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39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便让外面呼唤的内侍住了嘴。今日下午,烈阳过盛,太傅辛苦,晒不得这热光,教场不去了。

便为沈世寻多垂下几层帘,掖一掖被角;过一会儿却又怕将人热到,把被角掀开,为其缓缓打扇。等这样来来回回都忙累了,再靠在其手臂的旁侧,用脑袋顶紧紧地挨着,不时眨眨眼睛,仰头凝望。

这样刚刚好,既不会打扰到先生,也很亲密。

日头轮转,一个下午就这么躺了过去。到天色昏黄时,该用晚膳的时辰,沈世寻都还没有醒。

不过他很有耐心,未曾合眼,一直在等。

天暗下去,宫人悄然入殿,在远处点起灯。这些人出去之时,兴许轻微动静总算影响到倦怠者末尾的一点浅眠,交织的乌睫轻轻颤动,逐渐撑开。

瞳眸上还蒙着不清晰的水光。

他等待这一刹那已很久,见此,迅速扑近过去,紧紧搂住沈世寻的胳膊摇晃着,熟练地撑起清甜可爱的嗓音:“太傅,先生?你终于睡醒啦?你看,天都黑了!”

沈世寻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撑坐起身,目光掠过四周:“这……怎么这么晚?臣答应过同陛下一齐去校场,是宫人懈怠,没有唤臣么?”

他就想看沈世寻这副懵懂的表情,开心得很。却也不忘一边开心、一边比划解释:“不是不是,是我瞧你太困,睡得很沉,就没让人再唤。你看你,一下睡到这个时辰,可见是累极了,我做得没错呢。”

沈世寻慌忙退后拱手,乌发披散着,往下沥过半敞的中衣,明明看着如此不正经,行礼倒板正:“陛下,抱歉,是臣有过,误了与陛下去校场的时辰。请陛下责罚。”

他一点都没在乎:“先生这话假了,我又罚不了你。不管不管。”又赶紧继续他的做作,可怜巴巴地递上枕边的团扇,和自己纤瘦的双手,“你看,你睡着的时候我没休息,觉得你热,一直帮你打扇子,手都酸了。”

沈世寻连忙接过,压住手腕穴位,仔细地盯着、揉按着。他的指腹还带着久睡的薄汗,不一会,就把他揉得有些热。但这可不是时候,他没表现出来。

好半晌,沈世寻才慢下动作,低声道:“已经这么晚……估计今夜,校场也不好再去了,对不住,陛下,真的是臣之过,耽误了你一个下午。”

他笑着摇头,乖巧凑近脑袋:“今天你如此乏累,我早上便看在眼里,当然是让你休息好最重要呀。明天你陪我再去就是,都一样的。”

理所当然的话,他不觉有任何问题。可沈世寻却低垂下长睫,揉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臣明日……不能留在宫里陪陛下。”沈世寻这样说,“国师昨日遣人与臣言,星象有变,或与半年农时相关,昭示灾祸与丰饶。所以明日一早,辰时之前,臣须上仙山去,再次协助国师细致卜算。”

听到这话,他愣住。

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有些哆嗦:“但你……不是前段时间,才去过的吗?”

沈世寻低垂下头:“国师再邀,臣不敢违抗。”

他抓住沈世寻的手,努力去十指相扣,不住地摇首:“不是朝上大臣轮着去?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就又轮到你?沈、沈世寻,这不合理,一点都不合理。我想……”

没有等他说完,沈世寻道:“道理如此,可国师说轮到了我,我便须得前往。毕竟我是替陛下辅政的首臣,为了国事,与之多作配合,也是应当。”

他又怔一怔,缓缓地讲完了:“……我想你明天也陪我。”

他微顿,轻声再言,声音有些哭腔:“先生,这半年来,你有空进宫里陪我的日子,我数过。统共都才……十三天而已。”

静默许久之后,他听见沈世寻重重叹出一口长气。然后伸出手来,囫囵搂住了他。

“……是臣不好,让陛下伤心了。”沈世寻柔缓地安慰着,“臣其实清楚,若当时并无国师降世,这许多事情都可以不用去做。有没有天神指引国运,整合大玄,也只是快与慢的区别而已。但那时他偏偏出现了,他成了大玄正统的一部分象征。臣便不能怠慢……这才只能如此。”

他在沈世寻心前点头又点头,是很乖巧、很懂事的模样:“我明白,我明白。先生明天你去便是,我没什么。只要以后你有空能多来陪陪我,就可以了。”

为了让自己的请求显得更真诚,他低下头,捧过面前人的手,将柔软的脸颊放进先生的手心里:“先生,一个月……你再多抽一天,有三天来看我,亲自教我写几个字、读几篇文章……好不好?”

被乞求的人微屈手指,不自觉勾了勾他的下巴,然后,用整副手掌覆住了他的面颊,贴切,稳妥,温暖。

“明天,臣会去与他讲。”沈世寻道,“臣会说,朝中不乏其他能臣,亦能辅助国师卜算。臣实有许多走不开的凡务,让他以后多叫别人,少叫些臣。”

听罢,他眼睛一亮,开心地一头拱进沈世寻怀里。

这一晚,他们又说了许多话,好像多讲一些,代表离别的天明便能来得更迟。

直到困意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最后,他靠在沈世寻的腿上,睡着了。

一天不到,他便等到结果。

仙山上说,沈太傅不知怎的,误入了国师的关键阵法,身上错连了一缕天机。今后,国师但凡占卜天时国运,都不能再离开太傅大人。

那之后一整月,他都没能再见到沈世寻。

于是,他再也不去看那劳什子书、练字,学着写什么策文了。许多时间里,他都坐在龙床床首,从天明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开始想,原来是这样。

整整半年时间,他们只见了十三天;而国师寻夜只需一句话,沈太傅就会乖乖去山上住半个月。那里只有他们两个,旁人连瞧都不能瞧上一眼。

原来早就这样。

四年浮沉,足够磨灭许多。那个临别共死的约定大约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自己对沈世寻的用处,怕是早已就剩一个最正统的、方便把持的傀儡。

怀疑的种子甫一埋下,在肥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便会失控一般,疯狂滋长。

审视就这样侵没了爱意。之后再多的陪伴,都不过是心虚;再多的补偿,甜言蜜语,云雨翻覆,交爱欢好,都不过是为了稳住他,而已。

他渐渐忘记了信任,也逐渐不再记得他们曾经共死的约定。哪怕那是他亲口所说,“如果你不在了,我就追到奈何桥头去找你,重新和你过一辈子”。

只想要赢、只想要赢。为此疯狂寻求助力,疯狂博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去掀起腥风血雨。

恨死他,踩烂他,一定要想办法卸掉他的权柄,要把他扔到烂泥里。为此,掀起多大的滔天浪都不重要、再恶心的阴谋诡计都要试来用。失败一次就再来一回,宫外不行就床上找机会。

乃至,他明知沈世寻身体不算太好,却有意多番求欢,彻夜不息,也是想多试一试,能不能挖空这个自己至恨之人的身子骨,让这个竟敢背叛自己的人,用最难看的马上风死掉。他甚至想象过,要如何在史书上记下这桩乱臣笑谈,让沈世寻遗臭万年。

若不能让沈世寻爬着像狗一样求取他的怜悯、再踏成碎片,那他这辈子,就没有意义。

他改主意了。他可不想死,但他要沈世寻死。

然后,今天,沈世寻便真的死了。

身后人坠下去时,他回过头,终于在一瞥之间看见,一支深深穿进沈世寻后心的毒箭。

他忽然耳畔一声嗡响,寂静,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46章 生死

下一刻,他也连滚带爬地摔下了马。

牢固沉重的软甲着地,捶得肋上闷疼。右腿也剧痛,似乎把腿骨摔裂了。就这样眼前一阵黑一阵红,他几乎痛得晕过去。

但他知道,沈世寻在那里。

看不见,便循着地面的泥沙和草摸索;站不起身,便一路膝行爬过去。石子硌进膝盖里,扎破了皮,泥和血混在一起,也感觉不到。

没有多远,很快,手掌碰到带着余温的黏腻湿润。然后再往前爬近一步,就摸到了。

赶紧行动,沿着脖颈往下寻找,一寸一寸寻觅。可他太乱了,自己身上疼,眼前模糊,手也发抖,在沈世寻的衣襟四周摸来摸去,可怎么也找不着。

他一点都不敢去细查心跳、不敢去按颈侧。他只想也只敢去找到伤口,把它按住。他想,只要把它按住,让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温热黏稠的液体停下来,一定就好了,一定就会没事了。

但他的手忽然一顿。沈世寻身上,竟然堪称嶙峋。隔着衣料,他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像一把瘦柴,一个空架子。

他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是这样的,他仿佛,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只模糊地有印象,四五年前,二十岁意气风发的沈少傅,在王府中教过他几次射木箭。

纵是一个书生,那时也是拉得开弓的。臂膀有力,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掌心满是温暖。

现在却,连走几步路都会险些栽倒。

好像这样已经……很久很久了。

不行……没有时间再乱想。他急急抹了把脸,泪水和泥沙糊在一起,蹭得满面都是。这么一会儿之后,视野总算逐渐清晰。

这次他终于摸到了沈世寻的肩,能够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翻起侧身,露出后背。

然后,他的呼吸猛滞了一瞬。顷刻间,眼前再度模糊得不成样,什么都不能辨清。

“怎么……怎么……”

“沈……”

没有办法说完一句整话。只有指尖疯狂颤抖着,往前,去触碰。最终悬在那半截箭杆上方,不敢落下去。

这支西秦的箭,没入左心,只剩一半箭杆在外面。

几乎扎穿。

满背都是红的,衣服湿透了。连哪些血是还在流,哪里的血已经流干,都分不出来了。

不能乱,要……救他。

纵然再没有随军常识,他也晓得这么深的箭不能直接拔出来。一拔,血会涌得更多。可现在应该做……做什么呢?

他想了又想,悟过劲来。对,现在应该剪开衣服、清理伤口、包扎……沈世寻讲过这个的。几个月前,他哄自己睡觉,说故事听,讲到四年行军期间,常常医师不够。为了多救伤员,他也学过一些处理伤口的法子,只要将士有需要,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补上去帮忙救人。

……还笑着说,希望陛下永远用不上这些。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的、与沈世寻虚与委蛇的一天,随便听了一耳朵,在沈世寻怀里翻了个身,嗯一声,就睡着了。

手边没有剪刀,但正好,十方也过来了,其腰上有短剑。他像抓住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慌忙催促,说,他很冷静,知道现在该怎么做,让十方立刻把短剑给他,他好把沈世寻后背衣服划开,清理创处。

可十方却神色呆滞,只知道探手在沈世寻颈间鼻前摸来摸去,怎么催都反应不大。

他简直急疯了,吐息错乱、颠三倒四地喊,沈世寻教过他,箭伤应急,第一步就该如此,你是他的鹰犬,你肯定也知道。你磨蹭什么,要快,再不清理,箭扎这么深,沈世寻会……会……很痛,还容易落下残疾的。

十方还是没有照做。他依旧跪在前面,手探在沈世寻的颈侧,指尖贴着那一片毫无生气的苍白。片刻之后,他僵硬地上移目光,眼眶是血丝遍布的红,嘴唇几番颤抖,才开口,声音沙哑,不似人声。

“陛下,太傅大人……已经没有脉搏和气息了。”

赵灼愣了。

耳边又掠过一片嗡然,席卷走天地间一切嘈杂,把什么都碾成了渣。风还在吹,远处的马蹄声在响,十方还在说什么,但他已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恍惚回神,他一把抓住沈世寻的肩膀,将人紧紧抢进怀里,下巴抵着那人冰凉的发顶,目光定住十方,恶狠狠道:“你咒他死?”

十方一愣:“陛下……”

“你咒他死??你敢咒他死?!”他喉咙里挤出咬牙切齿的字眼,汹涌而疯狂,“沈世寻是大玄太傅,是朕的老师,是拥兵百万,诛灭十五路乱臣诸侯的枭雄!他皇位都敢去摸,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他的一条狗,也有资格咒他死?!”

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有多么扭曲,也无心分辨自己出口的话有多么恶毒:“你知不知道,他在夺朕的权、抢走朕的一切,他这种人,命只能由朕来取!!我还没有亲手杀他,还没来得及屠掉沈氏满门再把他凌迟,他怎么能死?!我早就想好了,迟早有一天,给他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少,要切成片,剁成肉泥,现在,他怎么敢死??!!”

一句又一句,劈头盖脸到堪称恐怖的泄愤。十方怔愣,深深地僵住了,不能反应。

四周沙尘扬起,许多马蹄从左右穿了过去。似乎还有谁在呼号,喊围住整山,西秦贼党,一个都不能放过。是援军来了,一批精甲侍卫赶至,在这里整整护住三圈,巨大的坚盾几乎包到头顶。现在,再也没有危险,任何一支箭都穿不进。

赵灼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沈世寻闭着眼睛,长睫垂落,月光从盾牌的缝隙漏进,落在他的面容上,将本就苍白的面颊照得几乎透明。他就这样安静地阖着眼,一丝笑也没有,也一丝起伏都没有了。

他看着看着,终于,渐渐从癫狂醒过神,再说不出那些疯魔般的字句,泪水潸然垂落:“所以……你,沈世寻,你不能死的。你得活着,你醒一醒……”

苏敛已许久未曾这样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