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摸出了这是个大院落,院墙结实,庭下种着一棵颇粗壮的千年银杏,秋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但总是探到院门口,就被他牵住,扣紧十指,叹我吵个架竟有这么生气,记不清了还不老实。若不是他,我命都没有了。
委实一点声息都无,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第二次被抓住,我说:“若你真是我道侣,便不该如此欺负我目盲,由着我乱摸一圈,又专在门口等着逮回去。反像个拐卖贩子。”
他却搂过我,附在我耳边说:“你自己听听,你我吵架像不像夫妻拌嘴?放心,我只养你,不会卖你,万金都不换。”
我侧过头:“后背中箭,伤的却是眼。我这双眼睛,当真是被毒瞎的么?”
他不容我选择,径直牵着我往回走,嗯嗯两声:“自然。莫担心,我会替你指路。你的身体我也盯着呢,等你再恢复少许,就能看见了。”
我牵一侧唇角笑:“若能看见,我就不会只能困在这院里打转。我倒觉得,像是你给我弄瞎的。”
他牵我的手指微不可觉地僵了僵,片刻后,声音依旧柔如春风:“我的道侣生好大的气,都不喜欢我了,这样揣测枕边人……实在叫人难过。哦,夜疏,仔细门槛。”
我抬腿,小心探着跨了过去。进屋之后,我自己能摸清床铺和各种陈设在哪里,便松了他的手。他还想伸过来握,一把挡开。
我在床畔坐下,喉咙有些渴,摸寻床头小案的瓷杯。只是一个不慎,将其碰翻了,瓷盏在案面滚了一圈,发出声响。
不远处的人深深叹出一口长气,我听见脚步靠近,再是注水的声响。最后,暖热的瓷杯被放到了我手心里,水温刚好。
我没有喝,抬头向着他的方向:“多谢你救我性命,但,你可知我为何会如此作想?”
他吟思一会,问:“请夜疏指点。我也好瞧瞧,我何处做得不对。”
我说:“剧毒非易得之物,越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越是价高。哪里来的贼寇乱军,钱不用来充裕粮草,却在箭上涂剧毒,射杀平民百姓?”
他静默了半晌,抚掌,声音含笑:“我的夜疏真是博闻广识,这都懂得。唉,其实那是一批敌国刺客,在那进行他们的行动,是要刺杀谁来着,可怜夜疏被波及了。我以为这差别不大,便未说清,是我之错。”
声音渐渐近,����落到我身边,他环住我腰身,又捂住我一只手背:“只是一点小错,叫你误会。夜疏原谅我吧。今后我绝不惹你生气。”
他这么合理地搪塞过去,我一时间找不到别的蛛丝马迹,那一日后头,就未再反抗于他,继续由着他照顾了。毕竟一个瞎子,再想逃出去,也什么都做不了。
作为一个道士,坐拥一整座道观,他却总是守着我,从早到晚。明明我听见观里有旁的小道侍候,他偏偏次次都亲自换药、喂饭,偶尔把着我脉搏渡入仙力疗伤,连入夜也卧在我身侧,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做。而观宇里,似乎也无香客嘈杂。
且,我住的这个院子太过宽阔了。照我恢复的记忆里,他的道观,乃是镇上一处四合两进的普通瓦房,他是时常外出,去为人驱邪做法的。
我觉得奇怪,这一日,我实在忍不住了,故意担心起观中用度,认真地问他。
他捏着我手,说着“用度很充足,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解释”,还未匀出个由头,一旁端药的弟子噗嗤笑起:“柳公子多虑啦!国师大人享有国奉,陛下将银子流水一般送进来,怎么会缺钱呢?”
我一愣。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狠狠一个巴掌,又是谁倒地的闷响。那弟子立时吓傻了,哭喊求情,国师饶命。
而他也站了起来。若我没猜错,突然扇人一巴掌的,就是他。
他开口极沉,寒意阵阵:“我是不是讲过,在柳公子面前伺候,每一个字都要当心,仔细。没让尔等多言之事,绝不张口。”
那弟子几乎是屁滚尿流地哭饶:“小的是看……柳公子整日郁郁寡欢,想逗他高兴,没、没恍过来不能说这个,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国师大人饶命……”
我听见他冷声道:“亏得你还知道要叫柳公子。滚。如有下回,就叫你家人上山收尸。”
那弟子连连叩首,咚咚地响:“是!是!小的马上滚!……”
脚步快速撤走,门扉合上。然我依旧听到那弟子在外面抽泣,直至彻底走远,没了声息。
我收力,头一回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指尖随之颤了一下,浑身冷意在这一瞬间,几乎散去一半。
“听声音,你这弟子像才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我低声,“何必如此。”
我听见他深深抽息,逐渐缓过气。被褥陷下去一些,他重新坐了下来。
“抱歉,吓着夜疏了。”他柔声道,“我本是在想,如何跟你说……让你容易接受一点。”
我垂头道:“你是该解释。为何我中个箭、昏迷几日的工夫,你便从镇上的道长……变成了国师?”
“且似乎,已不止一日两日了。”
他缄默许久,手越握越紧。
毕竟怎么解释,他的谎都圆不住了。
第52章 晓梦
易地而处,这的确是难回答极了。
可我仍然反抗不得他。身为他的“道侣”,我却并不会法术,还一身伤痛。没有病弱成这样的凡人有能力反抗修道之人。
并且,除却他为我整理的这些记忆,我脑海里的东西,都是碎的,什么都不晓得。
我除了一个他告诉我的名字,记不起任何别的身份。
只能试着赌一赌,看我言辞上步步紧逼、不由他几句温存软语绕进去,能否让他惊慌失措,多暴露一些信息……直至恼羞成怒,像他对那位小弟子一样,用他真正的一面对我。
我看不见他,但他的手握住我手指,收紧又松开,掌心渗出薄汗。片刻后,脸侧被附上灼热的气息,他挨在我很近的地方,可怜地说:“嗯哼,我重新想了一下,夜疏,其实你昏迷的不是几天,是几年。”
“……”我退开一些道,“道长,前后矛盾,乃审讯时最容易的突破点。一般而言追着这个问题问,无须几句,至多上点刑,都能吐出来东西。”
他半点没慌,耍赖似的靠入我肩窝:“夜疏的锋芒比以前强多了,真有本事。但你一定要现在‘审讯’我吗?我觉得你现在,应当还不想与我亲近到这种地步。”
我实在无语,还想退后,可后脑顶已抵上墙面,退无可退。而他完全跟着黏了过来,靠着我不放,唇尖若有若无地啄着我颈间,双臂也挡在我两侧,将我囚得犹如困兽,动弹不得。
这决计是个极糟糕的姿势。特别像要用强。
我偏过头去:“道长这话说得很对。我的确不建议道长此刻做这些。”
他微微抬身,分开了少许:“我知道。我还知道,我若真用强,夜疏会咬舌。”
我皱皱眉头。方才他把我逼至墙边僵持之时,我舌尖确是正要往牙关抵去。怎么听起来,这种事发生早已不止第一回。
他伸手揉了揉我后心,推着我肩膀,将我放躺回床榻,动作无比地轻柔。最后还不忘贴心地掖上被角。
“夜疏如今好生桀骜,浑身长着刺似的,怎么待你好,你都不若过去温和柔顺。都不像我的夜疏了。”他悠悠叹息,语中满是憾意,“想来大约是我直接帮你整理过往,太过随便,让夜疏不够身临其境,总想不起当年对我的喜欢。”
“你当年真的很喜欢我的,那时你为了我,连命都……”
叹到此处,他蓦地止住了。
我抬手摸了一摸眼上的绫布,道:“所谓两情相悦,要看缘法,即直觉。就目前所感,我与道长的缘法显然是不够的。”甚至相当排斥。
他指尖抚过我脸:“……夜疏好好休息,我且离开几日,去炼一件仙物,回来送与你。”
我淡淡说:“炼器听来易折损修为,还请道长莫要白费力气。”
“不会白费,”我又感觉到他俯身靠近,与我鼻息可闻,手捏在我肩侧,攥得极紧,“那样东西,一定能让你更好地想起来。”
我是个瞎子,必须有人在旁,他不在,自然便换作了其他几个小道伺候。这次的弟子谨慎异常,无论如何都套不出话来,逼问急了就一齐哭着跪下磕头,让我怜他性命,他们不敢得罪国师。
我自身处境都怪异艰难,本不该有心思去可怜旁人。奈何不知怎的,这点大的少年跟我求情,心腔里下意识就软了,终究不愿去为难他们。
不过,他们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叫我总算过了几日的安宁日子。
第五日,我的安宁结束了。这天晚上,杯盏已空,我想唤人沏茶,却只听见零零碎碎的脚步远去。最后又是在无声无息间,另有一双手伸来,递给了我茶盏。
一瞬间,我便晓得,我的安生日子结束了,余下将是不明不白委身于人的无尽折磨。
我没喝,对他道:“你让一让。”
他话里满是无辜:“夜疏怎么还这么凶?我都没碰你呢。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我说:“但你挡着我前面这块地砖了。”
他退后一步。
我将茶盏从左至右浇下去。须得祭奠一番。不管我以前是谁,今后若要想起来,怕是难了。
他未多说什么,只重新为我倒了一盏热茶。这次我抿下两口。他意料之中地顺坡而上,落坐至我身侧。
他的礼物,是一卷触如绸缎的帛书,浅浅握之,便有奇异之感跃然掌心,应当是一件仙力相当充沛之物。
我完全没有打开的兴致,给他递回:“道长忘事。再绝妙的仙家经文,我眼睛看不见,都是读不了的。”
����几响,他似乎自行展开了此书,搁在我的腿上。而后环身握过我的右手,替我捏着,将食指触上了帛面。指尖微微一刺,于是那字,便无端浮进我脑海里了。
“这我如何会忘?摸着读即可,夜疏灯都不用点呢。”他把着我手,继续往下移半寸,于是又一字跃入脑海。
然只这两字我已察觉,这里头灌注的仙力远胜往日疗伤所用数十倍,所渡之处,筋骨生疼,手指连同整条手臂都在震颤。
可想要扯开,却不能够。
他将我的手给攥死了。磐石般的力气,一寸也不得挪。
“夜疏……乖一点。这东西你以前用过的,只是那时我没看着,你根本就不好好读,一点儿都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听得笑:“看来道长强人所难、迫人就戮,同样也不是第一回。且估计,上一回结果并不如愿。”
他像个油盐不进的滑头,还是继续亲昵地劝着我,握着我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会有些疼,但我真的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与你重新相爱,余生千年万年……永远亲密无间。”
这仙书对人神志和躯体的灌洗,堪称恐怖。
先是极为难忍的剧痛,痛到最后掉入云端,拨开重重浓雾,就会身临其境地陷入那些他讲过无数遍的、柳夜疏的回忆里。
从莫名其妙地相识,到莫名其妙地相知,过起了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的小日子。那书生为他洗手作羹汤,割伤手指也不提,好不容易做出一顿晚膳,却被他嫌弃不够丰盛。
挂上几片红绸便算洞府花烛,书生照着礼节一样样走,可礼仪未尽已被他带往床榻上去。书生是极规矩之人,当晚直至半夜都不肯屈就,最终两人下喜床重新补完礼节,才回榻上去翻覆。
稍稍有趣的是,书生对这场大婚之简陋愈想愈气,翻到半截,倔脾性起来,反将仙人道长往下一压,沉声让他分开。
仙人愣了片刻,哑然失笑,照做了。说,今日是他不对,就让夜疏你一次。
大婚之后,仙人道长渐渐改掉了某些气人脾气,二人越发和睦,安乐度日十数年。不过他这一让,也就让了十数年……
我从这记忆里脱出时,果然犹渡一生那般疲惫,后背汗水浸透。梦中纷繁透亮、回神却视野骤无,竟险些把梦里当成真的,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眼前缚绫不知何时,还染上了温热的湿润,黏腻不适。
身边人的手替我解下,仔细拭目,再重新缚一条新的。他怅然:“这些我与夜疏的回忆,都十分温和,并无特别不好,你竟也至双目渗血……便发自心底里,有这般厌弃我?”
我心中本有十句可作讽他,但此刻委实一丝气力都提不起。
像那回忆中的书生,与此人相识,分明有那么多问题。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开端,简直刻意得不能再刻意。却陷进网中,无法去质疑,无力去反抗。
我说:“今日上刑……先到这罢,你让我休养一夜,再说。”
他将我放躺:“可怜的夜疏,早些睡。你再习惯几回就好,我相信,多读几次……你便会变回以前那个柳夜疏,重新喜欢我。那样就不难受了。”
我没有精神理他,后脑沾上软枕片刻,入了眠。
之后,他每一天都携这份仙书来,带着我看。
我始终都想警觉这是他的把戏。可那梦里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