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38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第44章 灼灼(一)

在枯烂的掖廷角落,没法感觉到爱。

是天子醉后随意掳一舞姬入帐所生,整个皇宫找不到另一个如此低贱的皇子。三岁时,母亲郁郁离世,他就成了宫里一片不存在的浮萍。此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没有人关心他吃没吃饱,冬天有没有炭火。

直至六岁,误打误撞跑到学堂,撞见了太子。太子仁善,收留了他,还为他真正取了名。灼,愿六弟一生璀璨无比,如烈阳耀眼。

那两年,他可以放心地追在太子身后叫哥哥。只要有哥哥在,宫里没人敢欺负他。

可好景不长,战乱来了,哥哥死了,而四哥登位。

他又被遗弃在枯烂的角落,不知道多少年。

那间屋子甚至比从前更破,因为从前,至少有娘亲打理过。

在旁人看来,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一个先帝连名都懒得取的皇子,何况如今先帝已崩,今上为免进一步屠杀手足的恶名,居然还容他活着,已是天威浩荡。什么赵灼、六殿下,从来配不得任何名分,百年之后,兴许史册上,也不会再记有过这么一人。

可是他见过了。

他住过高屋琼殿,穿过锦绣衣裳,走过学堂的廊道。他还曾站在太子哥哥身后,牵着兄长的一片衣角,看兄长祭天告祖、指点江山。

那天风很大,太子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后面,仰着头,看着兄长顿挫地诵念祭文。哥哥是太子,储君,未来的皇帝。他觉得,这世上兴许再也没有比哥哥更高大的人了。

见过了,就知道四方的天是囚笼,就不会忘。

就知道那个位置,太子哥哥可以站,四哥可以站,他或许,也可以。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依靠四哥发善心,是绝不现实的。

他一直在等待和寻找机会,尽管渺茫得近乎没有。他知道那场船宴,宫里进了许多平常见不到的大人,他想试着跟去,用摔倒、或卖弄,吸引一些注意,可他终究走不远。永远会有宫女内侍盯着他、拦住他,将他一直困在这四方的天里发烂。

不过他没想到,戏剧性地,那位传闻中最聪明的大人、慕容扬收下最得力的军师,就这么喝醉了酒,撞进他屋里来了。

他还被激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险些吓得躲到角落里,彻底错过这次机会。

还好他反应很快。

每次回想,他都觉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很快,及时伸出手,悉心服侍,用他娘教给他的柔软婉转、用宫里所有奴婢教会他的卑微求怜,眨着眼睛,把握着低微怯哑的声线,在最适合给人做娈童的年纪,很容易地,便将这位善心的大人拿下了。

沈少傅俊美异常,且年轻。但喝醉的人,真是举止漂浮,张口每一缕酒气,都令人作呕。

不过比起娘亲当年,去伺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还什么都没得到,已好得多。

沈少傅却真真是位特别好的大人。半年之后,他不仅得以出来,还开府封王,在这世上有了一个他本该有的位置。即使是虚的,但至少,他终于见到外面了。

如此一本万利的买卖,他当然要维持、要继续才行。

府中虽有眼线,究竟比宫中弱得多,顺理成章地与沈少傅制造好几次偶遇,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听说过,沈少傅在慕容扬面前,夸他是个乖孩子。那么,他就要在其面前,将这个“可怜的乖孩子”的模样,进行到底。

他思念亡兄,努力展现自己被抛弃的脆弱;他好学勤勉,展示自己或许有治国的天分,一次又一次地明示暗示,让他学什么都可以,只求沈大人肯略费心力,多多疼惜。

他会故意在沈少傅来府中时大声读书,念得磕磕绊绊,然后在人行至面前时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他会故意在沈少傅面前提起太子哥哥,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摇摇头,“没事,都过去了,先生不必担心”。每一滴眼泪都掐好了分量,每一句示弱都算准了时机。

很快,沈少傅真的做了他的老师,怜惜他、爱护他;也做起了慕容扬没让做的事,教他读书识字。

恨不能与他朝夕相处,永不分离。

即使后来,该死的慕容老东西起了些警惕,不再让他学书。他也晓得,要告诉沈少傅,这不是他的错,他依然会柔弱地趴伏在先生身边,乞求先生垂怜,以先生为依靠。

他试过很多次了,清楚地知道,沈世寻最吃这一套。

聪明的乖孩子果然得到了奖赏。那一夜,那一夜之后的许多日日夜夜,他想要勾住的人,彻底掉进他这张网里了。

时局愈来愈乱,他看到了一丝推翻慕容扬的曙光,外面十五路诸侯欲进京讨逆的消息,如暗夜里的火星,一点一点烧进了他的耳中。

机会或许快到了,他想。

于是,他时常在沈世寻耳边吹风,明示,暗示,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希望沈世寻也意识到有了大争的机会,能为他开始行动,比如能先行一步,杀了慕容扬,抢夺永都权柄……等等。

可每次说起这些,沈世寻总是皱眉,愁容满面,无法回答。

即使他擅长地卖弄起害怕与可怜,诉说担心,也只在这一夜夜中,从先生那得到少许爱吻与宽慰,或一场充满怜惜的翻云覆雨。然而,却丝毫无法令其有半分行动。

沈世寻,难道没有那份野心吗?没有野心,又为何会投靠慕容扬,还教其进京、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餍足之后,他不着寸缕地靠在先生的心口,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突如其来地,沈世寻说,要带他走。

要带他逃离危如累卵的永都,抛却名位,回老家淮阳。

还无比好心地安慰,自己在淮阳有的是钱,养得起他列位王侯的富贵。

说自己早就想走了,留在永都很危险,时局瞬息万变,不能再耽搁。

原来,沈世寻真的没有野心。

不过为了振兴家族而已。振兴家族,势力足够在一城一地当土皇帝就好了,甫有风险,便一头缩回淮阳去安稳度日。怎么也算个世家。待新朝新帝稳固,欲治理淮阳,还要求着他们沈氏呢。

听着沈世寻在面前喋喋不休,催促解释,他真是想笑。他居然把筹码压在了如此偏安贪生的人身上,他竟然两年都没看出来,他为了拉拢这么一个人,投怀送抱,在床上婉转求欢,甚至自己给自己含玉纳势,什么尊严廉耻都不要了,竟然一切都是泡影。

幸好。

沈世寻,喜欢他,爱极了他。

离不开他。

眨眼之间,他便把应对之策想出来了。以退为进,用七分真、三分假的话,恶狠狠地说自己宁可为大玄国祚赴死也不偏安,这样九泉之下,还能有脸去见太子哥哥。

“……是我对不起你,你把我忘了吧。”

先生一向最吃这一套。沈世寻策马离开了,却不是为着偏安,而是为了起兵。

渺茫的希望,好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被他死死网住的人,果然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望着愈来愈远的背影,他落下了泪,又笑容肆意。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个情字,实是一种颇为好用的东西。

再之后,即使经历一番辛苦,到底一切都好起来了。

沈世寻回来了,带着他的兵马。也记得他们的约定,翻遍整个永都,只为将他翻出来,紧紧搂入怀里,再奉上皇位。

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灵。

不急着与他欢好,只急着送上佳肴,让他吃个大饱,又在其怀中睡个好觉。

甚至,不要丞相,不要王侯,只要了一个太傅之位,依然做他的先生。

有一瞬间,或者说,有许多个瞬间,他都感动了。过去四年,在一天一天无望的等待里,他都不敢奢求沈世寻还能记得他,那么风光的诸侯,身边兴许早已有无数更柔婉、更听话的陪侍,比他懂更多花样,且不带一丝桀骜。可沈世寻不仅记得,还偏偏记得如此清楚。

他有点愧疚。

登基祭天那日,他站在祭台中心,向上天捧起胙肉时,没有忍住,违背了一下祭天的规矩,偷偷回头看过一眼。

面若桃玉,人若丹青。

沈世寻很好看。

娘亲在天之灵,您若知道,我有这么好的人喜欢着,保护着,也会欣慰的。

今后,便假作真,好好地、好好地去喜欢他罢。听话一些,乖巧一些,再嘴甜一点,但这次,是只为讨他开心,再也不带任何算计了。

我应该,可以去试着相信他了。

但那个人出现了,就在这一日。他们美好的一切理应开始的这天。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都是第三人称,直到太傅醒来……

第45章 灼灼(二)

仙人降世赐福,历朝历代,都不过一个传说。沈世寻与他讲过,周穆王曾梦中与西王母相识,可终其一生,都未能真正追求到西王母的一片衣角。

却不想今时今日,自己竟能亲见。

仙人踏云而来,白衣胜雪,说,途经此地,要特赐仙福,暂留人间为大玄卜算国运、重造盛世。

沈世寻站在亚献首位,见此一阵愣神后,高呼万岁,再跪谢仙人。有他带头,发呆的文武百官纷纷响应,一齐庆贺,道万岁,天子福泽深厚,大玄盛世万年。

就这样,凡人的祈愿一声一声犹如山浪荡开,蔚围绕着天上降临的仙神,众星捧月。

而他,也是眼睛都看直了,望着那美得不染纤尘的降世仙人,都险些忘记要行完自己的持胙三叩之礼。

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忘记了,这是他的登基大典。

新帝登基,天子正位。这一天,他的登基大典上,最耀眼夺目之人,本不应该是寻夜。

城北仙山拔地而起,再无人敢质疑仙神,国师寻夜理所当然地成为大玄新立最重要的焦点。加之其卜测国运吉凶,次次准确,很快,所有朝臣都趋之若鹜地上仙山讨好。他甚至听说,国师专门在山腰给自己立了座庙,收纳供奉与香火,看心情指点几个诚心求问的凡人。

但国师本人,是没有工夫理会所有人的。

他只理会要紧者。

沈世寻已经最经常被叫去山上陪侍了,在任何有空的时候。轮流卜算国运,也是时常跳过数位大臣,故意先轮到他。

他清楚,即便他是皇帝,皇帝也还有个别称叫“天子”,天神绝不可违,何况他只有个虚衔。

因此,纵然刚刚重聚便聚少离多、沈世寻一个月有十五天都被抓到山上,他也不曾有过任何不满。

这是为国政。沈世寻他,要替自己守国,很忙的。

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难过,不能因为想他,却见不到他而委屈。

他很忙的,他很忙的。

见不到先生,便看书,先生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自己多多读书了。要不是慕容扬拦着,当年早该把这许多书学完。

先生说过,现在他是帮着自己打理江山。等他替自己将如今尘埃初定的局面彻底稳住,等自己底蕴足够、读出一点名堂来,就能跟着他一起管朝堂,学习如何亲政。

一整夜想他,想得睡不着,就点起灯,读一整夜……

但他没法时时刻刻都这么懂事,没法每一次,都能死死压抑住自己的想念。

重聚半年后的这一回,在被国师叫去占卜国运留宿仙山十五日、又日以继夜处理十天政务后,沈世寻终于抽出一点点空隙,推却繁杂,进宫里来,陪了他一整天。

先生累极了。这一天,除却早上稍稍看过课业,他们什么都没做。本来说下午带他去教场练箭,可是午后小憩,到了时间,内侍在外头唤过七八回,沈世寻都没有醒。

日影斜斜,映在他脸上。眉色浅淡,面如玉山,吐息缓缓,薄唇紧抿。密密的垂睫轻微颤动,蜻蜓点水一般。

沈世寻美得像一朵初春的桃花,一向都好看。可现在他太过疲倦。桃花在水里浸得太久,褪了颜色,从他的喉颈,到清瘦的锁骨,都灰白得……快不成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