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记起他是虞不复想推给我的人,应当算个眼线,我便说:“不复与我提过,整座藏书阁都是为我而备,我记几个字,他不会在意。”
小卓眸中有光闪了闪,低垂下来:“是……这样。国师大人待公子,的确是无人可匹敌的……特别好,特别好。”
“……真的没有人能比得上。”
他喃喃着磨墨,我蘸笔写字。少顷,我将这一卷中艰涩的地方做好批注,便推到他面前,抬眸含笑看他。
小卓怔住,整个人有些惊惶,又仿若角落里绒毛炸起的小猫了。
我柔和道:“你上山来,不是说想要求仙?这卷《太初灵识经》乃修道之人所习第一课,明了天地仙凡,最为基础,但字句难读。我将解释注在旁边,你瞧瞧,可能看明白?”
照我想,他现在才应真的欣喜若狂。可他听罢,却陡地攥紧案角,一瞬目间,再度落泪了。连珠串似的,怎么擦都止不住。
“柳公子竟是……要教我吗?”他声音都呜咽,不成模样,“我这么不讨人喜欢,活也干不好,一次两次,总给柳……先生添麻烦,怎么配,让您教呢。”
我搁下注释下一卷的笔,偏过头,对他笑一笑:“你我皆在求仙,一起学,又有什么?过来些吧,你那边太暗,站到我旁边来,我给你讲。”
他应当是想的,已经挪步。然还是停住了。
小卓道:“……不了,柳公子,我就在这看吧。这些注释,我都能读明白。”
我颔首:“好。那你先读上一遍,通贯全文。”
他捧着这卷仙简,紧张极了,语速很慢,即使我有批注,仍旧在部分字句上多有阻滞。于是,我还是跟着他读的地方,多作指点,将那些批注里没有空隙写全的关节,一句一句地耐心讲解。
“‘凡尘如泽,吾辈如雾’,这一言是说,修道之人非凡间客,二者犹同参商,一般而言两相都要避免沾染因果,否则必损修为、生灾祸。”
“‘天子龙气如秤’,这是在讲,在修道者眼里,人间天子身携万民念力汇成的龙气,昏君则薄,明君则厚。无论如何,会尤其和其他凡人不同。修道者若非要掺和凡间事时,须牢牢谨记……”
小卓微微酸涩道:“这段倒挺有意思。皇帝在这都和旁人不一样。”
我说:“天子,天子,大约也是有上天认定赐福吧。看下一段,这段是讲……”
可渐渐地,伴着我的讲解,他整卷书连一遍都没能顺利看完。
因为不多时,他的眼眶又红了。开口也哽咽得,没法再读下去。
我叹口气,终于还是搁下了笔,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抹去他一侧眼角边,正欲滑落的泪珠。
小卓受宠若惊,在我指尖下微微一震,晃着水意的目光凝着我,一寸都不敢动。
“怎么总在哭呢?”我对这孩子轻声问,“我解释的内容,还是太难了吗?”
他使劲摇了摇头,自己赶紧抹脸,重新牵出笑来:“不难……是太好了。”
我道:“一般而言,觉得好的东西,不会哭成这样。我总会当你在害怕我。”
“没有!”他着急忙慌地摇手,断断续续道,“不瞒柳公子,其实是因……我、我从前还有家的时候,为读书明理,能够成才,拜过一位先生。可后来,先生起了别的志向,选择搬离镇子,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就,又没有老师了。”
“我的先生,是天地间最好的人。如今柳公子居然肯教我,我简直觉得,像……像做梦,梦里先生还在。我好怕我一动,梦就会碎。”
我落座在他身侧,温柔地安慰:“各人所求不同,聚散离合,阴晴圆缺,人之常情。过往无法追溯,便更要看向将来。”
小卓抽噎几声,点点头,重新竖起仙简:“柳公子……说得没错,我不能总哭,得继续认真学。”
但他分明一面说,一面还在落泪,稀里糊涂,拭不干净。
“以前先生教我,我总是闹,很少乖乖听课,他经常对我失望,特别失望。这次,柳公子肯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我都要好好学进去,才行。”
“再哭,就学不动了。先生也……根本不晓得……”
“我真的……不能再哭了……”
日光轮转。
我又和他一道学过几卷,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这两盏灯的光已过于昏暗,不适合再看字了。
过这许多时辰,小卓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双红过的眼睛虽还带着微微的肿意,却比方才亮了不少。在我指示下,他誊抄复习、写字之时,肩背也不似先前那么僵硬,偶尔还会在落笔之后顿一顿,有在回味方才我讲过的道理。
待他这份写完,我收走剩余草纸,说:“天色已晚,剩下的,明日再读吧。我尚须再温习几卷,放心,明日我还会来的。”
小卓手中笔滚落下来,掉在地上,他有些呆怔:“明天……吗。”
“还在此处,”我宽慰道,“我依然会教你。”
小卓却低着头颅,手指攥紧,一言不发。
他这模样,像是还意犹未尽地舍不得。
我起了闲聊的心,便问:“你家住在山下的镇子上?”
小卓呆呆地点头。
我笑道:“不复是国师,仙山当离都城不远。不知当今天子治下可清明?百姓生活可还和乐?”
小卓刚去捡笔,我这一问后,便又掉落下去。他的眼底再度泛红,开口极轻,小心翼翼:“柳公子心中是,还想着天子的么?”
我答:“并非,仅想关心,当今天子是否为明君,百姓生活是否富足安宁罢了。”
柳夜疏是个板正的读书人,有过入仕之念,只因实在穷困且毫无裙带,才无法察举受用。他其实很关心这些。
小卓眸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他恢复成一个跪正的低微坐姿,缓缓答:“天子……十分年轻,亲政未久,天下尚不算富足,只是说,他目前堪堪能稳住内政,让中原暂无战乱。”
我疑惑问:“是年轻的新天子?天子姓甚?国号名谁?”
“……天子姓赵,国号为玄。”
我抚着下巴颔首:“不错,赵玄竟能短短几年收回天下,还能稳住四方。即使不富足,自王氏篡逆后能如此,已是不错的局势。我可心安。”
我正欲收拾案上竹简,打算离开,便听见小卓轻且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柳公子……您方才说,王氏篡逆,是在多久以前?”
我头也没抬:“王氏篡逆,夺赵氏天下,至今不超过……十年吧。我虽久未关注庙堂,对这件惊世骇俗的大事还是有印象的。”
身后静了片刻,我听见第三次捡起的笔被搁在案上的声响。
我觉得不对,回过头看他。
小卓撑着案面,一寸寸地坐直身来,双目定定地凝着我,瞳孔震颤,眼底血丝如网,那么不可置信。
“柳公子。”他的声音既低,又哑,“王氏篡逆,分明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您难道,不知道吗??”
我疑惑,正欲再问,忽觉腰间一紧,而后后心黏了个人。
那人的鼻息清晰地落在耳侧,吐息温温热热,缱绻无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从腰侧环过来,十指交错地扣在我腹前,仿佛恨不得能交缠至死,与我融在一处。
“夜疏书看得好晚,仔细伤了眼睛,”虞不复亲昵说着,语气近乎缠绵,“更别为了教个小奴婢玩儿,累坏身体才是。”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很多反馈,只能剧透一下……赵灼有五分是装的,为了明了情况,收集情报,看太傅是不是真的过得好
毕竟装柔弱是他的老本行了!可怜的眼泪眨眼就出……
第60章 近疯
近来,虞不复自觉与我感情日深、一切发展都在他预想的路途上,行为本正常许多,更不再随意动手动脚。
所以,只这一个举动,我便晓得,他又犯了三分病。
我且正常问:“你闭关本应还有一日,怎么这就出来了?”
虞不复将下巴搁在我肩侧:“自是为了夜疏能早一日享用丹药,有意炼得快些。”他的眼神慢慢瞟向一边小卓,“倒没想到夜疏如此有兴致,花一整日在这教这个小瘸子。”
我无奈说:“他本就为求仙而来,顺道教他,我也细学了。正打算晚些尝试运转气息,打个基础。”本是他派出监视我的眼线之一,他自己倒颇不喜欢,叫人看不明白。
虞不复对小卓道:“柳公子既已教完,你是否该好好收拾,将仙简原样归位?方才我看见,你没动,柳公子却先在收拣。”
小卓愣神片刻,深深低头,道是,便默默去做了。
我被搂得浑身不喜,正欲呵斥虞不复放手,竟不知怎的,翕动嘴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有一股强大气息扼住了我的任何动作,五感四肢浸透深水,分毫不得动弹。
他居然在刻意压制我。
“夜疏先前,一直急不可耐地催我定下大婚的日子,炼丹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下月那么多吉日,该定在哪天为佳。”他依旧从背后搂揣着我,假装着无事发生,声音温软,徐徐闲聊,“来之前我算了八回,反复推敲,才总算想好了,便定在下月初七。那日天象最合,宜嫁娶,也宜结契。”
他说着说着,热息几乎扑在我颈后:“夜疏,这下不急了吧。”
一声乱响,爬到第七层柜架的小卓手中,胳膊里许多仙简没有拿稳,尽数滑出。
他似被雷劈住,钉在那里,空着手,望着前方堆叠的仙简。
我再试图提力挣脱,竟依旧不得动。
虞不复仿佛感受不到我的僵硬与不悦,又或者,他感受得到,只是这次,故意地没在意。
“我这边早已想好,要为夜疏着十丈霞帔,但还不知,夜疏想穿什么?人间尚红,仙界尚白,差别实在不小,干脆我先找两套来,奉给夜疏瞧瞧……”
他一面说,一面带着我往外走。手臂环在我腰间,力道不大,却丝毫没有松出空隙。
我被他带着,气力被卸得干干净净,却脚下不由己控,只能随着他一步一步地迈出去。试图开口的话,亦被莫名的气息抑得干干净净。
“还有银杏,你总嫌山上的银杏不够多,秋日时枫红不若金黄好看。我已准备新挪一百株,大婚之前,就种在每一处院里,让夜疏走到哪里,都能看见。”
都是我根本没说过的话。可再想阻止,话还是被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推不上来。
“我很高兴,下月初七之后,夜疏便是我名正言顺的道侣了。”他带着一丝浅浅的笑,“这一次,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虞不复一直这么携着我,踏出藏书阁,走到四处过人的廊巷里,一路不停地掰扯着大婚的种种细节,让所有过往弟子都看见。哪怕我半句都没有回他。且搂腰不够,更要握手,亲如缠绵,五指相扣。
而后面,那小卓的人影,早就瞧不见了。
我被推走得太仓促,也不晓得,他又去爬那么高的梯子,还会不会摔着。
直至回到我的寝屋,清退侍从弟子,关上房门。
压制我周身的气息终于散去,我提力,能行动后即刻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转身,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虞不复,你突然发什么疯。”
虞不复意料之中地分毫未挪,仅微微偏头,面上一丝未红。
他愣过,拇指抹了抹脸颊,像是拂去一朵落花,而后向我一笑:“我还以为,夜疏已对我足够喜欢,可以开这样的玩笑。没料一提起大婚,你仍如此生气……仿佛恨不得杀了我。”
“莫非,夜疏前些日子,对我若有若无的亲近,都是装的么?”
我无言,将手收入袖中,坐回床榻上。
虞不复意图控我不是第一回了。我一直想着与他虚与委蛇,寻找得知真相机会。前些日子里,心中暗自提醒,尚能在每回收他丹药时带住笑容,多加关怀,不让他生疑;今日居然莫名难以忍住,直接发了脾气。
一朝被他发觉,前功尽弃。我本非如此不谨慎之人。
真不知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