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小内侍端来药碗,赵灼偏头,抿下几口。但即便如此微小的动作,他都觉头晕,抚了抚额头,竟是在发烫。
老太医叹了口气,道:“陛下……臣的医嘱,您是一个字都没听。您这样,叫臣如何是好。”
左右有小太医惊到,连忙扑跪下来,替自己老师道歉,说是失言才出口不敬。赵灼恍神,摇了摇手,答:“说的没错,是朕没听,才麻烦了你们。只是太傅不在,朕近日太忙了,实在没法休息。”
他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便道:“但只是伤腿而已,又不伤朕的脑子。劳烦你们快些替朕处理一下,朕躺半个时辰,还要看奏疏。”
小太医们面面相觑,又望向师父。老太医敛衣跪地,拱手,忠恳道:“臣求请陛下,歇歇吧。且不说百病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您的腿伤又恶化了。您若再不好好休养,恐怕今后走路……永远都无法形如常人。您还这么年轻,身为天子,会失了威仪的。”
赵灼怔了怔,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搭在腿骨中央,一截仍然凸起的地方。
就是这里。每走一步,都硌着痛。
他轻声问:“朕伤的只是腿。那如若有人,当年也这么年轻,却因劳碌伤了肺腑……终日呛血呢?他会不会,早就失去更多了?”
老太医僵了片刻,深深叩首:“……对不住,陛下,太傅大人命臣不可向您透露半字。臣欺君之罪。”
“朕不怪你,”赵灼说,“这腿你们看着弄吧,能治便治,治不好就算了。但目下情形,朝野暗上下流涌动,不可无主,朕是不能歇息的,现在朕已经依靠不了旁人了。”
老太医停顿,再叩首:“那,还请陛下,能看在老臣薄面上,莫再熬更守夜。此事极伤根本,太傅大人从前也总这样,久而久之,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臣为陛下计,愿冒死再拜谏言。”
赵灼勉力牵起一笑:“好。朕答应你。”
半个时辰后,赵灼用完了药、被重新包好伤腿,本想强行下床又去案边,对上老太医的眼,还是让人将那山堆一般的书简搬到床边来,支起小桌,好靠坐着看。然后他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不到用膳的时辰,莫要打扰自己。
众人离开时,不经意间,他听到了一丝闲话。
“陛下一个人在的时候,还挺温柔。可沈太傅是真的吓人,你还记得上次……”
“出去再说!讲太傅大人坏话,你也不怕陛下听见!……”
门扉合上,闲言碎语便也隔了出去。空荡荡的殿里,一丝声都没有了。
赵灼却对此愣神了很久。
他并没有多好。不过是为着在沈世寻骤然生死难测的变故中安定人心,才在把控大局的同时,无论对朝上还是宫里,都尽量温和以待。
可对旁人,这已是恩。
忽然便记起了,那回沈世寻大举抄杀、做尽奸贼恶事之后,握着他的手说,将来若这些罪人族中有可用之材,陛下代我用他,为其平反,他们便会对陛下感激涕零,心甘情愿成为陛下的肱骨。
他做坏事,而后,自己来做好事。有人暴虐,才让仁德难能可贵。
这竟然也是早已铺好的一条坦途。
赵灼慢慢从竹简堆里拿起了一份,展开。他本想快一些开始看,可未料,这一份的颜色极深,也极红。
又是一份……吐了血在上面的。
他忽然有些眼酸,想哭,最终唇角却掀起来,像那天沈世寻被苏敛带走时一样,止不住地落泪,又止不住地笑。
“我……我……”
赵灼哆嗦着,沿上面一个一个字抚下去。
“我这算不算是……学着你,做了一件,你为我做过的事?”
对着一份竹简说话,这简直不知有多傻,可没有办法,他太久没与那人说过话了。十几天,已经好像比一辈子都久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片冰凉的竹面。那天夜里沈世寻的面颊,就有这么凉。
“我这算不算是……少欠了你一点?哪怕就……一点点?”
竹简终究是死物,哪怕沾过那人的血。将一份字字描尽,落泪祈求,它亦不会有任何回答。
说着说着,赵灼又把自己说得笑了:“是了,我真是……不要脸。这些,明明是我为自己做的,也配去想……能少欠你一点。”
“可是我……”
一转眼,无论如何,他又没法再牵得动自己的嘴角,去维持这个难看无比的笑容。喉咙里酸得很,疼得很,竭尽全力,依然仅剩温热滑落。
“该怎么办呢?”
“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近两月转瞬而过,入了秋,天色渐凉。
政务渐渐不再繁杂,朝堂重回正轨。通敌行刺大罪里该斩首的要犯,也已处置。赵灼还专门拜访大夫人,在沈氏子弟中挑出七八个有才学的,任以官职。
虽则不高,但这意味着什么已很明显。毕竟,即便沈太傅在时,都没有任用如此多的本家人。
对于陛下与太傅倏而刀兵相向、倏而相依相靠,关系反复,朝野上下均不太理解,但事已至此,可以努力尊重。
直至一次廷议前,新上任的尚书令史沈��将一个歪理传遍众臣,才让大家深刻地领悟下来。
太傅、陛下相知于微时,形同夫妻,这甚至是如今大玄的立国之因,都不能算隐晦事。须知夫妻争吵,向来是惊天动地,又回到床尾便欢好如初的。古往今来,哪有臣子无故挑拨帝后关系的道理?所以今后再遇此事,务必先多多劝和,万莫引火上身。
这理太歪,上朝后当即便有老臣听不下去,胡子气得根根直跳,当廷弹劾,沈令史简直大不敬。
赵灼认同,实在是太不像话。罚俸三个月,以示惩戒。另再记十板子,下次再犯,或任职不利,便一定要打。
老臣一听,胡子翘得飞天。谁都听得出,陛下这名为惩戒,实则和稀泥。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打人还当廷记板子留着下次打?
许多朝臣想偷笑,又不敢。一时间大殿里偷偷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下朝之后,赵灼命人宫人暗赠御砚与沈��,作为偷偷的嘉奖。
虽确有阿谀奉承的嫌疑,也太没体统,但真是另辟蹊径。的确是仅用一个说法,便解决了大半的朝臣割裂的麻烦。
沈氏的子弟里,果然不乏有才之人。先生却始终藏着,从未去发掘过。
一个“夫妻论”广传朝野,想必无论今后依旧是他亲政、还是沈太傅掌权,都不会出动荡了。
……夫妻,总是可以和好的。
可是,沈世寻仍旧没有消息。
仍旧没有回来。
一个月时,赵灼派过几拨人去城北仙山,却始终没能带回任何沈世寻的消息。国师观紧闭,守门道童只一句“国师闭关,不见外客”,便将人挡在山门之外。
即便每次都说明了,是天子使者。
渐渐地,赵灼匀过味来。他想,之前,兴许正因为是天子使者,寻夜才会挡。
是他险些害死了寻夜苦求了两辈子的人。乃至可以说,这一生,沈世寻经历的一切酸楚与劫难,都是他带来的。
所以,寻夜怎么肯理会他。
所以如何冷待,都是正确的,应该的。
于是等到第二个月,秋高气爽的时节,腿刚刚能走远一些,赵灼便抽出一整天,只带两个侍从,上了山。
作者有话说:
太傅下一章出现啦!
第51章 藏娇
原本为表诚心,他一个都不想带,但跛足上山梯,终究难免意外。这两个内侍的作用,唯有在他踩空之时,帮着扶一扶。连兜着用度的行囊,都由他自己来背。
右腿在衣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踩一级都如同踩在刀尖。山路陡峭,他撑着拐杖,走得极慢,然一步也未停。他记得一直到山腰,才有山门。
他中途歇了四回,每一回都靠着路边的山石,略等一等,等那阵痛缓过去便继续走。行至山腰时,已至午后。
他终于看见了那道青灰色的山门。门前站着一个小道童,约莫十二三岁,手握拂尘,站得板正。
小道童见来人,一点也不惊讶,摆摆手就道:“都来几趟啦!说了国师大人在闭关修炼,天天都很忙,真的不见。”
赵灼站定,向他一揖:“我知道,不见也没关系。但这次,还是烦请小师傅通传,信士赵灼愿在山门外等候,只求一个句准话……告诉我沈太傅情形怎样、是否恢复,就可以了。”
小道童匀了匀,大惊起跳:“等等!您……您是陛下?”
赵灼颔首。
小道童当即吓跪,连连叩头道万岁。山上并没有真的神仙弟子,他也只是国师雇来的凡人孩子。陛下的使者,有国师命令他敢挡,但陛下本人亲至,他便不敢再提起这个胆子。
一通这边拜、那边搀扶的乱七八糟后,小道童把话一股脑倒了:“陛下,草民说实话,其实,其实国师大人他并没有闭关!草民虽没上山看过,可他告诉我,观中新住了一位柳居士,正与他论道知交,极为贵重,但深居简出,因此他才专心待客不见外人,让草民把来者都挡走……”
赵灼忙问:“那,沈世寻,沈太傅呢?先前沈太傅重伤,国师带上山救治之后,杳无音信,你知道他的消息吗?”
小道童迷茫地摇首:“对不起陛下,国师大人的嘱咐里没提,草民也没有听说……”
赵灼顿时蒙了一阵,忙低头在身上翻找,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握进小道童手里:“这个给你!朕求请你,去见国师,问一问吧。”
见其犹豫,赵灼补充:“你帮了朕,回去之后,朕为你家中再赐百两。问得到问不到都行,哪怕只带回一句沈太傅是生还是死……也行。朕只想知道他平安,不多搅扰,国师他,会答应的。”
小道童总算坚定:“好!我马上去找国师大人,一定问清楚。陛下,您且在这歇息片刻,等我回来!”
小道童一溜烟跑进山门,快步奔上石阶去了。
赵灼站在门外,缓缓舒出一口气。他的右腿痛得发麻,窜遍筋骨,肉眼可见的颤抖,已经止不住了。
然他依旧杵着手杖,重新撑起身子,站立等待。
左右两个内侍连忙近前:“陛下,此地风大,您不如去那边的庙宇里坐一坐?他来回总要些时候,您这么站着,恐怕……”
赵灼摇了摇首,望着山上,站在风里动也不动。
两个内侍又劝几句,还是无法,说得多了反被赵灼喝退,只得退到后面一些去,忧心忡忡地看着陛下的腿。
良久,赵灼开口极轻,不知说给谁听:“……我是来求人的。既是求人,就一定要,有一个求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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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眼睛就是瞎的。
两个月了,分不清白日与黑夜,现在什么时辰、又过了多少时辰,全靠他与我说。
不仅如此,脑子里亦混混沌沌,一团浆糊,像重新活过一样。记忆零零碎碎,总是连不起来。
乃至两月之前刚醒,我在一片漆黑中被他搂住时,都根本不认得他,骇得快飞上屋顶。
他花了三天,才跟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他是一位会法术的道士,而我与他是道侣,早成亲了。原本恩爱异常,但前些日子,我因某些缘故与他起了龃龉,争吵之间,他也在气头上,便口不择言了一些,把我气得收拾行囊,独自离去。
不想外面正兵荒马乱,我没走出多远,便遇贼兵,后心生生中了一箭。他追来时,我已近命绝。
幸好,他是个颇有修为的道士。只要我尚存半息,就还能救活。
只是凡人身躯,不可承受过多仙力,那箭上又有剧毒,伤了五感。便只能一丝丝修复,缓缓冲洗毒血。这才下不得床、一直瞎着,脑中破碎的记忆,也是随着恢复,才慢慢地理了回来。
起初我自是将信将疑,与他接触都刺得慌,总觉得这说法太过荒诞、这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有两回,我趁他不在,还试图摸索下地,看能不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