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夜疏，这就是我想给你看到的。”他把我手捧到他的脸上，像那日一般，自己在我掌心里，讨好地挨蹭，“这些孩子都是自由身，未与我签下死契，他们家中缺钱，我雇他们干活，发三倍于山下的报酬；表现好的，还送新衣服。你看，我在力所能及地造福周围百姓呢。”
这话却没错。我不反对他这样讨我喜欢，便住下脚步，没有抽出。
等他挨够，我才放开手下视道：“那边山门边的孩子，似乎腿脚不好。干这爬上爬下的粗活，太过劳累。”
虞不复摸下巴叹息：“我给的钱多，他自己愿意，求也要把这个活路求到。唉，此种凡人非要犯贱，我总不能阻着他养家糊口。”
我说：“不要用这样的词，我也还是凡人。回头给他安排些轻活。否则如此劳累……万一落下病根，赚再多也是无用。”
虞不复扶过我胳膊，带我转身往回走：“都听夜疏的。就是不知夜疏如此厚恩，他能不能领情呢～我听说，走投无路的凡人，最擅长虚与委蛇，再反咬一口了……”
此行是很不同。不过我始终没想出来，讥讽一个跛足之人，究竟哪里有趣。
又过六日，虞不复再一次携着我，往山阶方向去。这次他的理由是，银杏刚落得差不多，枫叶又是最红的时候，要带我看漫山艳色。
我便也，觉得不是很意外地，再次遇见那跛足少年。
这一回，他不在山腰，就在最近的地方。身旁摆着水桶，手里抓着个帕子，跪在下几级台阶上，专心致志将上几级台阶的砖石擦得水光发亮。
他低头苦干，我瞧不清他的脸，但他干活的手却十分发红。手臂纤细，动作生疏，似乎并不经常干活，但擦地的帕子太过粗粝了。
虞不复在我耳侧温柔道：“夜疏还记得吗？上回夜疏对这瘸子感兴趣。我便将他调到上面些来干活，给夜疏瞧着玩。”
我皱了皱眉。
虞不复叹口气：“但这孩子不若上回的机灵。你看，我们都快走到面前了，还没见礼呢。早知该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还是换之前乖巧的来。”
那少年埋头干活的动作顿住，身上都在发抖。好像是被吓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没听明白?”虞不复微微沉声，“过来，见过柳公子，给柳公子看看你的样子。”
第57章 折辱
少年闻言，即刻起身。但他站不大稳，狠狠绊了一下，第二回才真正爬起来。而后低着头，迈着细碎小步到我跟前，干脆利落重新跪下。
因为太过干脆，又摔着了那条略显歪曲的右腿。
轻嘶了一声，忍痛，才向我深叩。
“拜见……柳公子。”
一刹那，我忽地有些失神。我发觉，这孩子薄弱的身形，似乎很像那破碎梦中之人。那个人会唤我真正的名字。
我心中惊动，向他伸手：“你抬头，让我看看。”
少年迟疑片刻，微微仰起。
于是下一刻，我心中的惊动之感便尽皆消散了。
梦中的人我虽始终没能瞧清，但我莫名地就知道，他容色��丽，很是好看。
可这个少年却普通极了，眼角颊上缀着许多细斑，唇缝也有黑痣。虽五官尚可，眼睛明亮，但实在很难算得上美。
想来也是，虞不复带给我解闷的人，如何会与我真正的过去有关。
我浅浅怅然。
虞不复道：“我本还想着，要直接买下这孩子，提拔他在你左右服侍。可看来夜疏并不是很喜欢。”他扫过一眼，“唉，这个瘸腿的小可怜，长相的确是磕碜了些。”
少年猛地一震，眸色晃荡：“服侍柳公子?我，我吗？”
我抬首望向远方：“不复，我是不是让你休要给他安排重活。怎么又在这里擦地。”
虞不复摊开双手：“好夜疏，你不能想起什么就怪我。我让人问过这孩子，做饭不会、养花不会，连逗个笑都不如先前那批，问来问去便只剩粗活了。他自己非要留下。”
少年深深埋头，磕磕巴巴道：“对，对的……是这样。能把仙山上的石阶擦干净，是我的福分，我很愿意的。”
我轻轻叹息：“的确是不如。明明是最可怜的一个，却不会做作一些，让人更心生怜悯。你的同伴都知道，要时不时给我看手臂上的伤，令我多加心疼。”
少年直身深深望了我一眼，重新低头去，手指扭着湿帕，在膝前绞紧。
我本还想先叫他起来，想了想算了，跪着大约更舒服些。对虞不复道：“既照你所说，这孩子什么都做不了，便天黑之前，送他下山吧。”
少年似又被我突如其来的安排惊到，跪起近前，眼汪汪地，却怎么都憋不出话，目光只好频频求向虞不复。虞不复亦道：“夜疏要不再考虑考虑?这孩子千辛万苦才得到一个面见你我的机会，如此未免太伤人心啊。”
他装傻，我便直说了：“不复神通广大，若偶尔不能在我身边，略花些法力也能看着我。要知我所想，也能多调教已有弟子与我说话。实在无须这样逼用一个新的身有残缺之人，还教唆他卖身为奴。”
虞不复捂额角，苦笑摇头：“夜疏这可真是……想得颇多，将我误会大了。”
我凝了凝眉。
虞不复携住我一只手，扣入五指，他盈盈含笑凑近，温热的鼻息几乎贴在我脸侧。即使我偏首躲了一些，也没有躲开。
柳夜疏的喜欢，仿佛被那仙书盘踞在我本能里，令我不自觉地想贴近他。遏制住这种本能，能躲这么一点点，已费我许多心力。
虞不复顺势搂过我腰后，低头靠在我肩边，亲昵无比。
“我猜夜疏的心做什么，你的心里，不就在正中间搁着我么？”他这样委委屈屈道，“知道你还在生我气，觉得我放不该放的人来、又没及时归家吃你做的晚饭。所以我这几日才在试着补偿，想给你选几个可心人陪着，绝无他意。你不要误会我。”
我推不开他，也说不出重话，只得搪塞：“哦……原来如此，那谢谢你，真有心了。可以了，快退开吧。”看来不在床榻边也未必安全，他时刻可能犯疾。
“不过，既然夜疏讨厌，便依夜疏所言。”虞不复总算退离，别过面去，凉凉的目光扫向那仍跪地发呆的少年，“听见了么？柳公子还是不想用你。莫呆看了，自己识趣些，下山去吧。”
虞不复轻薄我期间，少年已像木头一般，失魂落魄，怔然许久。虞不复这话下去，他才终于找回一丝神智，跌坐下去。
我正欲再劝劝，他却猛地又爬跪起来，恭谨地伏在我脚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坚定道：“不……我不走，我想留在这。我一定要留在这。求柳公子，国师大人，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低头温和说：“你身体不便，不必折腾自己。工钱我会让国师多多结给你，若你有亲人受胁，我也会让他撤去。”
少年抬头，眼中明明噙着泪，却笃定异常：“没有，都没有！柳公子，我是孑然一身的一个人，钱也够用。我就是想留在仙山上，在柳公子和国师大人身边悉心服侍！没有工钱也行，为奴为婢都没关系，我只想留下来，只要能留下！求、求柳公子，再考虑一下，让我干什么，我都是……很好用的。”
竟是个被虞不复把头脑洗得彻底的棋子。我轻声再劝：“我已知晓你的诚心，但仙山上的奴仆也是奴仆，都不若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还年轻，将来会有自己的建树。”
他面上一滴润色流落，笑起来：“能为国师、柳公子为奴就是我想要的建树呀。柳公子有所不知，我从小就很羡慕神仙，想求仙问道，得个长生，却一直寻求无门，还在爬山时摔坏了腿。但在国师这，我能离心之所向最近。”
他朝我的衣角探出一只手，再慢慢伸直手指。却最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两寸的距离。
“几乎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
他一面说，一面指尖发抖：“所以我，真的不想离开。我怕离开这里，就再也找不到一丝神仙一样的……人的影子了。”
我无奈感叹：“居然是为求仙。”
为这个，那多半是不可能放弃的。兴许山上那些宁可饱受凌虐仍无怨做事的凡人弟子，都是为了这个。
可我偏偏不觉其中有味，倒是奇怪。柳夜疏该很喜欢修仙才是。
虞不复不安分的手指又从背后搭上我肩：“夜疏心软了，还是要留下?”
我转身退远，到一旁立着，将他手躲开，也将这少年伸向我的手避开：“他是求仙之人，此事与我无干，你安排吧。”
回头瞟向那少年时，他还保持着那个探出手的姿态，用那样深的眸光望着我，却好像顷刻间又被抽了魂魄，没了气力，怔怔地跌坐回去。
在虞不复跟前，他失了笑、也止了泪，神色反而变得淡漠疏离。唯有腿脚重新屈折，行下一个勉强的跪礼。
虞不复睨着他，一手轻敲另一手的掌心：“可听见了?柳公子实在对你兴致不大，说，让我安排。”
少年顿首：“请国师大人吩咐。”
虞不复望我一眼：“唉。照夜疏最开始的想法，是希望我给你个轻松活路。但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连走路都要当心，我实不知花十两纹银买下你，又该把你放在哪好。”
少年深深低头，声音也轻了：“我不要银子，自愿卖与国师为贱籍，只求在仙山做事。或者……家中金银，皆送与国师也行。”
虞不复感慨：“但你的存在，不会让旁的弟子更碍手碍脚吗？我这的规矩，一人犯错，五人鞭刑，你可别害了他们。”
我本瞧个开头就想离开，这是清净的好机会。但虞不复居然又犯了毛病，要折腾凡人来玩。我只能继续看着，免得他过火，眼盲时在我面前随手扇人之事，我不想遇见第二遍。
少年道：“我习有诗书，能认字写文章。如有文书之事，我可以……”
“藏书阁里都是仙法，我的弟子人人都想去侍奉，哪里轮得到你。”话未尽，却被虞不复打断，“再想想你能做什么?开动脑筋。”
少年顿然许久，摇了摇头。
虞不复笑道：“不日，本国师将与柳公子成婚，这就多了个空缺的新活路出来����我们身侧需要个喜童，待洞房花烛，也需要个随叫随到的、更贴身的侍从。他不做具体的活，只需有眼力见，我和柳公子需要什么不方便明言示人之事物时，提前安排。你想想，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我脸颊忽然有些抽搐，定定看了眼虞不复。而那少年显然被这一言震得更加惊骇，倒抽一口凉气，指节都在那湿帕上攥得发白了。
未料他稍作回神后，下一步动作，竟是真的两手合掌于地面，叩跪下去。这一跪十成十地深，额面点地。
“……我能。”他缓慢地说，声音愈来愈低，“我……不，奴通人事。奴会提前点燃红烛，整理床铺，备上国师大人和，柳公子需要的东西。然后，在天明前，及时吩咐烧柴备水，叠好干净细帕……等等。”
虞不复笑意更深：“懂得可真多。你既有如此求仙决心，那就定下����”
“不复，别胡闹了。”
我重新走近，主动去压住他的手，开口打断。他最受不得柳夜疏回应他的喜欢，这动作有效，他即刻停下话头，回握住我，满眼欢喜地凝望过来。
我说：“看我面子，安排他去藏书阁。能求得几分仙法，随他自己的造化吧。以后，你也别再用玩笑话欺负凡人。”
虞不复轻笑一阵，像即刻将方才的放肆忘了，利落答了“好”。
他不忘向那少年抛一个眼神：“嗯?柳公子发话，你该说什么?”
少年恍回，即刻连连叩我：“奴重谢柳公子！多谢公子，还肯给奴……一寸栖身的地方。”他对我倒一点都不迟疑。
我蹲下身去，一手替他扶住右腿膝盖，一手握他胳膊，将他搀起。真是好消瘦的少年，腕骨嶙峋可觉。
我最后问：“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
他恍惚一阵，结巴着回道：“奴叫……叫小卓，柳公子大恩，就当奴是您手边的一副小桌子，一块摆设，就可以了。”
他的嗓音略略滞涩，仿佛带着哭腔。我看不清他低垂的脸，但看得见有一滴莹亮坠落下去。
我莞尔道：“国师吓你玩呢，不哭了。你去好好司你之职，下次见面，望你得偿所愿，有所收获。”
第58章 巧遇
回去一路，我都冷淡着，将虞不复抛在后头。他追上来讨巧逗笑，想够我手指，我皆侧身躲开，始终无言。
如此，表现得喜则亲近，不喜则远离。他几次没够着，便不再强行牵我，只跟在我身边，一路眼巴巴望着。
虽则不太道德，然虞不复对我发疯般的心悦之情，确也是我可用于敲打他的点。毕竟，我也没别的东西能用了。
进屋之后，我兀自落座，为自己倒茶。虞不复跟过来想接杯盏茶壶，我没放。僵持片刻，他手悻悻地缩回去，我才倒好这盏解渴的茶。
虞不复手中空握，苦涩地笑一笑：“夜疏这是嫌我太过轻佻了。”
我道：“那孩子模样，仿佛才十五六岁，都不是很大。你不该用这种玩笑话欺辱凡人。”
虞不复吟思道：“可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玩笑。我想身披十丈霞帔、戴红纱，与夜疏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