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49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觉得此话题多余去理会他,便转头去看窗外风景,继续喝茶,用茶点。

“看来,我方才很惹夜疏生气,此事夜疏也丝毫不感兴趣……那且先不提这个。”虞不复在案桌对面坐下,直起身,向我伸手,“那我与夜疏聊另一件你指定喜欢的事。你将手伸来,给我瞧瞧。”

我未接他总不老实的手,道:“不复直说便是,不必卖关子。”

虞不复忧伤地拿下巴抵桌,依旧眼巴巴:“怎么还躲着我。早晓得便不给夜疏回溯那段过往,径直言谎,搪塞过去,还能叫夜疏看我顺眼些。”

我抿一口茶:“谢你大度,明知会生矛盾,竟愿意给我看。现在应当是觉得我仍不如昔日温顺,性子还需再改改罢。又打算将我如何?”

虞不复长长叹息,总算老实先讲:“是与这事有些关系,但我这次,确非想折腾夜疏。”

他给我用的仙书中,不仅有我们过往之记忆,更有浩瀚仙力。原本,我身体断不可承受如此仙力灌注,但他以高阶秘法混而合之,令此二者互相承载,我看完了仙书,在回忆中感同身受,便也将仙力归入丹田。这也是我用仙书时,痛苦难熬、极为疲惫的原因。

现在,他想瞧瞧这些仙力在我体内,吸纳得如何了。

“我估摸着,照从前夜疏的根骨,这些已够重新筑基,夜疏早该有一些升阶的征兆。可半个月下来,总未见成效。”虞不复一字字极小心,像生怕提起这事,他说重一点,我都会发火,“我担心……夜疏是因还在置气,不肯将异状说与我听,故此才想牵住夜疏的手,观微入体,仔细看看。”

瞅着他神情,我缓缓松下心神:“你难得说一些真话。”

虞不复愣了愣,局促咳过两声,两只手都向我伸来,摊开:“夜疏既已无疑虑,就让我测一测,可吗?这么多仙力入体,若没能成功转化成修为,会伤身子。”

我点点头,便也破天荒头一回极主动地将双手交给他,主动地收力,主动地彼此牵握紧实,让掌心完全贴合。交握之时,他指尖顺道在我指节上揩了揩,也将就当做不晓得。

虞不复道:“还请夜疏闭目。”

这要求我不得不略做警惕,便闭少许,虚着眼瞅他。

“……夜疏实在无须像防贼一样防我。”他真心实意道,“我懂你们人间之礼,你我大婚之前,我决计一寸不敢冒犯。”

我无语:“我方才还没那么想防着你,现在有点想了。”

虞不复赔笑:“我嘴坏,怪我。你闭眼吧,闭眼才好入定,决没有旁的。”

合目之后,温暖自掌心渡入,我很快有一种神游太虚之感,像入了梦。

但似乎颇长一段时间里,那缕温暖在我体内四处乱窜和寻觅,跑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我始终没能从梦中醒来。

直至虞不复突然松动手指,轻抽了一口凉气。我的意识,才浮回水面。

我问:“如何?”

我不觉这很要紧,只是见他弄这仙书毕竟付出心力,在此事上略顺着他。

可虞不复查探一番下来,竟反应颇大,指尖身上都在发抖,连眼睛都愣愣的,忘记眨动。

他张口,不自觉地空说了三个字,没有发声。

亏得我曾在梦中很认了一顿唇语,有所锻炼,加之本就有猜测在前,这三个字,我竟认出了。

他喃喃的应该是……“废灵根”。

我收手:“……想必这些仙力的去向,是不太如意了。我体内,有什么问题么?”

他才恍然过来,抬手抹去眼角莹亮,翘起嘴角对我笑:“还……还好,不是很大的问题,就是,夜疏经脉较为阻滞,之前我没有发现,因此注入的仙力大半都没法漫透全身、归息丹田。”

他自己瞧不见自己的表情,眼底光影破碎,为宽慰我强行抬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低垂下眸:“不复很紧张,多半是不太好治罢。若实在困难……”

我还没表完我的态度,虞不复快速倾身向前,再度握过我手,手上颤抖得厉害也凉得厉害,口中却说:“没有没有,不困难!好治的,夜疏,问题不大,你,你莫对我失望,相信我,我什么都能解决。”

他着急地盘算着:“夜疏这种状况,光靠仙书注灵远远不够,还需……还需配上大量仙力充沛的丹药。筑基丹也要上好的,二十颗才够用。仙力的丹药我可以炼,筑基丹,我这就传信给我的师尊,他定能翻遍整个修仙界,帮我寻来品质最为绝佳的,我什么都能安排妥当!……夜疏只管安心等待就好,你,万勿担心……”

他总是,一点儿都藏不住心事。方才唇语我只是猜测,现在,却几乎可以确定了。

我道:“我仍旧想不明白,为何你前后变化这么大。从前你那般作梗不欲我修仙,结果我受个伤,你把我捡回来,便如此后悔。究竟为何?”

虞不复怔住一瞬,局促地解释:“因为……夜疏未醒时,我每天都在想,若那时夜疏还有修为,即使与我大吵一架,走了,总也不会被乱箭所伤……几乎濒死的。”

依然是饱漏破绽。我那时身子,大限不久,我本就是为延寿才修炼,他却阻止。

还是要设法找到最后一段记忆,才能弄清楚。

我想了想问:“那仙书呢?”那日仙书看到最后,被他一把扫开,很是可疑。

虞不复眼神闪烁答:“对夜疏已经无用,我拿回去了。”

我说:“并非无用。那里面的记忆,是你我缘分重续的助力与见证。”

虞不复怔怔地眨眼,好像没太明白,或尚在考量。

我道:“将来我随你去修仙界,你我成为真正的道侣,千载万年,皆从这人间近四十年始。我想收藏起来,可以么?”

他眼底未干的泪色一时又涌现出来,恍惚好久,激动地又靠前:“好!我把仙书还给夜疏,由你妥善保存,代表我们的过去!今后我们会有……新的开始。”

编织谎言,着实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我松下心气:“嗯。但不复,你先把手放开吧。你攥得我有些痛了。”

后半攻时辰,虞不复萦绕着我,做了许多讲解和嘱咐。从运转法力的种种细节、到炼气与筑基须修习的基础仙术,都恨不得掰碎与我说三四遍。

我嗯嗯应着,虞不复越讲越急,乃至想要考我有没有听。我抬首笑:“你怎么总记性不好。我当年不是自己修习过,哪里需要再教。”

他顿然片刻,嗯、哦两声,悻悻地说着对,才住口。

“那……夜疏若想温习,自行去藏书阁便是。我都叫人为你分门别类理好了。炼丹期间,我会经常闭关,不能时刻陪你。”

居然有这等好事,我即刻答应:“好。你去忙你的。”

之后我耳边彻底清净,唯有第三日、第六日、第九日虞不复来过。他带给我一枚流光溢彩的丹药,看着我服下,一个时辰内无碍,才离开,复又回去闭关。

这两回,他给我的仙丹光华熠熠,可我总觉得,他自己的光彩在消退。然我肉眼凡胎,并不能看出蛛丝马迹来,始终只是一种感觉,也就没多问他。怕万一多问几句,他又赖着不走了。

至于交于我的、扣在锦盒中的仙书,我束之高柜,从未打开过。

虽则多半打开它看就能知道答案,然虞不复仅是浅浅闭关,我若有异动,他仍然能发觉。

见我肯吃下丹药,虞不复一回比一回高兴。

要继续稳住他,等下一个机会。

再五日后,我依照他期望的那样,去了藏书阁,打算温习仙术。

便又见着了那少年。

他在藏书阁颇为里面的地方,沿着长梯,正爬上高高的柜架,整理书卷,擦抹灰尘。

然和其他弟子尤其不同的是,他并不偷偷翻看这些流转光华的竹简,收拾,真的只是收拾。每样只读挂签,便一卷卷归回原位。

或许,是因道法仙术的典籍字词艰涩。他这个年纪,多半是看不懂的。

我仰头轻唤:“劳烦阿卓,可以帮我找几卷书么?若找到了,稍后我教你看。”

那少年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他正踮着脚,将一卷竹简往高处推,听到我的声音,整个人便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他急急地转过身,可动作太快,脚下踩着的横木一滑,竟是要朝后仰去。

我心头大骇,暗怪自己不该突如其来地提要求,忙往前迈一步准备去接。幸而他已跌跌撞撞地抓住旁边的柜格,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没事了。

只右腿在不停地发抖,过好一会,才缓了劲。

他回过头,半挂在梯子上,愣愣地望向我。那双眼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惊惶,还有一层薄薄的水色,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突然砸中心口,惊魂未定,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接住。

半晌,他终于回神,牵起酸苦的笑:“抱歉……柳公子,吓到您了。我方才在干活,还好我抓得稳,不然这一身的灰尘,弄到您身上……多半该被嫌弃了。”

我柔声:“……不会,我才应当抱歉。好孩子,你当心一些,先下来吧。告诉我在哪,我来翻就是。”

他分明,才是被吓坏的那个。

“……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藏书阁是国师大人专为柳公子取阅而备,我……奴也是藏书阁里的一个摆件,放在这的用处,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公子要哪几卷?奴帮您找。您告诉奴名字,这一架子奴都知道在哪里。”

发觉我目光始终定在他的腿,他缩了缩身子,用裳角掩住,笑起:“不用担心!是恢复得不太直,但这段时间,奴已无须借助拐杖,早就习惯了。您说吧,柳公子,奴很乐意伺候您!”

第59章 端倪

热情难却,我便讲了那几卷道法的名字。

小卓掰着手指一一记下,等我列完,他再度扬笑,竭力地在明媚,来讨人喜欢。

“柳公子稍待,奴马上找给你。”

他没有讲清哪几卷是在下层伸手可够的位置,然后,我就只好在一旁,看着他爬上爬下。

小卓是念叨着,按顺序给我取的。第一卷在三层,第二卷又在一层,取下之后,他细心地排在案桌上,一点都没乱。忙慌地掠过我时,还不忘卖可爱笑一笑。

到最后一卷,他攀到柜架的最高点,伸直了手去够第八层的一卷竹简。他终究矮我不少,我问他要不要帮忙,换我来,他却仍旧连连摇头道不用,满心欢喜地说:“都是奴分内之事。柳公子先看其他的,您再等等,这一卷奴马上就拿下来。”

他为我爬这么高,我又怎可能这就去看书。便站在他下头,伸着双臂,当心任何万一发生,我还能把他接住。

万幸一切顺利。

只在下最后几级梯子时,他为了递给我,一时太急,绊了一绊。我及时将人捞住,便半点磕碰都没让这孩子捱着了。

小卓却跟触了雷一般,飞速退开,敛裳一跪,膝盖砸得颇响:“奴冒犯柳公子……还望恕罪。”

他这动作又惊到了我。我忙想去扶,小卓又是一避,脸颊上泪水流落。

我实在有些无奈:“小阿卓为何总这么怕我?我不会对你们用刑,更不吃人。我当真,并不想把你吓哭的。”

他揩了揩眼,抬首道:“不是公子的缘由。是奴……奴觉得柳公子人极好,得见公子,心中太喜悦了。”

我道:“喜悦,却躲成这样?”

小卓停顿,点头:“国师大人是神仙,柳公子是……神仙一样的人,奴身有缺陷,又、又面貌丑陋,害怕弄脏了公子。”

他跪得太低,头埋得太深,简直像只角落里浑身打战的小猫,没有了家,生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这样拉扯下去,没法与他正常说话。

我沉默一会,假意不再理他,落座到案边,翻看书简:“那你去沏一壶茶来,再掌两盏灯。我与国师有约,为下一步修炼,今日我须将这些道法温完。”

他总算抓住了什么可做之事,迅速回应:“是,公子稍待。”

而后起身,脚步声响过廊道,他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能走这么快,看来刚刚那一下,应当没再摔坏腿。

不多时,回来了。七分烫的热茶雾气氤氲,灯也掌了,一盏搁在案角,一盏支在书架旁。凡火与竹简上流溢的仙光相映,温润发亮。

他垂手立在案侧,低着头,想看我又不敢看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绞了片刻,傻傻地松开,再绞上。

我翻完一卷,问:“你会磨墨吗?”

小卓愣一愣:“柳公子要在仙简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