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赵灼跪在原地,愣了一瞬。而后他猛地撑起身来,往前跪了一膝。他太急着想去看清了,可断骨处再度剧痛如裂,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这次,竟是一点都爬不动了。
“沈世寻……先生他活了对吗?!”
眼前痛得漆黑又泛红,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费力去呼喊,一只手的手指,还在尝试着够沈世寻腿边的衣角:“有救了是吗?他有救了是不是?!那,那,苏敛哥,你快点,送回洛都去,给他叫太医!不用管我!让太医院把全部太医都拨给他,就说是朕的命令……”
未等他言尽,苏敛已径直将沈世寻打横抱起,动作很轻,仔细得像是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半点手。而沈世寻的一片衣角,也随之从赵灼的指尖一掠而过,滑走了。
“他方才确确实实是死了。这伤太医院救不了。”苏敛道,“我马上带他去仙山上,国师观。”
赵灼微顿,片刻后恍惚回来,趴伏在地,咯咯地笑:“国师……对,对!寻夜喜欢沈世寻,他们有……前世缘分未了,今生还得再续呢!你说得没错,寻夜一定会救他……他也喜欢得发疯!跟我一样,喜欢得……发疯、发疯……”
可那笑声到后头,还是愈来愈像呜咽。
苏敛未再多言,转身便走,靴子也掠过他,踩在泥地里,碎石嘎吱作响。
最快的速度当然是骑马。苏敛上马后正吩咐左右,帮忙将沈太傅绑缚在自己身后。他这边正忙这些,却不知何时,赵灼竟踉跄爬起身,歪斜地支着断腿过来了。
他嘴角都痛得在抖,偏生没声,直直将苏敛望着,又抬起疯狂发颤的手指,仍是想碰一碰沈世寻的衣角。
苏敛别开眼,扯下腰间铜符递给他:“臣愿替沈太傅做主,还陛下天下兵马、朝政大权。现在,还请陛下回宫。”
“……”
苏敛道:“以国师与沈太傅的关系,他会很欢迎沈太傅,但绝不会想见您。”
赵灼还是没动。
苏敛微微侧目,勉强将目光落在赵灼身上,落在那条已经站不稳、形状怪异的腿上。
“请陛下接受臣归还兵符,回宫,治伤,治国。”他顿了一下,慢慢把后半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相信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妨碍您收拢大权了。您与太傅师徒一场,若尚存两分孝��意,便让开,莫要耽误时辰。”
赵灼终究没能自己让开。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动不了。有禁卫搀住了彻底站不稳的他,挪到一边,而后,那匹马和那双人影飞奔而去,挥鞭猎猎,用着近乎疯狂的速度。转眼之间,已成天边尽头的一处黑点,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赵灼捏着兵符,攥着身上软甲。他看着这两样东西,呆愣一阵,又发出了咯咯的、像鬼一般的笑,笑个不停,延绵不绝。直至在身上咳出一口腥红,四周众将惊骇,也依然没有停歇。
他一面笑,一面把兵符捂进染血的心口,就这样,将这两样东西捏到了一起。
“……沈世寻,他真的愿意为我去死……”
“哈哈……我……”
第48章 索念(增修)
仙山石阶三千级,前面一千五百级了无人烟,要直到山腰处才有观宇的山门与一座国师供庙。
苏敛下马,仔细解开系绳,将沈世寻从鞍上轻轻抱下来,拢进怀里,稍稍看了一会。
后心只围着箭伤简单包扎,血还在流,洇了周围一圈……红得发乌。而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些许脉搏与心跳,也又开始断断续续,和不可遏制地微弱下去。
一千五百级,再快都需一两个时辰,可沈世寻已经快没有时间了,怎么才能……
他抬头望了一眼山腰,确有檐角隐现,可那距离,远得像天边的云。
便深吸一口气,正要提步,一抹如云烟的白却忽然晃现在视野边缘。
苏敛微怔,抬起头。
他将将才将人看清,那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近,穿过沈世寻的肩下和腿弯,把人接了过去。这手不算健硕,甚至有些和沈世寻相似的纤瘦和苍色,可揽走一个人,却如拈走一片浮萍一般轻而易举。
仙衣原本素白,转瞬袖口衣襟蹭上无数血污,寻夜毫不在意,轻声道:“弄成这样……塞外大漠中的蛇王毒,这可是于凡人而言见血封喉的剧毒。”
竟无须查脉,一眼看出。
苏敛愣神回来,稳住心神,拱手一揖:“太傅在外遇刺,乃西秦所为。事态紧急,求请国师救命!”
寻夜并未立刻答话,指尖微凝灵力,一缕清光渗入沈世寻心口,暂稳住了那将散未散的生机。顷刻间,沈世寻的面上,一些唇边的乌青退去了,颊侧也现出少许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润,但寻夜这么抱着他,一时便没有别的动作了。
苏敛静候片刻,见此,不太确定:“国师大人,这就……可以了吗?”
寻夜浅浅一笑:“这依然只是吊命。死而复生乃逆天之举,可要折损我不少修为,苏统领,我不能不先收筹码。”
“请国师尽管提,下臣立刻去办!”虽未料,最不在意供奉的寻夜会忽然在最紧急的生死上头说这个,苏敛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没有不答应的权利,“不知国师大人是要黄金万两,还是稀世珍宝?求您先带太傅入观救治,您要的东西,只要……我能弄到,我能做到,给我一日,下臣一定带来。”
寻夜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笑意愈深:“无须那么麻烦,苏统领现在一句话,就可以给我。”
苏敛急问:“什么话?”
寻夜搂住沈世寻后肩的手臂微微收紧,唇边几乎贴近那人额上的冰凉。他俯着身,过了半晌,才缓缓直起腰来,叹出一口气。
“苏统领为何快马加鞭、满城兵马尽皆抛下也要救沈太傅?缘由你自己心知肚明。原本照我们修仙界,应这种话,须立心魔大誓。若有违背,必遭天雷诛灭,魂飞魄散。奈何苏统领是凡人,这誓立不了。便只能请你此刻口头答应,就算了。”
“所以,是什么话?”
寻夜轻掀唇角,语气堪称甜腻:“请苏统领答应,沈太傅今日进了我国师观,从今往后,就归我了。今后苏统领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要永生永世,藏起你的非分之想。”
苏敛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定定看着寻夜,看着那人唇边不带温度的笑意、那双抱着沈世寻的手,看了很久。
……那个人,已经被别人抱走了。
苏敛一点一点启唇,艰难开口,声音喑哑:“……好,下臣答应。今后,下臣……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永生永世,藏起……”
他顿了一顿,喉头滚动,才讲完。
“对他的,任何非分之想。”
寻夜看了他几息,又低头,瞧着怀里的沈世寻,语气变回漫不经心的温和:“苏统领果然干脆。作为一个凡人,足够敬畏仙神,可比你们那皇帝乖顺太多。”他抬眸,似笑非笑,“既有此誓,我便容许统领一道进观小住,你看着他恢复,也好安心。免得回头觉得,自己亲手把自己喜欢的人交给了一个坏人。”
苏敛慢慢抬手,看着掌心里那些干涸的血迹。心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与这血一道干涸了。
“……国师大人,多谢。”
仙神救人的方式,果不是常人能理解和看透的。
第一日,苏敛看着寻夜抱沈世寻进观宇正殿,在三清仙象面前,将人径直放上了供台。
而后捏诀,画符,阵起,指尖掠过之处,青碧色的纹路不断攀起,四处蔓延,一日之寒,整座殿宇渐笼在一片流动的微光中,倒真呈现着一种生机勃勃的色泽。
寻夜说,接下来只须等仙力一丝一丝地修补经脉、驱除余毒即可。但凡人承受仙力有限,须控制用量,急不得,至少还要躺上一月。
苏敛便一日一日地守着。起初他不敢走远,连用饭都在殿门外的石阶上草草对付,目光始终落在供台那被青碧色光晕包裹的身影上。
渐渐地,他发现,沈世寻的面色真的在一天天变好。唇上不再乌青,脸颊有了真正的红润,连呼吸的起伏也清晰匀称起来,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
到第七日,那支箭被寻夜取出,流光涌入伤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他在一旁看着,忽然想碰一碰,用自己的手指去试探伤口长势。就像过去,许多沈世寻入口或要用的东西他都会查验,病情恢复的状况也总须亲自检查,才能得个安心。
但这次,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下了。
寻夜一直身后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苏敛回身,恭敬地拱手:“国师大人,不知沈太傅他醒来之后,可会留有后遗?箭伤是否已损伤肺腑,于将来起居生活有影响?……他本来身子就很差。”
寻夜微微挑眉:“伤口上的后遗么?我想,至多就是留的这个疤罢。太傅大人肤体如玉,身上有疤,的确不好看。”他弯起唇角,眉目舒展,“我正打算等他快好的时候,亲自给他纹一朵桃花,花枝舒展到肩上。如此定能遮掩得很完美,很叫人喜欢。”
“……”苏敛深深低头,他继续拱手,“所以,还会有别的影响吗?”
寻夜叹气:“这难说,现下不好预测。太傅大人是靠仙力锁魂、强行救回,而我不过是个修仙界‘不算强’的合体期仙修,活死人肉白骨这种事,到底有些勉强……但我一定尽力,至少他的身体,不会出问题。”
苏敛面色一沉。他还想追问,脚下却忽然开始一阵摇晃。他急忙环视,却见殿内阵纹闪烁,青碧色光华明暗晃荡,变得浑浊不清。
寻夜见状,快步到供台前,单手点在沈世寻眉心,指尖凝出一道光,无声的风浪荡开四周。于是,阵纹便重新亮起来,变回稳固了。
苏敛急问:“国师大人,方才怎么……沈太傅如何?会有问题吗?!”
寻夜收手,回身:“无妨,阵法四周驳杂气息太重,有凡尘血意,才会偶尔动荡,及时控制便好。”
苏敛了然苦笑:“国师大人这是在说我。”
寻夜感叹:“苏统领,我也不是特别有意,要表达这个意思。但……你留此已七日,该放心了,毕竟太傅大人也需要静养,你说对吗?”
“……”
寻夜轻步近前,从他身侧错开:“走吧,苏统领。你不在,你们的小天子骤然重得大权,纵然他有心也有点能力安定各方,朝上还是暗流涌动。现在这种情况,兵权不是一张兵符就能代表的。他很可怜,回去帮帮他。”
是了……该回去帮忙收拾局势。不然以沈世寻那个忧国忧民的性子,被刺两回也放不下某个人,醒了看见朝局乱七八糟,只怕也不会好好安养。
没有别的选择。
苏敛重重怅出一口凉气,低声:“好。”
苏敛离去,走得一步三回头,下山的前一千五百级石阶,他走了近乎三个时辰,半个白日。直至走出山腰处的山门,两位道童无言拦下他回头的路,他站了片刻,终于才径直离去,没有再回首。
三清正殿中,青碧色的阵纹依旧缓缓流转,光芒温和而绵长。
寻夜慢慢在供台边缘坐下,低下头,抬手,指尖搭上沈世寻为拔出箭而衣襟尽开的肩头。两指沿着肩窝,锁骨,滑过脖颈,再往后。
他摸到了那处伤口。不由得地,微微抖了一抖。
像品味什么一般,细细摩挲。
伤口,这里的伤口。
许多年前,这里也是夜疏被穿胸而过的地方,不过是从前心,自前往后。
被他亲手握住的……本命剑。
寻夜怔愣许久,才脱出回忆,回过神。
他不禁自嘲一笑。
今日之后,那便只是一些陈旧的、无用的回忆了。
他们会有新的开始。
他拨开沈世寻额前一缕碎发,指尖眷恋地抚摸他的面颊。
触感足够温热,却可惜……不够烫。
倘若能为了他烫起来……
他是世人眼中的“神仙”,无所不能,所以想要,便一定会行动。皇帝算什么,他连修仙界中都没有几个敌手,天底下更不会有抢不到的东西。
哪怕就如此刻。
哪怕他只是想抢一个凡人,而已。
他这样看着、想着,情不自禁地便俯下身去,捧住那人下颌,万般小心地,将嘴唇贴上一侧唇角。
“你终于归我了,”寻夜极近地低语,像丈夫埋怨不肯归家的妻子,“真是不乖……好心好意送你仙书,那可是你曾朝思暮想能筑基的东西,却从不肯好好用,弄得这一世你我之间进展缓慢,叫人难过。”他仿佛有些委屈,“幸好,现在我终于可以,把你永远绑在我身边了。”
这是他爱的人,两百年来发疯都想找回来的人。缠绵的欲望甫一开始,便极难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