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37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赵灼勉力点头,越发伏低捏紧。他总算是难得地乖一回。

冲出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坦路,直连山下。远处天边,隐约有一片黑影在移动,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应该是军队。是苏敛。

快安全了。

我心头一松,一口气刚到喉咙口,然而未行几步,耳侧啸响,一支冷箭倏然擦身而过!

未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箭。这一箭更快,我听见怀里的赵灼闷哼一声,似乎吃痛。他身子猛地一僵,没能再在马上稳住,整个人往前栽,又被我手臂捞住,才没摔下去。

他这情形太过骇人,我惊道:“赵灼?!”

赵灼趴伏着,一只手攥着马鬃,另一只手捂住腰间,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我心下猛沉,连忙去摸:“伤哪了?我看看!”

我颤手去探他的腰,指腹触到软甲的表面,找了一圈,却没有摸到湿黏。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留下的印子。

“没、没受伤……”赵灼哆哆嗦嗦应答,“腰上被箭震了一下……但软甲挡住了……”

我微微闭目缓着气息,控稳缰绳。

一波箭雨躲过,身后传来密急的马蹄声,愈来愈近。有人在高喊,喊声清清楚楚。

“����拿东玄皇帝、太傅项上人头者,封千户!活捉者,封万户!兄弟们,放箭!”

闻言,十方即刻扯缰绳慢至我身后,拔出剑来:“太傅大人,你们先走,属下可以替你们挡一挡!”

“回来!挡不了,不如一起跑快些!”我转头吼他,又把赵灼往怀里一摁,“你也闭眼!抓稳了!”

赵灼颔首,死死埋头,字字照做。

我大挥马鞭,缰绳一扯,马匹仰天嘶鸣,便以更快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出去。四周瞬间风响如鼓,我可以说是将身下这匹马催到了极致。

身后马蹄声紧咬不放,箭矢一支又一支从耳畔飞过,有的偏了,有的擦着马臀飞过去,扎进路边野草。

赵灼一丝也不动,整个人缩得很低。他再没有跟我闹不会骑马,或颠得太抖。

我们明明说,回去以后便分开了,可现在,他还是愿意全然地依靠我。

仿佛和很久之前,掖庭之中,那个乞求我带他出去看看的少年,此情与彼景,并无什么区别。

总是阴差阳错。

若没有过那次误会,就好了。

回去以后,还是要分开吗?

或者,再想一想吧。回去以后……

不知过去多久,身后的马蹄声渐远,喊声也远了。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我策马转过去,身后那片沉沉的、追了我们一路的黑暗,终于被甩在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山脚下,原本天边一线,数千禁军的身影,已能望见轮廓。

怀中赵灼动了动,缓慢地直起身,睁开眼,回过头,仿佛隔世迷茫:“……冲过去了?”

他唇色惨白,应是方才咬了一路;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我还要观察前方路况,不好分神回应,便试着牵动唇角,想对他笑一下。

猛然间,后背重重一沉。

似有什么东西钉入骨肉,剧痛如裂。

第43章 离

背后这一箭遭得突然,我一时没稳住,微向前倾了倾。幸而及时撑住了,没有将身前的人一道甩下马,慢慢咬着牙,把那一下颠簸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已十分小心,没产生多少动静,赵灼还是有所察觉了,别过头,声音带着一丝警觉:“沈世寻?”

我腾出手轻描了一描他的脸廓:“……没事。坐稳了。”

提起力气再度驱马时,我侧首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十方。他正神色惊恐地半张开口,似想说些什么。我一摇头,往前一甩马鞭,示意他不必多管,跟上就是。

追兵仍然在后,此时一刻都停不得;若停下来顾我的箭伤,赵灼被西秦抓去,怕是连个拿城池去赎他的人都没有了。

马蹄顿挫,时时磕人,我却没有觉到背后有多么地疼。只有愈来愈广的凉意逐渐扩开,整个背脊都似乎被敷了一层寒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夺走那里的知觉。

我记得之前那支箭,矢头泛绿,显然淬毒。

四肢有些僵硬,缰绳和马鞭都快要握不稳。手指像被冻住了,弯不得,也攥不紧。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赵灼的手裹进掌心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赵灼。”

寒风呼啸,依稀还有烟火冲天的声音,也不知我的话,他能不能听见。

他微微侧首,话中难掩兴奋:“沈世寻你看!前面就是援军了,烟火信号是他们放的!”

胸前贴着他后背冰凉的甲面,时不时又被磕一下。手指已经没有知觉,我竭力提着最后的力气握着他的手,说:“嗯……后面的追兵也远了。”

十方驱马上来并行,脸色惨白,似是仍想开口、想告诉赵灼什么。我略移去一个眼色,他踌躇片刻,还是退下,别过头不敢再看。

我往前倾一些,将头靠在赵灼肩窝:“陛下,臣有些累,甩不动鞭子了。带了你一路,你可学会骑马了么?”

赵灼扭了扭:“看起来不难,虽然我可以试试,但目下毕竟还有追兵,万一我把马抽翻了怎么办?”他往后轻蹭了蹭,“我要等沈太傅带。太傅可说了,回去会教。”

我喘了口气,径直将马鞭塞过去:“……陛下,你这个年纪要善于拼搏,要敢于尝试。来吧,拿着,臣现在就教你。”

赵灼不接马鞭,道:“我不要。沈世寻,咱们关系可没这么好。”

我说:“不试,回去我先杀十个人。”

赵灼愣了愣,啐了一口,这才开始做正事,拿过鞭子,学我之前的模样策马向前。

“也不是很难……沈太傅,我是不是骑得比你快?”

“……是,陛下最厉害了。”

“你坐直些,别压我,都挡着马鞭了。”

“……嗯。”

“援军的军旗就在前面,沈太傅你看到没有?好像领头的,确实是你那影卫首领。我就说他对你……你这个人,真是‘朝秦暮楚’来讲都不够用,还得加个齐赵魏韩。”

“……”

其实视野早已模糊,哪里看得见披甲领军的苏敛,和援军的军旗。

心窝隐痛,发凉,毒快蔓到这了。

塞外蛮国,在这种歪门邪道上真是颇有造诣。如今,十殿阎罗要带走我了,也一时一刻都不会多等。

我竭力再提一口气,对赵灼道:“陛下,听臣说两句话,可以吗?”

赵灼微微歪头:“你讲,勉强是人话我就听。”

我道:“朝上局势,其实臣始终控着,没让完全落入沈氏之手,许多要职依然是……大玄老臣,姑且向臣低头罢了。陛下回去,重整旗鼓,也是……容易的。只是须注意,其一,当心如上次一般,为有心人所利用;其二,早纳贤才入仕,定要从正途培养自己的势力;其三,如您所见,外患正盛,陛下接下大权之时,千万别让大玄……伤筋动骨……”

我整个身子,似乎是压在了赵灼肩上,才没摔下去。我早就没顾着马匹了,马却跑得快且顺。

想来我的陛下一向是很聪明的,他果然,学什么都快。

我就知道,以前他只是生我气,故意或装作不想学。

但我似乎连靠着他都快靠不住了。

“陛下,听到了吗?”

赵灼不知怎的,身子僵了一僵,顿思良久,忽然反握过我的手,好像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臣再稍微,交待一下身边人。寻夜那边,臣先前所言句句属实,让他莫再针对陛下,早早离开,该去下一次转世找人,便去。苏敛……于臣有长恨之念,望陛下能劝醒他,今后放下桎梏,好好生活。另外,臣还希望陛下,尽量保全沈氏主支,若您实在……还是恨极了臣,打算抄斩,也请您看在,臣大祖母年岁已高的份上,别伤害她。整个沈家,原是与她……没关系的。”

我听见赵灼的声音闷闷的,被风吹得破碎:“还……还有吗?”

我神思沉得快动不了,勉强回想一番,摇首:“嗯,没有了,陛下。”

可是,赵灼却紧接着开口,声音急促,居然那么颤抖:“但沈世寻,你,你讲得太多了,我没记住。”

的确,我是讲得太多,又说得太快了。一点两点三点,一串一串的。我的陛下,他从来最讨厌记东西,尤其是我讲的东西。

我动了动嘴唇,想再开口,只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已经说不出来。

身前人的手指沿着我一只手臂,焦急地摸索上来:“沈世寻,你再讲一遍!你都让我试骑马,你也可以试试讲话的。你、你清醒一点,前面就是援军,你最信任的人都在那里接你!千万别睡过去,再讲一遍,再讲讲……”

原是发现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

我借残余的视野细瞧一瞧,这身子果然不行,颤抖得厉害,背后的血还沿着衣袖沥到手上,根本就没法瞒好。

但赵灼居然,在这种关头,是关心我的。

此身入长梦前,能见此景,足矣。

我倾身向前,将嘴唇贴上他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露在衣领外面,被夜风吹得很凉,可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它颤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我闭着眼,感受着那一点将灭未灭的温热,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便松开了手。

好像跌到了地上,后心箭头随之抵深数寸,摔得颇重;又好像跌进了云里,浸进了梦里。

梦里见到的,是打开掖庭偏宫那扇小门时,被惊起的、怯生生的少年。之后时光流转,一件件发生的事,就像没家的小猫儿小狗儿,忽然在荒乱匆匆的人世间,找到一盏愿意收留他的暖灯。之后,他用骗、用求,用尽一切办法,终于把这盏灯拴在身上,血肉相连,没法再扯开。

多年过去,许多事早已模糊,偏偏他那时的模样,我还记得。

记得他,到底是因为爱极了还是恨极了,其实我也分不清。但我忽然,很想把这个梦讲给他听一听。

奈何他大约已随着快马远去。胸腔寒凉,我也早已纳不进气,去讲完这个梦了。

这一觉睡下去,恐怕再没有机会醒过来。

算了。

若有来生,我再讲给他听罢。

作者有话说:

追夫节点到!

之前说过,要把前文赵灼心路整理一下,讲清楚他是怎么想的,所以后面两章就是赵灼心路整理。之后就正式开始小猫追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