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乃至先生……沈世寻中箭之后,毒发之前,与我交待后事,那么多条嘱咐里,都……”他哽咽了片刻,提起气息,硬着寻夜愈来愈凉的目光,再接着讲,“都没有忘记,让我善待他的祖母。”
“……所以,我一定要听到沈世寻,亲口讲出国师说的这番话,才会信。”
赵灼言毕,奋力忍痛撑住身子,再度坐直,好让自己显得更精神些,能有哪怕少许的坚韧之感。好让寻夜明白,自己绝不好糊弄。
哪怕他其实什么筹码都没有。
哪怕他的指望,他想出的理由……他自己,都不是很确定。
寻夜并未即刻回答。他虚起眼眸,静静打量着赵灼。但那副眼神,再也不像在端详一只无关紧要的路边野猫了。
少顷,他唇边重新牵出一抹戏谑的笑:“既然陛下实在想见,我就再去试试,替陛下再问夜疏一回,他是否还愿见你。”
赵灼重新垂下头,深深低首,额头只差两寸便抵上砖面。
“多谢国师。”
过了半个时辰,可能也是一个时辰,观宇门扉再次打开。寻夜回来了。
这期间,赵灼已咬着牙,找一根木棍支着,将自己的腿重新绑过,站起来了。要听沈世寻的消息,他绝不能坐着。
不过寻夜到他面前,他看清楚人时,却很呆了一阵。
寻夜右脸好显然一抹掌痕,似乎是被扇的,衣襟也松了一些,里头中衣又皱又乱。往下面些瞧,衣带的小结方才系在左边,此刻倒系在了右边。
寻夜微微昂首,展示着身上一切,却又状似惆怅:“很遗憾,小陛下。我替你说话,你的太傅先生不仅没有准许,还生了大气,甩了我一巴掌。我不得不费劲浑身解数多哄他一会,这才来晚。”
赵灼眸色颤了一颤,欲言又止。
寻夜接着道:“不过我回来路上,考虑到小陛下你如此情深,多半是见不到他,绝不肯罢休的。所以,还是替你想了个办法,打算好心地帮帮你。”
赵灼问:“所以什么办法……还能够见他?”
寻夜缓缓踱过他身侧:“我这山上养着许多仆从,都是未长成的少年。这是有要求的,年轻的凡人浊气少,容易调教,听话好用。但总有人不爱听话,于是便经常要换。”
他理了理衣襟,微扬的目光悠悠飘过来:“所以对沈太傅而言,偶尔眼前多一个易了容貌、面生的新仆从晃来晃去,半点都不奇怪。若这仆从学会夹着嗓子,不暴露自己,避免招致厌恶,兴许都能聊上两句。”
赵灼渐渐捏紧了手杖,指节发白。
寻夜伸出手,将他上下比了一番:“陛下年虽及冠,身量却差不多,可以混进来。就是……陛下是天子,却到我这里做奴仆,如此,很有些委屈。陛下愿意吗?”
赵灼呼吸滞住片刻,慢慢地松出一口气息。他一丝犹豫都没有,平静答:“我愿意。”
想了想他又道:“但我不能日日都在。我得先处理好朝政,大约六七天,才能过来一回。”
寻夜轻笑:“这不影响。陛下来,我便会循序渐进地设些机会,让夜疏瞧见你、认识你。但机会也只是机会,陛下换张脸能否入夜疏的眼,就要看他了。”
“我很能容人,不介意夜疏有过的露水情缘,届时,若他肯留你,我会大度地让你们多聊几句的。”
赵灼深躬行揖,拜得极为谦卑而标准,语气堪称低沉。
“……多谢。”
诚然上山之时,他也是怀着满腔感激,想见寻夜的。没有寻夜,先生早已没有命活。
可那些拙劣到匪夷所思的话术入耳,却还是让他听得愈来愈沉默了。明明如此破绽百出,他却毫无办法。
幸而寻夜,自视甚高,颇有容人的雅量。
唯有卑微到藏好自己,才能亲眼去确认先生的平安。
只要平安。
第56章 委身
我仿佛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一会儿是兵荒马乱、千里赤地,一会儿又是高墙晚夜里,令人心醉的温暖和安宁。
我总在这个梦里搂着一个人。
他身量不高、十分纤瘦,像是还没长大,却又不完全像。因为我们除了一齐在廊下看书、一齐赏月或射箭,也有一齐共享巫山之乐,鱼水之欢。
我总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我知道他很漂亮,唇缝里衔着的一颗小痣,反添风情。犹如一块圆钝微瑕的美玉,总在我面前温软得没有锋芒。
但忽然间,他哭了。嘴唇翕动,很想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眼底湿雾一片,涕泗横流,哭得那么伤心,哭得让人心疼。但在这梦里,一丝声音都没有,我捧着他的脸,一面替他揩拭泪水,一面勉力辨认着唇语,也只依稀认出其中几个字句、几个词。
别丢掉我,别嫌弃我。
另还有三个字一直在重复,因口型是一样的,大概是呼唤。既是呼唤,那多半是在叫名字了。
可想如此就辨出是哪几个字,着实太难。
我只能认得出,那绝不是……“柳夜疏”。
我好眠一觉醒来时,虞不复正坐在我床边,静静看着我,目中满是深深的眷恋。瞧见他,我就有些想闭眼,有一瞬还觉得,其实这双眼睛继续瞎着也挺不错。
我问:“什么时辰了?”
虞不复为我理一理被角,道:“快卯时了,夜疏。”而后摇首,蹙起眉头,开始委屈地怪罪,“夜疏怎么这样,我不过出去久上一小会,晚膳便不等我,自己就用完睡觉了。”
我略坐起身,低眸道:“不复是仙修,用晚膳是用个消遣,可我不是。凡人以食为天,到点不吃,难道要我饿着么?”
虞不复更难过:“好吧,但夜疏怎么光把自己动手做的一菜一汤吃干净?只留给我那些贱仆所作。你知道我想吃你做的,多少为我留一口么。”
我看向窗外,天色才刚有泛白。我说:“哪样方便我就先吃哪样,那两个菜刚好在手边罢了。不复若无事,我这副虚弱的凡身,还想眠个回笼觉。”
可能是发觉此做作忸怩之态对我无效,虞不复迅速变了脸色,温和笑起:“是我不对,让夜疏等候太久,不给我吃晚饭是应该的。夜疏休息,下次夜疏再为我入庖厨时,我定不再犯。”
他重新为我掖了被子,起身,抬手用一缕风抚熄另一角案上的烛火。想了想,又将竹帘放下来,遮挡日光。剩下的只需他出门离开,便能为我留一个很不错的安眠环境了。但偏这一步他踏不出去,仍是在频频地回头望我。
但这样的夜色昏暗间,只一小缕光勾在他脸廓,却叫我想起梦中那个人影。
我捧着那人的脸,他在泪流满面。
我开口轻唤:“不复,你回来一下。”
虞不复略微一怔,快步地回来,又坐下了,像巴不得:“我的夜疏还有什么吩咐?可尽管与我提……”
我抬起手指,从下颌沿着他脸侧,抚上去。
虞不复话未尽而止,眸光都颤了,我能感觉到他很僵了一瞬,才慢慢放松。我顺势托住他面颊,缓缓摩挲,来仔细地感受。
他的脸……轮廓清晰,骨相分明,不似少年。
他不是零碎梦中的那个人。
我托得更稳些,好更细致地感受其中差别,以描摹和回想。而虞不复也微微低头,眨了眨眼,将重量往我手心里靠了靠,好让我的手把他圈得更完整。
他的气息轻扫在我腕间,似乎比方才更急促发烫了几分。
我恍回神,顿觉不好,忙要抽手。虞不复却适时把我手往里按了一按。于是抽出手时,掌心便在他轻启的唇上掠过,沾了一痕温热的潮湿。
“……”我皱眉头,将手缩入被里,不动声色地擦了擦。
虞不复扶住我肩膀,低头笑过几声,似竭尽全力才抑下癫狂,在我面前保持住平静:“夜疏,你今日比昨日……多原谅了我一点,对不对?你心中已稍有一点点我的位置了,对不对?”
他一旦如此模样就很恐怖,让人觉得不像个修仙者,像修得走火入魔。我温声劝,好稳住他:“不复,我还困着,要休息的。”
虞不复抽一口气,将满腔的汹涌咽了,抬起头:“嗯……好,好,夜疏休息。你伤刚愈未久,绝不能累着。”
他一拂手间,我身上的锦被换了一套:“怪我,刚刚那套脏了,盖这一件。”顿片刻又往我身上多添一床,“天冷了,夜疏不能受寒,得厚一些。”然后又是沏茶倒水。
对此我只得点头说是或道谢。
他忽然又敲一下自己脑门,像才醒悟:“哦对,方才夜疏话里话外拿凡人讽我,分明是在怪我忘记了最重要之事。夜疏放心,帮你重新修炼,是我之夙愿,待你身子再恢复一些……我不会忘的,一定不会。”
……不,我呛你的时候,并没有想这许多。
我道:“你当年那般阻我修行,如今却一反常态成了夙愿。这好奇怪。可是里头还有什么缘故,你没告诉我?”
虞不复一顿,摇头:“没有……夜疏,并无别的缘故。”
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捏紧。
“只是我……实在是……太后悔了。”
我不再追问,应下:“好。不复,你出去吧。”
其实被他闹这一通,我已然没了睡意。但有些事情,在安静的黑夜里一个人细细来想,方能考虑透彻。
虞不复此人,作为修仙者修为十分高深,自有傲然的资本,不把一切放在眼里。一体两面,他在待人接物和具体考量上便难以周全,因为他往往都不需要。
于是总是在不自觉地蔑视最亲近之人、还做出那般伤人信任之事,哪怕柳夜疏是他毕生所爱;于是说谎总是被拆穿,想掩盖什么,也常常欲盖弥彰。
他最强的地方,同时,也是他的弱点。我都无须拐弯抹角,径直诈一诈,他的表现,便已告诉我答案。
今日我已明了,关键信息在于他刻意隐瞒的回忆里。
我会找到真相。
七日后,我自觉身体又轻快些。虞不复赖着我的方式,便从和我一同待在屋里,改作了拉着我四处闲逛,一路介绍他广大如皇宫一般的观宇的每一间屋、每一处花草。
这里是他的三清大殿,供奉仙道天尊;那里是藏书阁,放着许多修道典籍、功法,从筑基到元婴无一不齐,都是留待我用;另一边,也有一间屋专门放人间书籍,因我从前也是人间的读书人,专设来给我解闷。
逛来逛去,四处却只看见谨小慎微的少年弟子,人人如同木偶。
虽则还是无聊,却比和他待一间屋里好受许多。至少不用坐在床榻边这么暧昧的地方说话……床边迟早出事。
这天,他说,他看出我在山上待得有些腻,的确,山上侍奉的孩子都太听话了,不够解趣。正好这个时节,山阶上的银杏已黄,漫山浮金,我们走到山腰又走回来,可以欣赏到许多不一样的风景。
且,一定有趣得紧。
我直觉他的“有趣”并非好事,就随他去逛,看他葫芦里在卖什么。
山阶上果然有些略带活力的白衣孩子在扫叶,有人偷懒,有人追逐打闹,有人拿着树叶吹哨。
虞不复由我去和他们招呼。几人见我来,纷纷立好,行礼唤“柳公子”。我随意关怀几句,和这些孩子聊得有来有回。再回头去看虞不复,他果然面上带笑,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
我没明白他的深意在哪里,便继续寻觅。
往下望,更远的山阶上,还有别的少年在洒扫。他们衣着粗布,比这边的瞧着更低微,也无人往这方看。大约在寻夜眼里,都没有逗我开心的资格。
但我发觉了一丝的不对劲。
山腰处,山门前后,有一个因为太远、而望不清面容的小小人影。
那里银杏最多,满阶上都是落叶,扫完一堆,又飘一堆。偏偏仙山上的树又茁壮,落叶怎么都飘不完。于是他扫尽了往下几十级,又提着扫帚,往上攀来,似打算重新再扫了。
可我依稀看见,他好像上不动台阶。
一瘸一拐,跛着右脚。
那仿佛是个腿上有伤的少年。
我皱眉,正欲往下再走些,看看是怎么回事。却未想,虞不复从身侧冒出,好像不是很刻意地踱到了我跟前,挡住我的视线。携起我一只手,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