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蜡烛燃烧了小半,烛光摇摇晃晃,我须注意多护着火些。加之两天前又才崴过脚,可能还有身子内里虚浮的缘故,便一时间没留心脚下,踩中了最滑的苔藓。
幸而没真摔,稍有不稳,便被一左一右地搀扶住了。
左边的十方道了“大人当心”,退开;而右边的人,手却久久未松。直到拧着我胳膊走完这段苔藓路,他才一撒,满脸不满:“沈世寻,你身体怎么这么差,走个路都会跌。”
我谦卑:“臣的身子确不如陛下。陛下正当盛年。”
“你也不老呀,七十才古来稀,你还差两轮。若比我大太多,我五年前就嫌弃了。”赵灼哂我,还抢我蜡烛,“给我,我来拿,我不会瞧不清脚下的路。”
我微微一怔,手中蜡烛已被他夺了过去。烛火在他掌心里跳了跳,又稳住了,在他脸侧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举着蜡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然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像是在试探哪块石头松、哪块是实的。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偏着头、仔细照路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方走在最后,一言不发,一时间都没再说话,唯有脚踩碎石的沙沙声。密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滴坠落的声响。
言而总之,现下,我成了被护在中间的那个,最柔弱的了。
“前面还有多远?”又过一段距离,赵灼头也不回地问。
十方答:“回陛下,约还有两刻钟的路。出了密道便是山腰,马匹和影卫都在那边候着。”
赵灼“嗯”了一声,依然不忘嘲我:“沈世寻,你确有些本事,能养得出这么多鹰犬,比我那些废物好用多了。尤其你那苏敛,他人不在,他的狗便一定会形影不离,真是对你忠贞不二,矢志不渝呢。”
十方急道:“陛下!您侮辱我可以,但首领……毕竟是太傅大人最看重的属下,他和大人清清白白!”
赵灼挑眉:“你想到哪里去了?替你首领不打自招吗?”
十方还想辩什么,但他嘴笨得我脑仁疼。我赶忙拽一拽他,向赵灼拱手:“陛下,先走,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再走了一段,脚下的路渐渐干爽一些,石壁上的水痕也少了。估计不大容易再滑着。
一面走,我一面道:“臣晓得陛下手中无能臣,极不高兴。这用人的本事,说难却并不难,臣也可以帮陛下得到。毕竟臣答应过陛下,会回去帮您安排的。”
赵灼皱眉头:“几时答应?怎么安排?我怎么不知。”
我答:“陛下又忘了,月旦评。臣可保证,陛下在月旦评上亲自选出的人才,定是真正的忠贞纯臣,也如臣的‘鹰犬’一般,能全心全意地效力。”
“凭何这么说?”
“陛下还记得臣方才所讲,天子用人,一定要弄清君臣合作的根源吗?”我极耐心地解释着,“陛下先前所用,多有心怀私利之人,目的不同,自无法完全效忠于您,这才令您行事出现许多意外。但月旦评上的才子不同。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对那些才子而言,陛下青睐和重用他们,让他们才华得以施展、门楣得以光耀,乃是滔天隆恩。为这一份青睐,他们会全力以赴,助您治理国政。”
一席道理着实无趣,赵灼面上一丝神色动静都无,也不晓得听没听明白。最后我只好道:“总而言之,是不一样的。”
赵灼继续走着,半点也不回头,我视野里,只看得见他一个圆圆的脑袋顶,仿佛还在在冒着很不高兴的怒气。
他问:“那月旦评上,你考官都打算请谁?”
“朝中几位老臣,还有几处州学的博士。”我说,“都是品学兼优、声望素著之人。”
“考官之中,才子之中,会有你们沈家的人吗?”
“也许会有。但为考官,并不做主考,只做副手。为才子,选他,亦非因亲缘,只因他的才华。”
赵灼哼声:“你倒是会避嫌。”
我道:“月旦评要遴选的是天下的良才,不是沈氏的门生。”
“你从前……也是这么说的。说要把最难的事都做完,把最稳的根基给我奠好,然后还政。”
“臣从未忘记此诺。”
赵灼脚步顿了一顿,回头向我一声冷笑:“没忘吗?可你嫌我太不听话,已打算收回这份对我的好了。我只能求太傅大人当陛下后,俸禄能给我多发几年,千万别哪日想起,便一杯毒酒,送我暴毙才是。”
嘴最笨的十方又想近前辩解,我还是将他扯住,免得他是个漏葫芦,将某些不当现在讲的话说出口。
我经不起再来一顿鸡飞狗跳,大玄也经受不起。维持住目下难得的平衡,让吾皇安生,渐渐交接、稳固朝局,真正平稳地过上几年,就可以了。
“说不出话了?”赵灼依旧带着那缕轻笑,“沈世寻,你这个人,冠冕堂皇,总是讲得前后矛盾,还一脸坦然,弄得跟真的一样……让人恨透。”
我无奈叹:“走吧,陛下。前面似乎望得见月光了。”
前面的确隐约透进来一线光,赵灼便不再理我,加快了脚步。我与十方也跟上。
密道尽头,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草叶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我们三人钻出去,张望四方,却有些怔愣。
荒草之间,仅拴着两三匹马,低头啃草。但本该在这里候着的二十名影卫,一个都没有见着。
赵灼皱眉,四下看过一圈,不太明白。
十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脸色一变,递给我。
“即刻下山”。
四个字,笔锋很急,似乎根本来不及多写。
赵灼凑过来瞧了一眼:“是你的人写的?”
“……是。”我说,将其叠好,拢进袖中。
“人呢?”
我抬头,望向远处。夜风从山间灌过来,我闻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血腥味。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里,隐约有火光在闪,刀剑相击。
我耐下眼底湿润,竭力平静道:“陛下,西秦的人杀到附近了,他们在给我们拖时间。”
赵灼微微一怔。
“这里也不安全。”我将蜡烛拿过吹灭,扔掉,走向那几匹马,解下一匹的缰绳,试了试鞍子的松紧,“刺客恐怕不止一路。我们得走。”
作者有话说:
下章隔两日,小皇帝后悔追夫倒计时了
第42章 箭
很快,十方也解下了另外两匹马,牵着缰绳走过来。
时间要紧,我即刻翻身上马,安抚着马脑后的鬃毛,与之熟悉。毕竟我要靠它逃出生天了。
但赵灼立在他的马匹前,却始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一会看马,一会去看远处那片有火光闪烁的山影,似乎十分局促。
我问:“陛下,怎么?”
赵灼望我一眼,手拧紧成拳:“……沈世寻,你忘了,我不会骑马。”
我怅了口气,控着马匹向他走近,又给他让开一侧马镫,躬身向他伸手:“陛下上来,坐在臣前面,与臣同乘吧。”
他走过来,没有接我的手,自己撑着马鞍往上爬。爬了两下没上去,一直打滑,第三次才勉强攀上来,小小地挤进我让出的一片位置,坐到了我身前。
最后,还刻意往马脖子上挪挪,好离我远些。马脖子本不是承重的地方,马匹还不大高兴地哼哼了两声。
我搂住他小腹,将人捞近,衣物相贴。
“陛下坐近些,否则摔下去臣不管。”
几番拉扯后,我们这边终于调整稳当,可那边十方却还没有上马,而是在草丛不知哪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我疑惑地瞅着他。片刻后,十方找出来个布包,搁在石上打开。
布包里是一件软甲。质地细密乌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只瞧一眼,便知绝非普通护具,打造这一件出来,怕不知费了有心人多少心思。
“首领担心万一,专为太傅大人准备的。”十方双手捧起软甲,恭敬地递过来,“此甲刀剑不入,还请大人穿上。”
我接过软甲,果是颇有重量,实打实用的精钢。正懵,怀里的赵灼扭了扭,找着机会就讥讽我:“沈世寻,我细细想,没觉得我误会了你那鹰犬的意图。你以为呢?唉,你可真是,叫国师知道,不得将你大卸八块。”
我略想了想道:“陛下,抬手。”
赵灼问:“干嘛?”
我说:“您是陛下,自当以您安危为先。臣为您穿上。”
十方一惊,赵灼也变了脸色,咬牙道:“我怎么觉得你在故意报复我,阴阳怪气的。”
我懒得理他,径直抄起他一只手臂,套了半拉上去。他一下子肩膀都绷紧了,像有些受惊,却一点都没阻止我,反而由着我左拉右拽,给他套完。
彻底穿上后,赵灼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软甲,看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幽幽地望我,眼睛盈着亮,嘴唇微启,没说什么。
“臣用不着。”我说,将软甲的前襟拢了拢,系好带子,“陛下还是天子,至少现在,比臣金贵。”
赵灼垂眸,长睫微微一颤:“有点沉,我快动不了了。”
我温声说:“重甲效果才好。臣驭马,无须陛下做什么。陛下只需坐稳,挨紧臣就可以了。”
这次,他没再推开我,或讽刺我,或用那些淬了毒的句子扎我,气鼓鼓地讲“谁要你的东西”。他乖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我把那件软甲系好,把每一根带子都系得妥帖了。
十方在一旁看着,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翻身跨上自己的马匹。
他说:“其他影卫留下了标识,提醒太傅大人走东边这条小路。虽说较陡,然径直下山,看时间,差不多便能和首领带的兵马遇上。到时候就安全了。”
我颔首,两手环住赵灼,扯马缰转向:“听你的。出发。”
十方所指的小路果然陡。说是路,其实不过是山石间一条勉强能行的缝隙,两侧荆棘丛生,枝条横斜,时不时刮过马腹,沙沙作响。
赵灼伏在马背上,脸埋进马鬃里,缩得很低。荆棘从头顶扫过去,有一枝刮过了他的发。
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控缰,替他挡开那些来不及躲的枝条,衣袖被勾破几处,手腕上也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但顾不上了。
避着光亮之处,行过约半个时辰,十方在前面道:“陛下、太傅大人再忍一忍,这一片快出去了。”
赵灼闷闷地哼一声,算是应。他骑马实不适应,身子在马背上颠得厉害,我收紧手臂,将他箍得更稳些,让他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可惜并不如昔日床帏之间、肌肤熨贴时那般温暖,沉甸甸的软甲,触之唯有冰凉。
我轻声说:“回去以后,臣找个机会,亲自教陛下骑马。”
“到时候,还是这么坐一匹马上教吗?”他的声音闷闷,从马鬃里传出来,仿佛带着一丝赌气。
“差不多。”我说,“先要教陛下稳住别吐。”
赵灼冷笑一声:“那太傅得小心点。小心贴得太近,我不留神又突发奇想,想给你一刀了。”
我无奈:“到时候,臣一定会记得,把陛下身上这件软甲自己穿上。”
赵灼道:“我恨你。”
我回应:“臣知道的。”
赵灼不再理我,彼此无话。
继续前行,马蹄踩在碎石上,哒哒地响。夜风钻过树缝,拂过身侧,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天色似乎暗了一些,我仰头望天,后半夜西悬的月已隐于云层,只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
十方在前面又提醒一声:“快了,再坚持一下!冲出灌丛再跑五里路,就能下山!”
我收紧手臂,将赵灼往怀里拢了拢:“陛下,颠也忍着,待会臣要快马加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