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46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他的手顿然片刻,垂落下去,没有再碰着我。我自己动手,缓缓揭下这眼绫,就着上面还干净的地方,将眼睛擦了擦。

身侧人愣了一会儿,笑起来:“生气也好,这件事上,夜疏是该与我置气……不管怎么说,你愿意跟我发脾气,也还算是想着我。”

我摸摸膝上,发现什么都没有,想起他刚才给我将仙书摔一边去了。我道:“似乎还未读完。你帮我捡一捡,我早些看完,你也好早些把眼睛还来。我不想被你困在这个院里头。”

然后我膝上就支了一双他的手,轻柔地抚着。我发现如今的虞不复比之过去,多了个特点,他惯会顺坡就上,像是急得慌,要不放过任何机会对我开屏,好早点把我抢回他心里。

“已经看完了,夜疏。”他嗓音亲近到发腻,“仙书后面便没有了。”

我想了想:“不太对,这断得奇怪。”

虞不复道:“因为后头的,就是夜疏气愤出走、而又中箭、我及时赶至、将你带回这些事了。夜疏着急,我觉着没必要浪费夜疏的时间。”

他对我说的谎话不少,这只怕又是一个。

我并无心思去细究,答应:“嗯,你为我治吧。”

从黑暗中初见日光,着实有些刺目。我只得抬手,在指间缝隙里辨认四周。是一间干净规整的屋子,檀木的案几在窗下摆着,窗边垂着竹帘,帘外隐约透进来一截银杏枝。

虞不复更不必说。和梦里一个模样。几十年的时间,在他面上留不下一丝痕迹。

我看了片刻,实在刺眼,不得不再度闭目。于是他又过来了,手里新幻化出一条薄透的黑绫,围过我眼,系在脑后。如此受光变弱,且也能看见东西。

我颔首:“多谢。”

虞不复道:“要出门逛逛么?如今我的观宇很大,仙像都用金饰,银钱充足,不需要夜疏再操持什么。”

我淡淡道:“你是个大神仙,游戏人间,原就无须我操持什么。若是想逛,我自己会走走的。”

虞不复低头,目光落在我与他交握的地方:“但夜疏握住了我的手。我还以为夜疏希望我陪着。”

我低头看了看,微微松些。但没有气力去完全抽出来。

仙书梦境中,柳夜疏与虞不复三十多年的牵绊太过沉重,最后那么一点矛盾,也不过一块惊不起浪花的小石。

若我并未“气愤出走”,或者说,并未遇见乱兵刺客,在他追上我之后,言几句好话,我多半也会跟着他回去。这么留在他身侧,直到阳寿尽头。

不得不说,即使是哄骗,这梦里的几十年,也确实让柳夜疏长在我身体里了。我无法违背他的喜欢,去违逆他所爱之人。

难怪一定要将仙书读完,才肯还我光明。

我思索良久,道:“你忘了,外面守山小童还急着找你,说有要紧事。万一是贵人到访,莫让人等得太久。”

虞不复轻轻一笑:“的确算是贵人。我能看见,山下来拜我的人,是天子。”

我惊得一怔:“天子到此必为国要而来,或求赐福、或求吉凶。你虽是大神仙,身为国师,受君之禄正当忠君之事,不该把人晾着。”

虞不复挑眉道:“夜疏这就没有经验了。我又非坑蒙拐骗之人,给皇帝昭示天命亦为真。多多晾着,他能更敬重于我,之后才会将我的话听进耳里,好好去做。”

他这话莫名地,令我心头泛上一阵极为难受的酸楚。十分奇怪,明明这与我毫无干系。

当今天子。

好像我的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替他委屈,为他不平。

我攥住心口,将那股酸涩抑下去,面上风波不动:“不对。天子的任何一条政令都关乎苍生,他若不能领会天命,你应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他理解透彻才是。”

虞不复饶有兴致地思考起来:“嗯……听上去颇费口舌,那天子还是个刚加冠的小皇帝呢,吓吓他,似乎更易顶用。”

我语重心长道:“不复,天子年轻,便更须仔细教导。他通贯了原因,方能真正治好天下。”

虞不复却惆怅:“夜疏认都不认得,还这么帮旁人说话。我就想先陪夜疏走走,再去理他,便如此为难你?”

他着实难缠,我也不晓得我这回复如何惹到他了。为免他又扭着我不放、扰得一点清净都无,我干脆道:“你去接见天子吧。晚些回来,正好用我做的晚膳。行么?”

虞不复看我片刻,柔了脸色。他靠近我,捧起我一只手,在指节轻轻落下一吻,满眼都是笑意。

“行。那我听夜疏的,这就去见小天子,不再晾着他了。也一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会好好地教他。”

我长长叹了口气:“认真教导,晚些回来也无妨。”

柳夜疏。

梦中已以他的身份度过半生,脑海里里外外被洗了个透彻,此刻回醒,重见光明,我的确是分不太清。

可总觉得,那个人好像是我,又哪里都不像我。

虞不复离去后,那些沉默的道童便又回来,陪侍在侧,个个敛目垂首。唯有一个能说话的向我赔笑,讲厨房正在打理,柳公子要为国师大人入庖厨,慢慢逛过去,差不多就打理好了。

他说话,我瞅着他露出半截的小臂。上面竟青痕淤色遍布。

照理说这些都应算是虞不复的弟子,一举一动,却形同奴婢。我想,虞不复应仍是和过去那般,很看不起凡人。

只是勉强瞧得上我了。

我道:“多备一些,也多叫几个人一齐做。或许不复要留陛下用饭。”

为首的弟子面色为难:“这……柳公子多虑,大概是不会的。”

我认真道:“这是应当的礼节。待厨房里忙完,晚些时候,我也打算去见见陛下,替不复做主请他用晚膳,或住一日再走。”

那弟子神情越发纠结,张口道:“柳……公子,其实……”却没法讲完,怎么都欲言又止,最后只重复似的憋出一句,“反正国师大人……多半不会让陛下见您的。您不必无端辛劳。”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摸小臂上的伤处。

我叹息,不再为难:“也罢,都行。走吧。”

至少做饭的时间能清净些。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隔一天哈,我搓搓爪子

是赵灼寻夜相见

第55章 扬威(增修)

赵灼苏醒时,腿骨剧痛,而眼前也十分昏暗。不过很快他就分辨出来,并非看不见,而是天已经快黑了。

他靠躺在一方观宇的角落里,远处仙像旁边,有明灭的灯光。左右是两个着急的内侍,二人一边不住地掉眼泪,一边哄着他喂水,高兴陛下的醒转。

想起来了。

是他在山门前,立候得太久,大约三个时辰过去,他渐渐神智不清,方才昏倒了。

内侍还要喂水,他轻轻挡开,揉了揉眼睛,迷蒙地环视周围:“这……似乎是旁边寻夜的供观?怎么把我扶到这来?我躺在此处,恐怕不好。”

身侧却传来一个轻佻愉悦的人声:“陛下勿忧,不会有人说不敬天神。是我准许的。”

寻夜。

赵灼偏过头,果然见那白衣清绝的仙人正立在身后,眉目舒展得无比温柔、慈爱,却毫无敬意,那样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路边随便捡的小动物。

他又发出一声感叹:“天子再弱,凡尘较少,弄不脏仙家的地方。我这个人一向大度,你都这样了,睡一睡我的观也没什么不行。”

两名内侍惊讶抬头,看了看寻夜,又回来看赵灼,一副十分欲言又止的模样。陛下的确少与国师打照面,从前都是太傅大人从中衔接,可国师会当面如此不敬,他们着实未有想到。

赵灼撑着墙壁,缓缓直身,抽了一口气,轻轻吩咐:“……朕与国师有要事商议,你们二人出去,走远一些,休得隔墙附耳。”

一人还扶着他又肿胀起来的腿,试图解带。他踌躇道:“陛、陛下,您伤处又犯,还在发烧,奴婢担心……”

“出去,”赵灼扯下裳角挡住双腿,忍痛咬牙,“这里又不是没人,国师也在,朕出不了事。”

寻夜微笑颔首:“嗯。放心,你们陛下有我照料,他要跟我说悄悄话呢。快出去吧。”

两名内侍再担忧也无法,为赵灼将水壶放在旁侧,躬身行礼,便退出门去了。

待脚步行远,寻夜才踱至赵灼身前,缓缓蹲下,伸出一只手掌,从后把捏住了赵灼的小腿。但他既没有大发善心地施法疗愈,也未帮忙正骨,就只是摸了个轮廓,再仿若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收手,用半蹲的姿态,饶有兴趣地看着赵灼:“陛下半年都不见得上一次仙山,今日却为见我一面,等这样久。究竟是为个什么,真是好生难猜。”

“……”赵灼低垂下眸,“我就是,想来问问沈世寻的消息。国师,你可以告诉我……他醒了吗?他的伤好了吗?”

寻夜挑眉:“只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陛下要来逼山。那我把陛下晾在外面,真是罪过了。”

赵灼咽了咽,喉头滚动,纠结之后还是点头:“……对,我只是为了这个,我知道这个就足够。国师,请你告诉我,我先生他还……平安吗?”

寻夜定定瞧了他许久,有意顿住不言。他看着赵灼满心期待地凝望向自己,目光一寸不敢挪开,在等待的过程中,额角渗汗,呼吸愈来愈急促,一会攥紧衣袖,一会捂住伤腿。诸如此类的反应,他觉得实在有趣极了。

“当然,很平安。”寻夜回答,“太傅大人被苏统领送到我这后的第八天,他就醒了。疗伤疗到现在,后心上留了个小疤,浅粉色,易受刺激。别的就没什么了。”

赵灼瞬了瞬眼,眸底的莹亮再也止不住。

“他……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赵灼扑身上前,揪住寻夜一片袖角,在哭又在笑,“多谢你国师!你特别好,若没有你,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那,我先生现在的身体情况,是休养得足够了吗?他有说何时下山回来吗?”

寻夜好整以暇地摊手:“陛下想接人,却什么都没带。辇轿、侍从、太医……难道不先备上?沈太傅伤处带毒,纵然恢复,偶尔还是会泛疼的。”

赵灼微微一怔,哭笑着连连点头:“对,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太心急了。我这就回宫准备,给我三天,或者两天也行,我一定……”

“用不着备,陛下别急,我在跟你开玩笑呢。”寻夜伸手过来,摸了一摸他的脑袋,缓缓地说,“因为你的先生,太傅大人,他不会再跟你回去了。”

赵灼倏地愣住,连泪光都凝滞。

寻夜歪起头,另一手比划:“不明白么?那我重新讲。小陛下,你的先生不要你了。他觉得仙山上无忧无虑,且仙道宽广无垠、远胜人间,这些他都很喜欢,所以他并不打算回去。”

赵灼还是愣着,空空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恍惚道:“是因为,生我的气吗?这的确,是应该的,我以前总惹他生气。但我已晓得我的错处,都在改了。”

“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寻夜觉得好笑,“太傅大人今后要留在我这。至于陛下你,他已对你彻底失望,再也不想见你了。”

赵灼又愣住不动,这次更彻底,呆得像块木雕。好一会儿后,他猛地摇头,笃定道:“不可能。”

又一怔,赵灼挪退半步:“绝不可能。沈世寻他……很喜欢我。他都愿意为我去死。”

寻夜支起手臂,继续很有兴致地看他,仿佛在看路边没家的猫儿一惊一乍、撒泼打滚。犹觉不够,他抬手指画了个圆圈:“对呀,他从前特别喜欢你,可你算算,我有救命之恩,苏统领有快马加鞭和软甲、以及这么多年共伐天下的情谊……可陛下,你有什么?”

赵灼空空地盯着前方,撑地的手臂不住发抖,却回不出话。

“陛下勿忧,我替陛下想出来了,你有以身交付,床笫之欢,”寻夜凑近,附到赵灼耳侧,吐息相近之间,悠悠然道,“但这些并不特殊,因为,我也有。”

赵灼猛地抬起头。凝滞的泪水,终于有一滴滑落下来,润入他自己的手背。

寻夜贴心地手指挨近,揩过他眼角:“我言尽于此。回去吧,陛下。世上已再无沈世寻,他改回原来的名字,叫柳夜疏了。今后天下江山都是你的了,他在你身边之时,你一直想要。”他将靠墙的手杖拿过,搁放在赵灼膝边,“你走不了路,我可以送你一程,让你下一刻就躺在山下的辇车里。”

赵灼怔怔地看着那根手杖,指尖已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搭上杖身。但下一刻,他目光忽然澄澈,又触了雷般缩回。

赵灼喃喃道:“国师,劳烦你……还是让我再见先生一面。哪怕只听他说一句话。说他不要我了,今后山下的什么牵绊都不要了。只要是他亲口说的,我就信,我就走,绝不再扰。”

寻夜微微冷下脸色:“我想,我方才已将太傅大人的想法,和陛下讲得很清楚。”

赵灼顿首,重新抬头,直直望向寻夜,泪迹未干,却那么坚定:“的确……我是不配让先生挂念,可先生还有沈家,尤其……还有祖母。”

他看见寻夜的嘴角一寸寸淡下去,便继续讲:“我曾听说,先生乃沈氏旁支,父母因故早亡,后由族中大祖母亲自抚养方能长大,闯荡天地。因此,他事祖母极孝,即便祖母膝下并无生身男儿,依然扶持祖母做了沈家的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