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40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下马时,他来不及勒缰,来不及停稳,也和他前面望见的、急于去追坠马的沈世寻的赵灼一样,几乎直接就从马背上滚下来了。

身后是猎猎翻卷的旌旗、密密麻麻的步骑。他带着这些人,一路从洛都疾驰,将一整天的路缩为一夜,才以最快速度奔至这片山野,能够回到那人身边,去保护他。现在他到了。

可晚了。

他颤抖抬手,拨开盾阵,穿过层层叠叠的铁甲与坚盾,走近前。

他看见,大玄年轻的天子,浑身脏污,不成模样,却依然紧紧将沈世寻箍在怀里,双手捏得极其用劲、极为苍白,好像这就是他在这世间还能抓住的,唯一一件事物。

目光涣散,痴傻了一般,絮絮叨叨着许多零碎的话。

但怀中人,一直没有回应他。唯有地面蔓延开来的血,浸染裳袍,一圈的暗红。

苏敛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沈世寻的颈侧,和胸口。他看见十方试过了,也知道十方那样的反应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想心存一丝侥幸,觉得也许有错。毕竟他知道,十方是一个听话、颇有功夫,但人有些傻的下属。

可是并无奇迹。指上冰凉,平静,冷得令人发麻。

什么都没有。

箭入左胸,断心脉,几息之内便可致命,必药石无医。

沈世寻真的死了。

赵灼抬起头,望向他。

苏敛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和泥水,眼底鲜红如血。他整个人还在打颤,可手臂依然死死地搂着沈世寻,用不讲道理完全霸占的姿态,分毫不肯松开。

“苏敛……”他开口,“你来了,你快救他……带医师了吗?宫里最好的太医,你带了没有?”

那来自指尖的麻凉触觉裹挟满身,浸得后脊浸寒,苏敛一时提不起力气,他竭尽全力,也只是挪动脖颈,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赵灼仍是在仰头凝望他,在满怀希望,求他给一个答复。

片刻后,苏敛一点一点找回知觉,终于说了:“……带太医行军,会影响赶路的速度。而且……这样的伤,再好的太医,也回天乏力。”

赵灼瞳眸里有亮色晃了晃,他别过脸,移向十方。

十方在不远处默然跪着,一字不言,深深埋头。

赵灼愣过一瞬,眼底的血红模糊了:“所以便……不救了?你们……你们不是沈世寻最亲近的人么?就一点办法,都不去想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泪水疯狂涌出,犹如雨下,滑过沈世寻冰凉的额角。

“他是你们的太傅,是你们的主公,你们为什么不救?为什么?!”

依然,没有人回答。只听得见远处零星的刀剑声,有人在收尾,有人在清场。可这盾阵围成的小小圈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见四周始终毫无反应,他汲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微微放开怀中人,拖着一条断腿,努力膝行,去靠近苏敛:“苏……苏敛哥,你、你是先生最亲近的影卫,是他的朋友。而且,而且我看得出,你也喜欢他的,你喜欢他很多年了,对不对?”

苏敛微微一怔。

“我手上太脏了,碰他伤处,他容易生病。你们马上帮他处理伤口,然后,你背他回去看太医,要快。”赵灼恍恍惚惚地比划着,泪水一直在不住地沥下来,“再试试吧,他还有温度的,他刚才还有……血一开始在我手上时,都……还是热的……”

腿伤太疼,抽得眼前发黑,他爬不开多远。旁边有人劝阻,也有人想搀扶,他都没搭理,只顾着努力爬近些,去抓苏敛的脚。一国帝王,这样乞求。

但苏敛仍旧是静静瞅着,不作搭理。反而看着看着,自嘲一般苦笑出声。

赵灼身上那件精钢链成的软甲,还在月光下耀着寒芒。真是好看。

他命人找来最好的材料、寻遍大玄能工巧匠,暗中花费数月,才打出这一件能给书生穿,却也能刀枪不入的软甲。

那本是他给沈世寻的。

有禁卫军中的影卫靠近,对苏敛道:“首……首领,您别这么冷漠,不管怎样,先带陛下和太傅大人回去吧。陛下腿上有伤,太傅大人他……毕竟是您的主公,总也不能,一直僵持在这。”

苏敛并未回应。他又沉默了很久。

那影卫向周围使眼色,几人接下,便打算近前,去帮忙搬抬。然而他们刚踏出半步时,苏敛却深吸一口凉气,忽然开口了。

“……我确有办法,可以试试。”他勉力抑住心腔里翻涌的东西,勉力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定定说,“陛下,请你到一边去,把太傅大人交给我……不要挡路。”

第47章 悔恨

从没有人听说过,沈世寻的影卫长还懂医术。

左右近卫,他们都曾跟着沈太傅从血里杀出来。当年行军之时,身为先锋的苏首领身上但凡有一点伤,都是太傅大人唤入帅帐里,将人放在自己最舒适的软榻上,又命最好的军医前来配合,亲手处置和包扎的。

于他们而言,他们见过太傅大人眉目和善、兼修岐黄,但苏首领,一直都是杀人的刀。

色泽奇异的帛卷展开,流光浮现。随着苏首领跪在沈太傅身侧,小心翼翼放上这奇异的帛书,快速轻念其上生涩复杂的经文,无数光华竟开始如泉水一般,奔涌进了沈太傅的身体。

这场景太过惊世骇俗,四周禁卫无一不瞠目而立,僵在原处。

赵灼坐在一角边缘,他看在眼中,也彻底愣住了。

他几乎忘记腿上断骨的疼痛,痴痴然又往回爬了两寸,但又谨小慎微地,停住,只是两寸。他想看清这样做沈世寻能不能好,又怕极了,怕如若靠的太近,连这样的机会,都会前功尽弃。

他看着,被光华晃得目眩,都不敢眨眼,连呼吸都不敢重。

不知道过去多久。

帛书上字并不多,苏敛读念七八遍后,稍稍停下来。书上彩芒仍旧,好像是某种法术被启动了,仍在自行继续。伴着一缕缕悠远渺茫、不似凡音的轻响,光华依然在持续地融入着,掠动沈世寻的长睫,试图唤醒。

虽尚无反应,但现在这模样,总也像是起了效。

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看起来能做的,唯有等待了。

苏敛坐直身,回过头,目中浸寒,无半点敬意,也无半分柔和。

“陛下可是在奇怪,此乃何物。”

赵灼怔怔张口:“我……不知道。”

“在您第一次,纠集乱臣与刺客,要取他性命的同时,仙山上那位你最讨厌的人,你气恨在谣传谶言、讲你无帝王之相的人,”苏敛往北边望了一眼,“寻夜,他关心到了沈世寻的身体不好,特意送来这份仙书。”

赵灼瞳眸一缩。

苏敛重重吐息,缓缓道:“这个东西,是他特制的,是特意做成……让寻常凡人,也能调用其中仙力的。有了它之后,很长一段时日里,沈世寻喝药少了,不咳血了,肺腑里经年难愈的痨症,竟也再未犯过。”

赵灼惊了惊,往前爬近一寸,指尖胡乱地抓进泥地里:“等等,什么是他……咳血?……痨症?”

苏敛闻言微顿,反应过来后,掩面苦笑:“我忘了,他连喝药都背着你,尊贵的天子,您从来不晓得这些。您只看得见他光鲜亮丽,把持朝政,打压你的势力,不肯归还你应有的权柄。”

“当年,沈世寻在行军途中突患时疫,病得快死。好不容易救过来,可他忽视医师三令五申休养数月的要求,丝毫不等休息,便继续领兵为帅,两月连克十七城,拿下整个甘州,震慑天下诸侯。那时他那等威名,你应该听说过。”

赵灼竭力持住颤抖的唇,回应:“我……听说过。”

“可结果其实是,他整个身子都垮了,医师断言,余命已不足十载。”苏敛抬手,抚了抚面前人在仙光中依旧了无生气的苍白面颊,轻声问,“陛下,请您猜猜,他为何要如此?当真是发了疯,连命都不要,也想去权倾天下?”

问到此处,赵灼隐隐约约,已经摸到一丝缘由。

但他的唇齿颤得太厉害,泪水流尽后的喉咙太干涸。喉头滞涩,他答不出了。

“……陛下,他知道你在受苦。他想早一日攻进永都,将你救出来。”

“还记得么?他终于接到您时,带您做的第一件事是……吃顿饱饭,睡个好觉。换一身干净衣服,让太医仔细把脉,看您有没有生病。”

“您想想这些,扪心自问,您心里面,难道真的在觉得……沈世寻,一切的目的,最终是为了,夺走您的皇位吗?”

恍惚与混乱逐渐消退,不知怎的,赵灼忽然能真正感觉到,腿上断掉的骨头有多痛了。

痛意顺着经脉攀爬,入脏腑,入心,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撕裂开了。

“我……”

他张着嘴,却怎么都发不出完整的字句:“我……我!……”

腿好疼,喘不上气,连哭也哭不出来。

被血红恨意蒙蔽双眼,不自觉地,便将本应比恨更多的爱忽视了。

他明明经常见到沈世寻在“风寒”,背过他的身去咳嗽。可他从没问过一句“你冷不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龙椅上,握紧扶手,心里面翻来覆去地恨。

恨这个人为什么还不还政;恨群臣的眼为什么总先落在那袭绯袍;恨自己明明是最先者,十几岁就付出所有,为什么却只像这个人命里的一道浅痕,连一个下属、一个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神仙”,都总能排在他前面。那些人居然可以每时每刻都在这个人身边,谈笑风生,亲密无间。他们全都不需要像他一样,低声下气地去乞求,为了见上一眼、相伴一天,十几日十几日地等待,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他嫉恨疯了。

就这样一天天地……将沈世寻冲进那个破庙角落里找到他,一把将他拥住时,身上他渴求了四年的温暖,给忘了。

赵灼蜷在泥地里,干涸沙哑的嗓子发出的呜咽,难听得近乎破碎。流不出泪的眼睛,眼眶灼烫发痛,好像有什么比泪更热的东西在涌出来。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落下一滴鲜红。然后,整个视野都被这刺心的艳色浸染,模糊了。

“……我只是恨他……总不陪我……”

“我想要他看看我,多陪陪我……至少……不要故意丢开我……去陪别人……”

苏敛手指下移,停在沈世寻仍旧平静的颈边,再度试测和等待:“他在慕容扬手下时,还算个正常人。起兵之后,就没有一天不跟我提到你,早上念一遍,睡前念一遍。连高烧不退的梦里,都还在念。听得我起茧子,满耳的黏腻和恶心。真叫我恨不得……”

他的手掌覆在沈世寻颈后,五指慢慢收拢。他用这个几乎半身倾覆在沈世寻身上的姿势,噙住泪光,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一把抢走他。”

仙书的光芒在消减,也许是其中那种属于仙神的玄妙力量,快要不够。

一旦连这都没有了,便会……

不敢再深想那个可能,苏敛指尖一颤,开口沙哑:“……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抢他走。”

“若我早点将沈世寻抢去,带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锁起来……便可以……”

可以当我们那些仇怨和过去,都是外面的事,与这一方天地,再无干系。你只是你,我只是我。

这样……你就再不会故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对我顾左右而言他。

就能好好地,看我一眼。

仙书的光芒依旧在变薄。那些曾经如泉水般奔涌的光华,此刻却如一条将尽的溪流,愈来愈断续。

苏敛没有去看那些光,他只是看着沈世寻的脸,那张仍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他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不敢瞬目,不敢呼吸。

终于在彻底暗淡的瞬间,感觉到了。

沈世寻的颈侧,他指腹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微不可觉地动了一动。片刻,又是一下。

是脉搏。

手掌迅速向下寻觅,果然,沈世寻的胸口也在衣襟后极浅地起伏着。那起伏太轻,轻到像是风动,天还没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在。

苏敛的手指猛地收紧,下一刻又骇得赶紧松开。他低头抵着面前人的额角,重重抽息,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活着。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