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42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吐息变得急促,寻夜抽了一口乱息,半身都翻上供台,手指近乎不受控制地去探往衣带。他摸到那人这一世的腰,竟比上一世还要细,纤瘦得让人心疼。但没关系,他还是会顺着他,他永远愿意为了他而低伏。

只要属于他……什么都可以。

不过彻底超脱理智的狂乱并没有开始。片刻后,寻夜咬唇,紧闭上双眼,双手停顿在面前人的衣带前。他渐渐平复,竭尽全力,总算把那阵翻涌的欲想压了回去,止住了自己的下一步的动作。

“要不是你现在这么虚弱,我非得……”

他自言自语着,爬跪近前,轻轻在沈世寻额头落下一吻。这样便足够亲近,疼爱,而不算旖旎。

可以了。他们能这样在三清仙像面前交叠,也一定很好看。

“夜疏,没关系,咱们时日还长……非常长。”

第49章 血简

沈世寻中箭,数万兵士亲眼目睹,无从遮掩,没法隐瞒按下。所以他预料到朝上会乱。

一路回去,赵灼都在强逼自己冷静,用颤抖的手,在自己衣上默默描绘着朝上种种势力的脉络,想可能需要如何去牵制。

沈家,其他世家,大玄老臣,白衣清流……以及必须肃清的,可能与西秦勾结之人……

他原想,纵然那人一时不在,这朝廷究竟是沈氏的兵马入了京,才组起来的。沈家还有位德高望重的大夫人坐镇,短时间内……至少沈世寻回来之前,应当出不了乱子。

却不料第二日朝会上,便有老世族崔尚书令出列弹劾,生生给沈世寻列下七条大罪,痛陈天子大权旁落、赵室衰微,抱着立柱,哭得声泪俱下。而响应朝臣,竟也有半数之多。

尚书令,出纳王命,敷奏万机,这是沈世寻替他颁旨治国时,最关键之要职。而这个位置上,却并不是沈世寻的人。

他这时才发觉,沈世寻竟从未在高位安插自己的嫡系。

万千荣辱,仅系于一身,连慕容扬、过去那些伪皇帝的把控程度都不如。倒台起来,便如墙倒万人推,朝夕之间,权柄易手。

不,不是今日才发觉,是他以前就晓得。

他以前,一直都知道,只要杀了沈世寻……就可以了。

一定要冷静下来,去好好处理这些。

他过去不学,先生已经很生气,若从仙山上回来看见还是这种局面,一定会对他更加失望。

不能再让沈世寻失望。

赵灼没有去理会这场闹剧,这七日里,他有意地将精力放在彻查西秦间者之事上。他让众臣稍安勿躁,而后扬言先御外奸、再惩内贼,要先弄清楚,究竟有多少人与西秦有勾结。用如此理所当然的由头、也是第一必要的行动,暂且将沸动压制下去。待苏敛回来,全力支持陛下的决定,便没再有任何人敢冒头,试图分沈世寻一杯羹了。

这一日,他忽然在处理政务的宣德殿召见苏敛,对其说,想进沈世寻府里看看,找一找东西,请求他的允许。

苏敛问:“陛下想找何物?臣以为宫里什么都有,没有缺的。”

赵灼扶着龙椅一角,起身,身子微微发颤,分明站得不是很稳,却还要一步步走过来。苏敛垂眸,看见他的走路的姿势显然不正常,每一步都拖得极慢。他记得那次赵灼生生摔断了右腿。

赵灼这么缓缓行至他面前,低头,站成一个卑微内敛的姿态,才道:“处理政务、批阅奏疏,我大体懂得该怎么做,但有些细致之处,我没有经验……以前先生一直要教我,我却总装作沉溺声色享乐,辜负了他。所以我想,先生那里,会不会给我留有教本,可以参考。”

苏敛不动。赵灼闷了闷,不知是强调,还是想再说给自己听:“我确定,他的确是……一直都想教我的。”

苏敛顿了片刻,问:“臣想先替沈太傅问问陛下,此次西秦勾结案,您着臣彻查,打算如何收场?我看朝上已相当人人自危,长此以往不好。”

赵灼垂下眼帘:“我想,此次直接相关的首犯,尽数枭首示众,已足以震慑;其余与此次行刺无关的,偶与西秦人往来的臣工,待他们的证据收集齐了,放几天,将这些人吓一吓,再一把火烧掉,便足够。”

他当真像个答题的学生,觉得讲得不够,比划着又补充:“毕竟这种事,唯有待将来国力强盛,将西秦打怕了,才彻底杜绝得了。此仇我绝不会忘,必会向西秦讨还!我、我如此考虑,你替沈世寻看看,对吗?”

苏敛无奈:“陛下有这样多、这样机灵的想法,他过去却从不知道。”

他说:“沈太傅专门有一间屋子,放着许多卷蒙学教册、奏疏副本,平日都仔细落锁,钥匙留在臣这儿。明日申时臣有空,臣带陛下去看。”

赵灼即刻欢喜极了:“好,好。多谢你,苏敛哥……多谢你还肯理会我。”

激动之下,他险些踉跄,衣袍下缠满绷带的裤腿漏了一瞬。苏敛看见了,形状依旧歪扭,还染着暗红的血。

苏敛冷声道:“陛下还请注意时辰,走得慢,就早些出发。以及伤既未愈,切莫讳疾忌医,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赵灼嗯嗯点头:“好。我一定早些去等你。”

次日苏敛至时,门房说,早半个时辰,陛下车驾就来了,正在厅里等着。

苏敛没表示什么,简单与赵灼见礼后,便按约带他去了那处闭锁的书房,打开了房门上的铜锁。

房门推开,赵灼便闻见沉闷浓重的墨香,混着微尘。

竟然真的如苏敛所言,这是个专门放他的教本的地方,满屋都是书架,书简卷帛如山。

分门别列,做好标识,从门口到深处层层递进,仿佛一条铺好的路,每一步都有人替他踩过无数遍。

他杵着一根手杖,情不自禁地走进去,一门一门地看。他看见,头几架全是开蒙习字的竹简,卷端贴着细小的签条,墨迹已有些褪了,却仍可辨出已习和未习的字样。他发现有好几卷都眼熟极了,取下来瞧,果然是过去沈世寻教他读过的。那时他十五岁,在那之前被关在深宫里,什么都还没有学。

“我……早就会认字了,他留着这些,做什么呢?”

赵灼自语喃喃,他本没指望身后的人会应答,但苏敛声音平静地回答了:“可能怀念与陛下过去那些日子,也可能担忧陛下太久未习,若忘了,能够再看。反正是为着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顾虑吧。”

“我没那么笨,都是记住的。”赵灼怔怔抬起手指,沿着墨迹慢慢地滑过,“我跟他置气,故意闹他,不肯学,他总是以为我笨。”

苏敛看向别处:“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操心。”

赵灼提起手杖,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其实太医嘱咐他三十日内不可步行,但朝上纷乱,现在如何做得到。只能说,十几日下来剧痛变成了可忍的隐痛,估摸着大约也在恢复了。

他拐过两个弯,到一处格外宽大的书架前,定下了脚步。这上面放着最多的书简,密密匝匝,厚重堆叠。

他抽出一卷,展开。

这里的就是他想找的奏疏副本,这些,就是沈世寻当政以来,一直准备着想教他的、最实用的东西。

满篇都是圈点与墨注,记下要引什么古事一齐与他讲解,写清了哪些事情也可照此处置。在最后,还出了举一反三的假设习题。字字端正清隽,犹如刀刻。

批注的小字,比奏疏原本的内容都多了。

赵灼放下一册,又拿一卷,再拿一卷。

每一份竹简,均是如此。而这一架子……有五百卷都不止。

最上面那卷,批注的时间,都不过才一个月前,在他亲手刺杀发生的前一天。沈世寻到那个时候……都还记得,要留着副本教他。

他着急之下拿得太多,一个不慎,手中抱的都散了出去,掉在地上。赵灼急忙俯身,忍着疼痛去捡,可一瞥之下,却在最底层堆叠的竹简里发现了异样。

颜色仿佛要更沉些。

他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份出来,打开系绳。而后目光倏地定住了。

这卷竹简,被大片大片的暗红浸透。有些字迹都被血晕开,模糊得不可辨认。

可旁边却补着一行小字,笔迹虚浮杂乱,像是落笔时抖得厉害。小字重新记了这模糊的部分,又轻轻备注着:

“呛血污损,得空重抄,不可以此书面天子。”

在不知哪个夜晚,晃荡的油灯下,那人忙完政务,来为他誊抄关键的奏疏,留着教他。可抄到一半,突然咳血了,血全部溅到了这上面。

这样多的血。

他很想去碰这些字,可不知怎的,看见这片血,力气便被抽光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抬起手指。

直到字迹、连同整副竹简都在视野中模糊,未愈的腿再度刺痛,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又在流泪。

良久,赵灼慢慢整理好心绪、神情,恢复作为一个帝王应有的镇定,转身问身后的人:“……我想把这些书,都带回宫里去学,可以吗?等尽快学完之后,我会还回来的。”

苏敛道:“这是两年的课业,多叫点人来搬。你躲远一些,仔细腿脚。”

他的语气不再冷硬,反而堪称温柔。

赵灼点点头,慢慢归位每一份书简:“我明白,苏敛哥如今还愿搭理我,是为着怕先生忧担忧。我这些天,谢过你很多次了,现在还是想再讲一次,谢谢你。”

苏敛向北望了一望。那是面墙,没有窗户。仙山的方向。

“因为我没那份资格,”他说,“让他安心……这是在我应有的位置,该做的事。”

是夜,赵灼埋首在宣德殿案头,研读了一整晚,未曾合眼。从暮色四合到天边泛白,一份点心都未进,期间只喝过一盏凉透的茶。

天色渐明时,他在案前略略打了个盹,还让内侍辰卯时三刻早早叫醒自己。就这样睡不到一个时辰,便一边用早膳,一边开始处理今天的政务。

实在是太多了。堆叠成山的奏疏,里面十本有八本都是弹劾和废话,却又不能不一份份拿出来翻。他批得太仔细、太入迷,甚至忘了久坐要垫支踵,腿便又开始隐隐犯疼,好像还有些肿。

该叫太医来看看的。

可是他不能停下,更不敢停下。

太害怕了。怕奏疏不批完那人会怪他;怕该学的东西不早些学尽,那人回家后,看见空荡荡被搬空近半的书房,会生气。

只能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塞满政务,不做任何一点停下和休息。因为,如果不在这里,不尽全力去弥补那些自己曾经搪塞和敷衍过的错误,他好像就……空了。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了。

沈世寻他在山上,醒了吗?恢复了吗?伤口还疼吗?

他会不会在寻夜身边住得不习惯?山上夏天也凉,他会不会冷?

寻夜待他好吗?

他还能……还能……

原谅自己吗?

不敢去想这些。这些念头浮上,唯觉呼吸滞涩,心腔里闷闷发痛。

他只能低下头,继续批下一本奏疏,用那些墨迹和朱批把自己填满。只能渺茫地去相信,他多做一些、多看一些,等沈世寻回来的时候,晓得了他的努力,再怎么生气,都会心软。

……他的先生,自他十四岁相识起,便对他一向都是心软的。

他已经知道错了,等先生回来,只要沈世寻肯回来,他必会好好道歉,然后就……听话,永远做先生喜欢的样子,拿一辈子,去赔偿。

先生会心软的,以后他听话,变乖,再不跟先生唱反调……就会的。

就这样连续熬了三个夜晚。把五百卷沈世寻亲手誊抄的副本,看完了一半。

只是第四日清晨,他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倒下了。

第50章 求谅

赵灼再醒转时,只觉腿上剧痛,浑身打颤。他才有意识,又险些重新被疼得晕死过去。

在左右嘈杂与呼喊中缓过半晌,他才勉力支起一丝力气,睁开双眼。

果然是被重重内侍与太医环住了。他醒之后,无人再多吭声,唯有一位小太医在遵照老太医的吩咐,正小心翼翼掀起他的裤腿,为他上药。

大半个月的浑浑噩噩后,赵灼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右腿。整条小腿异常泛红、肿胀不堪,原本折断之处依旧歪扭,怎么看都不是很直。甚至可以说,除却没再流血,情况比一开始还糟。

他盯着那条腿空看了许久,总觉得,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