,“先生病情反复,想自伤,却不忍伤害到我。那我搂着你,不就是防着你自伤的解法吗?”
“将臣捆起来,或者干脆……杀掉,也是防臣自伤的解法。”
赵灼身上一僵,猛地将我脖颈圈紧,嗓音颤抖:“我知道,先生现在……很难受,但不要说胡话,也别急着寻短见。你只是突发变故,因而病了,我们慢慢治,我陪着你,十年二十年,总能恢复的。”
他乱七八糟地将我缠着:“哪怕永远都好不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赵灼这一抱,的确让我渐渐卸了力。我抬不起捏住碎瓷片的手,垂到地上。
他想救我。我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救我。假装开心,假装俏皮,假装他正常的生活还在继续。这是对的,郁症相关的医籍我早年就认真翻看过,唯有他好好的,才可能带着我,从泥潭里走出来。
可他不晓得,我陷进的不是泥潭,而是我一路走来,身上洗不干净的血。
我这个人,应该去十八层地狱,而非回到人间。
“陛下,”我将手,搁上他的脑后,轻轻捂着,“臣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陛下知道,臣受下了一些修为,不仅让身体恢复了康健,还能携着少许法力。可陛下不晓,得到这仙力与修为的……一体两面,便是更易陷入疯魔。”
我说:“一旦爆发,就是凡力所不能及。抑症可以恢复,然心魔,人间没有任何医术,可以疗愈。所以臣已经……彻底是个废人了。”
我一口气说这些话,费不少气力。额角突突直跳,嘶鸣、啸响,让我去死的血淋淋的呼唤,尽都在耳边放大许多。
我一时耐不住头脑炸疼,闭目再睁眼,现在,连四周都在视野中被扭曲。我跪坐在血水中央,身体一侧,是满是白骨的沙海;另一侧,又是林中无数未及掩盖的坑墓。
一个小童骑着骨头架搭作的耕牛,吟唱着古歌童谣,在远处的枯木边,慢慢走过。
他唱着,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唱给我听。
“臣变成今日模样……是臣自己造成,自己的报应。”
赵灼抓紧我,靠在我肩前,身子在抖,依然不肯放。
我望着远处骨牛上的小童,艰难启动齿关:“臣这一生害人无数,罪孽深重。历代弄权奸佞的结局,李斯腰斩,卫相车裂,臣的一辈子,也还差这一遭……才算完满。”我望得出神,轻轻说着,“罪臣因心魔阻碍,无法自尽以谢天下,请陛下割爱,为天下计,处死臣吧。”
赵灼捧住我面颊,含着泪笑:“沈世寻……你别瞎想。你只是生病,生病而已。生了病,就应当治病,而非寻死啊。心魔,是吧?好歹你肯说病根了,让我想想,应该怎么治……”
他恍惚发抖着想过一会,道:“仙山还在!上面还剩下不少仙籍,寻夜都来不及带走!我去翻,我翻来给你治病,可以吗?”
我说:“学会也是没用。施展法术,驱散心魔,需要修为。”
我想劝他放弃,赵灼却领悟成另一个意思:“那就是说,还需找一个真正的修士,仙人,来帮忙。”
我只能继续劝:“人间修士本就稀少,且至少得再高上一阶,有筑基修为,才行。何况以陛下身份,即使微服,他们也看得见龙气,没有修士,会愿意与您接触的。”
赵灼低头,默了片刻,问:“好。谢先生教我。除却这些,可还有什么需要注意?”
“……”我叹口气,“陛下。”
他眸光定着我,无比认真道:“我要治好先生……我一定会治好先生。”他眼底泛着倔强不坠的亮,“我永远相信,先生只是生病,绝不是废了。”
我闭上双眼,不想再看他。
只道:“陛下既下不了决心,就请先……把罪臣关起来吧。”
“住在行宫太过舒适,不适合罪臣。请陛下,将罪臣关到一个黑暗的、没有人的地方,套上手脚镣铐,锁上门,只送吃食。若罪臣哪日能自己恢复,就自己恢复。恢复不了,自生自灭,也很合适。”
我别过头,看向地上的碎瓷片:“如此,至少陛下命人寻仙期间,罪臣不会自伤,也不会伤及无辜。这是罪臣最后真心之愿……还望允准。”
他迟疑片刻,又拥住我,这次终于低声应了。
第95章 禅贤
赵灼虽答应下来,可我想住的宫殿,让他重新整弄了好几回,才合适。
不要太宽,窄一些,其实一个耳房那样的屋子,就可以。
不需要柔软云床,无须点灯,无须精致陈设。用木板或稻草铺一个榻处,有个放东西的破木桌,足够。再用那些富贵之物,我只会觉得扎眼。
门上开小窗,供偶尔送东西。赵灼不肯给我直接戴镣铐,便让墙上钉几处锁链,待发病时,我自己知道把自己锁上。
想加的物事,唯有一样。因不打算出去,也不打算让人留守伺候,得在个角落开个活水池子,我洗衣洗碗烧水,都要用上。
三天后,在行宫的一个角落,赵灼完全按我的要求,开辟好了这处地方。他还多放了好几身和软的新衣,好几床厚被。
我在稻草上坐下,环视一圈,半点多的物件都没有,满意地向赵灼颔首:“多谢陛下,这里臣很喜欢。况且,东西少,也就找不到利器可供自伤。陛下的目的,也能达到。”
赵灼扶在门侧,背着光的身形嶙峋单薄:“那太傅……先回去瞧瞧,还有什么东西常用,想带过来。多准备几日再搬,可好?”
我说:“谢陛下好意,不必。臣今日起,就宿在这吧。”
赵灼微晃,没应。
我再道:“另外,此屋仍是太亮,稍后还请陛下……命人将几处窗户都封上木板,钉死一些,只留少许孔洞透气即可。”
赵灼慌道:“沈世寻!如此一来,岂不形同……形同……”
形同囚牢。
但我这样的人,正是适合宿在囚牢中的。赵灼不肯杀我,更不愿意动刑,唯有如此,方能勉强为我过去手上的性命赎罪,聊作惩戒。
我微微点头:“这是臣之所愿,望陛下理解。”
他两手拧着衣袖,咯吱作响,抓到泛白,才回:“……好。都听先生的。”
叮叮咚咚两个时辰,长木板一条一条封上窗棂,映进屋中的天光也一丝一丝地变暗。我也从能看见小桌上木纹的颜色,看着其逐渐灰淡,到弄完时,只能辨出个轮廓。
屋里映进傍晚夕光的,只有两个气孔,以及……敞开的门扉。
赵灼还站在那里,深深望我。
我垂下眼,不再与他相视。若我这心魔不能够好,那这应又算是我与他之间最后一眼了。
我很后悔,上次自以为的最后一面,说了那样多的话。说得越多,越让人眷恋,以至于今日,他才会如此放不下。
这次便不能再那般。
“陛下,关门落锁吧。”我说,“今后莫要来看臣。在臣自行好转前,就当你为大玄封印了个妖邪、怪物在这;若臣终未好转,就当臣不存在了。”
我瞥见他被霞光映进的影子微微抬手,在伸向我。到中间颤了一颤,缩回,拧成了拳。
“……沈世寻,”他轻声,却坚定,“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着我。我会去仙山先翻一翻典籍,然后寻仙,等我找到治愈你的办法、等我找到一位新的仙人,就回来见你。”
我嘱咐:“寻仙别派太多人,以免劳民伤财。”
他说:“自然不会。我都明白。”
我笑一笑:“那,再见。”
他丝毫不再犹豫,退身离去,房门关上。外面再一阵鼓弄,金属撞响,大约是真的落了一把厚锁。
屋里终于彻底暗了下来。起初还能从气孔里透进几线细窄的光,随着天色渐沉,入夜,那些光也渐渐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无灯,寒凉。我摸索着慢慢躺下,背靠墙面,听着自己的呼吸,却觉得,稻草铺就的床榻,比锦缎云丝都软和。
他能如此果决,我很安心。
每过几日,心魔都会发作。那些黑雾照常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攥着我的骨头,拧着我的脏腑,把我的魂魄撕裂,逼着我只能自己在混沌中寻觅这些我自己的碎片,一点点拼起,一点点恢复意识。若自觉快控制不住,我便将自己锁在链上,任它如何翻涌都没用。
几回之后,它的发作也疲惫下去,渐成了一种癔症,令人不再清醒。
我开始分不清时间,分不出真实。神思混乱,浑身冰凉。记忆远去,忘记事情。
我开始经常看见幻觉。依然是满目疮痍,尸山血海,依旧是无数亡魂呼啸锐鸣,伸出白骨森森的断手来,想拖我下坠。只是这次我并未挣扎,闭着眼由着他们拽下去。
下坠的途中,忽寒,忽烫,忽而肢体被扯碎剧痛难忍,呼吸被截断无法进气……但等到被拽到底时,我还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这片漆黑,稻草堆,和厚被里,被接住了。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循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