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短短两个月里,我被他带着,在里面过了三十余年。每一个随手可触及的笑,每一顿饭香,乃至……每一次昏暗的帐中,他喑哑的乱息,黏腻的搂抱,都是看得见、听得见、摸得着的。
庄周晓梦。
我好像……真的有点分不清了。
这次,他说是与我看仙书的最后一回。他说今日看完,最后一缕仙力注入,我的眼睛便能好。
“嗯……不过,这里面,就是造成夜疏与我分离的不太愉快的事了。”他攥着我手,语中担忧,“但我也不能瞒你。我们是拜过三清的道侣,无论聚散波折,都是我们曾经历的一切。”
我嗯嗯颔首,轻声认同。然所谓“注入仙力眼睛便能好”,我估摸着,多半是“看完以后可不必这么绑着你了”。
“体肤疼痛无妨,我没担心这个,但这须得好一会,会令你抽不开身。”我说,“不复,外面守山小童似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找你,你不先去处理?万一有贵重香客。”
他毫不在乎:“管他作����”
一语未尽,他顿住了。
他握住我的手猛地捏紧,倏地起身,多日相处,我第一次觉到他竟然惶恐,像迫不及待确认世上最重要之事:“夜疏,夜疏……你……唤我什么?”
“不复。”我轻声说,“你名叫虞不复。”
他怔愣好半晌,猛然爆发出一阵笑来,咯咯作响,颇为癫乱。整个人又未再站着了,扑跪下去,伏在我腿侧,疯狂发抖的手依旧握着我,语无伦次:“对,对!夜疏,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虞不复……我是不复,哈哈!你想起来该怎么唤我了,我……”
他实在太乱,话到后头生生哽咽,怎么都说不出。好一会,才重新抽出一口气息。
他完全跪在我脚边,只一只手牵拽住,如同乞求。语气沙哑,像是落过了泪。
“……对,我是虞不复,你要叫我不复。”
第53章 扯落
仙书梦境,带我来到了与他成亲后的第三十五个年头。
很早的时候,虞不复曾赠我过一枚丹药,他说,那是修道之人的驻颜丹。服下后一生都可定住容颜,我与他将始终是初识不久的样子,永不会相看两厌。
他还打趣,这丹药若放上集市,十万金都买不下来,连皇帝也必会来抢。但他的道侣,理应拥有一枚。
然彼时,我手中捧着这丹药,却心头哽得很,用不下去。
我起初不想扫他兴致,收下来放进匣里,认真锁好。可是没过半月就已被他发觉。毕竟起居都在一处,如何发现不了。
他脸色阴沉,问我为何不吃。难道还在为大婚礼仪之事怄气?他想,这一份于我而言堪称无价之宝的补偿,怎么都该足够了。
我道,不复不记得了么?大婚当日,拜天地前,我曾在空白的团扇上写字。我写了一句诗,而后我将那团扇赠与你,说是作为天地祝福的见证。
我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现在不复却说,有了这丹药,你我才不会相看两厌。
难道不复对我的喜欢,是贪图体肤表象之乐、临时起意吗?
他怔愣住,如何都解释不清。那是我头一回与他起龃龉,板正又气盛,之后一连三日未有理他。
只是后来他也推掉外面的道场,一连围着我哄了七日。眼见家用的银两只减不增、他又求得可怜,我终究心软,被他哄去春宵一度时,将那丹药就着他的唇齿,用了。
这第三十五年,我生了一场大病,体虚,呕血,高烧不退。而最要紧的是,不复疗愈身子的道法尽都失效。我静养的三个月里,他为我请过五六趟大夫、衣不解带地照料,又每日灌三晚苦药,才勉强救回。而即便痊愈,亦要注重休养与饮食,不可再操劳。
那晚,虞不复搂着我,落泪潸然。他说我昏睡过去、呼吸浅淡断续时,他真是怕极。我们才过了多少日子,若我这就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我将他搂在膝前,柔声哄过许久。待他渐渐安定下来,最后,我说:“不复,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其实常理来讲,三十五年并不短,但我们……都是没有过够的。”
虞不复连连点头:“是啊,不够的。夜疏,今后我不要你做饭,也不要你操持观里的事务了,你千万养好身子,再多陪我几年……十几年,可好吗?”
我想了想道:“但不复,你的身体很好。虽则,我亦将容貌驻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还是在一日日枯朽下去;可我发现,你几乎与当年,没有任何差别。”
他仰头看我,泪意凝住,人也微微一僵。
我捧着他的脸,忍住疲惫,含起笑容,轻轻问:“你们修道者是不是有延年益寿的玄妙法子?比如什么……修为之类,层次越高,寿数越长。最厉害的,几百年上千年都不在话下?我记得古文说,姜太公是元始天尊的徒弟,他活了有一百六十年呢。”
虞不复定定看着我,张口喃喃:“……对。”
我十分欣喜,把他牵起来,捏紧了他的双手:“那你快跟我讲讲,如何修行?如何提高修为层次?今后我和你一同修道,想必身体就能养好了!这样一来,我们……”
我还想怪他,怎么不早考虑到这一茬。诚然当年我还因一颗驻颜丹跟他置气,但时至如今,那些许多年前倔强和酸涩的瞎琢磨,我早就去不想了。
我们是三十多年的道侣,我只想永远和他在一处。
但我的掌心里,他手指愈来愈僵,最后竟攥紧成拳。我愣了愣,试图去牵他,他也要将指尖抽出。
他别开脸,避着我的目光。眸色掩在一缕垂发里,明暗不清。
我有些吓着了,轻声问:“……不可以么?”
虞不复道:“可以,但……我不希望夜疏去学这些。因为会……特别辛苦,夜疏如今身体这样,我害怕累着你。”
他讲这话时,都不敢看我。
我坚定道:“但只要成功,我的身体便能好。我不怕辛苦。”
他目光瞬也不瞬:“修行需有灵根,且唯天灵根与双灵根可用。这世间九成九的人都是废灵根,上百年都筑不了基,学也白费力气。”
我再度握过他手指,祈求:“那你先替我看看,瞧我是否有此资质?万一有,我们便能……”
我们便能长久地在一起了,不复。我们也能过一百六十年,兴许还不止。
然而这次,他忽然拂袖,一把将我甩开了。站起身,背对着我,身形冷硬。
“我会好好陪着夜疏、照顾夜疏,你要什么,别的我什么都能给,但独独这件事,不行。”他一字字斩钉截铁,一丝也不回头,“我出去一会,放你静一静,希望我回来时,夜疏能够听话。”
他提步便走。他这样说,我心头顿时梗得慌,可能是不理解,或许也是不甘。那时的我,心底里依然是个倔强到板正的书生,哪怕我已喜欢他喜欢得生死都难以分离。
我唤住他:“若我一定要去试试呢?难道你要跟我形同陌路吗??”
闻言,他脚步顿在原地。
我撑住床头小案,踉跄起身。病中我卧床太久,身子也差不多被掏干,一时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
“我如今的身体,我清楚,这么养下去,再仔细,能养到十年,都很困难。”我慢慢缓着气息,去与他讲,“十年之后,人死灯灭,我们这一辈子的缘分,便会结束。可不复,我们刚刚都说……三十年、四十年,也还没有过够呢。”
“若我早早离世,转世轮回,变成另外一个人,我……”我说到此处,捂住心口,眼底微有些热,他的身形,也变得有些看不明晰,“我不想这样,我怕我到了下辈子,不记得你,就会不喜欢你了。”
最终,他默立许久,抛下一句话。
“你自己要撞南墙,我不会帮你。”
那天以后,我真的开始拖着这副身子,修习道法了。
不复的道经藏书,许多年来我其实早看过多次,所以即便那天后这些都被收了起来,我也自行默记下许多,一点一点地摸索。
而成效竟意料之外地显著。修道最先一级层次是炼气,我仅用三个月,已摸索到炼气二阶。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只修炼到这么一点,便觉和年轻时差不多。
不复觉察到时,亦有惊讶之色。
但他如他先前所言,仍旧,半分都没有帮我。
我自己结识炼气期的同道,共勉修行;我自己找到最近的修行者暗市,与他们交换宝物;乃至,我自己耗费三载,竭尽全力与人换来几颗品质不佳、将就可用的筑基丹。
这期间,我曾在暗市找人测了灵根,竟然是天灵根。离开时路遇嫉恨者,争斗之中,险些丢了性命。
我也曾无数次去利用所学,偷偷观微不复的修为。但从来都看不清楚。
我想,他应当是一位隐匿世间大修士,因为喜欢我,为了将就我,才跟我过凡人的日子。那我更得努力一些。他必定也有他那个层级的同道,我与他结为道侣,须有能与他并肩的资格。
在第四年,我集齐十颗筑基丹,找了一个晚上,自行设阵筑基,准备尽全力去冲破这个瓶颈。这四年间我与不复总相处冷淡、彼此无言,但我总想,等我成功就好了。
他愿为我这凡人屈身,我也会为了他,不惧艰难万阻。今后百年千年,我们都要在一块儿。
我没料到,会失败得那般彻底。
我醒来时,身骨虚浮,四年来的轻盈尽皆散尽,再调不起一丝法力。喉中有什么东西翻涌,偏过头,在床畔闷出一大滩红血。
不复就在我身侧。
他依旧和过去一样,急慌了般,为我擦拭、喂药,请来镇上最好的大夫替我施针。他又照顾了我三个月,无微不至,仿佛四年来的冷淡都是假的。在我筑基失败、失去全部修为后,我们之间的隔阂便也不复存在。
他会重新对我笑、会对我哭,轻声责怪我不顾身体,也会在我高热难退时,坐在床畔,守我到天明。
他总以为我不晓得。可我到底已经快摸到那方天地了。天灵根的觉察力,是极敏锐的。
这天阳光很好,他说要带我去县里走走,采买散心。
我觉得今日很适合问他,便牵住他的手。他手心真是很暖和,不像我,行将就木,阴冷发凉。
我早该懂得,他从不需要一个凡人与他并肩。过往点点滴滴里,明明他对我讲过的许多话,都显示得很清楚。
是我把他绊在这里。他早该回他们大修士和神仙的地方去了。
我说:“虞不复,你好好地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要说谎。”
“事先污染我的筑基丹,并在最隐秘的阵眼上,悄悄破坏了我的筑基法阵……”我开口有些哑,几番提息,才能说得出来,“这些,是你做的吗?”
第54章 浸染
虞不复下意识的反应,是笑起来否认,然后搂过我,说知道我难过得太狠了,在胡思乱想。若实在不愿出去逛,想要什么,他给我买。
和他当前哄我用驻颜丹那七日的言行,几无差别。万般体贴、百依百顺,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肯回答。大约是赌我已对他不好的地方心软了多年,今日也将如此。
我一把推开了他。但身上没有力气,倒回床榻上的反而是我。他还是那么耀眼,精力充沛,被我用了全力推,依然岿然未动。
“能这么精准地……让晋升失败的反噬,破坏掉我全部修为,虞不复,你是个很强的修道者,甚至多半,早就跨过了那层壁障,乃至少在金丹以上的,真正的仙修。”我咬牙,一字字地分析着,与他讲,“是我想踏入修行界,碍着你什么事了吗?还是……你始终只将我作为你在人间春风一度的消遣?觉得我这种消遣的东西,是污点,不能登堂入室??”
虞不复沉下脸色,摇首:“夜疏,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若我对你没有真心,我就不会留在这。即便你伤心很了,也不能这么说我……我会很难过的。”
“对了,你的身份,真实的身份,从不曾与我说明白过。”我没理他的废话,兀自回顾着我们的点点滴滴里,有不知多少我为了喜欢他,放弃去细究的疑问,“或许,你怕我因你的身份有所图谋?你怕我这凡人不懂事,真去你们修仙界要个名分?也可能……”
他近到我跟前,半跪下来,倚在床畔,眼底涌现出求怜的亮光,五指扣入我的手:“夜疏,夜疏,别想了,这件事都过去了。我早就让你不必去修炼,你不也没听我的话吗?何况那些散尽的修为,也都找不回来了。你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我还当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一个招式不成,又换一个。我看着这样的他,总觉得陌生极了。
瞅着他这模样,我不由发笑:“虞不复,你既这么瞧我,早该讲清楚。我若早晓得,三清像前你我结誓拜天地以来的一切,都不过一场消遣……我……”
我在肠肚里搜刮一圈,却编不出半句狠话。或者说,对着他,我讲不出口。
“……我绝不会喜欢你的。”
那时的我,能用来反抗他的唯一一件东西,竟只剩这一场喜欢了。
大梦一场醒来,我近乎喘不过气,整副后背都被汗水浸透。眼前分明什么都看不见,视野之中,却又在泛红。
身侧之人惊了,一把将我膝上仙书扫开,扶过我的脸侧:“夜疏?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你眼睛怎么又……”
我道:“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