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35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赵灼倏地站起,一袖狠狠拂过来。又急又狠。我没有躲,没有避。顷刻之间,脸颊辣疼。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身侧的十方见此全然没有准备,险些惊呼。我迅速抬手止他,示意不要声张。十方慌忙跪地,垂首不敢再看。

我缓声道:“陛下若还觉不够,犹怕为臣所污,那陛下就待在宫里,臣居府上,今后永不相见就是。”

“沈世寻,”赵灼一副怒极反笑的神色,我这么瞧着,觉得有些莫名,“好打算。拿捏皇位,又将我踹开,真是遂了你们的心愿了!”

“你们”。

这么个形容着实不得了。我心头一凛:“陛下,您可是知晓什么?”

赵灼手指捏紧,扭曲成节,握进自己胸口:“我知道?我敢知道?那时你一句话,满宫宫人噤若寒蝉,即使看见了也当不晓得。我……一个哄来耍的玩物,也配知道吗??”

我深深怅然一口长气,胸腔中浸了阵麻木的寒。幸而病症早已重新被仙书压住,没引起吐血。

他虽未挑明,但字里行间指的是何事,我大概明白了。

如若那次,他的骤然反目,是因为这件事。

我道:“……陛下稍安。臣斗胆猜测,陛下与臣之间,有些误会。臣先安排处理子时后的刺客,再来与陛下详谈。”

因不晓刺客是何方人马、人数兵器几何,即使对方多半只是江湖游侠零星几个,防备起来,还是棘手。

而且,我许诺了,赵灼手底下的人,一定要抓活的。便更是麻烦。

略作考虑后,我让守卫照旧列班,不必过于保护,反而可以多漏些缝。这样由得刺客钻到我寝屋来,只要我不在,令其扑空,守卫再行涌入,便能瓮中捉鳖。

为防万一,我带赵灼钻进密室里,等候结果。哪怕有万一的万一,密室后道还能直通山腰小路,路边设有马匹、影卫二十,都是苏敛交待给十方,早早做好的安排。

十方是个直愣性子,还要继续细讲,以彰显他首领的英明,我只得摆手:“对,你们首领极懂未雨绸缪,倒像是在天天盼着我胸前挨几刀、背后遭几箭,什么都考虑上了,厉害,厉害。”

十方愣了愣,说:“太傅大人……以前您去的每一个地方,首领都备了这些。”

我不由干咳:“……多谢他。你快出去盯着吧,有任何消息再进来报我。”

十方板正地半跪:“是!属下告退。”

密室石门徐徐合上,这里头便只剩下昏黄的光。

我回头,赵灼抄着手臂,正在看墙。连扫我一眼都嫌恶。

我近前深深一揖,轻声道:“陛下,臣就明白地问,开门见山了。您话中所指之人,可是国师寻夜?”

赵灼未回头、未理会我,手指却在衣袖上越发攥死,力气用得不小,仿佛拧的是我脖子。

我确认:“陛下是怀疑,臣与国师有染。”

赵灼掀起一丝寒笑:“过去的确只是怀疑,稍稍想过而已。大部分时候,我还是相信太傅的。但如今不觉得了。”

我认认真真道:“陛下误会臣了。臣与陛下共许终身期间,从没有朝秦暮楚过。宫中那回,国师入宫,也仅是为了占卜国运。或者说,是因他拿着这个名义来找我,我才见的他。”

“占卜到青天白日里墨发四散,几乎亲到一处吗?”赵灼回身,对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我亲眼所见。沈世寻,你觉得我要杀你,冤不冤?该不该?”

我认真地继续道:“臣理解陛下此时的气愤。但臣那时,实是被寻夜施法制住,不能动弹,才致于此。而臣早该猜到,彼时陛下就在窗畔。想必是寻夜在陛下殿里开了法镜,将陛下传过来看了一眼,对吧。”

赵灼倔强地眨了眨眼,没否认。我道:“臣如此形容,陛下也该反应过来,这是个局。臣身在局中无法阻止,而国师想诛陛下的心。”

赵灼歪了歪脑袋:“那你说说,他为何要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我垂首默了一会,沉下声答:“臣这一解释,陛下的思绪恐怕会更浑。但为证清白,臣只能原样真话。还望陛下……信臣。”

我大略将前世之事,与他讲了。寻夜前世曾与一书生有缘,彼此相伴,渡过终生。为了再续前缘,时隔两百年他又找到了我。因我就是那书生的转世……等等。

赵灼越听越笑,最后不出意料地嗤出了声:“沈世寻,十年前永都茶坊里说书的,都不讲这种老套故事唬小孩啦。”

我叹息:“果然,连解释都解释不清。”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敢,也只能去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

赵灼重新捂在心口,他笑得有些僵,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现在你甚至说,你们紧密无间,是前世夫妻。真恨呀,那簪子居然不够锋利,我每日想来,每日都在恨。”

我略作思索问:“臣细细回想当时关节,似乎陛下对臣的不信任正始于此,是吗?”

赵灼面色顿过一瞬,眼底浮过一丝亮色,好像是泪。但顷刻间,又看不到了。

“那之前,我的确差点就信你了。就差一点,以为你在真心对我好。”他不再看我,重新别回身去,“当时你还讲,等到我生辰那月,会为我办一场月旦评,让我高兴。可现在……后面发生这么多事,多半也忘完了罢。”

……寻夜,虞不复。

以修道之身搅局凡间,散布谣言离间君臣,一招不成,又用最恶毒的方式作弄于我。这就是他揣着的一颗,与我再续前缘的真心吗?

我此刻属实不应在这里和赵灼掰扯,真正该一刀两断的,也不应对着赵灼。我该到仙山上去一趟才是。

我默忍许久,将那些不该对他发的火压下去,重新开口:“臣……从不曾忘记,要在下月为陛下办月旦评。明日回都,臣就有打算。”

赵灼愣了一阵,又笑:“一个过几年将要禅位的前朝皇帝,还办月旦评做什么。沈世寻,你这一嘴谎话,都圆不上了。”

我轻轻道:“陛下,若那次你我之间和缓如初,当真就只差这一点点,就因为一个误会,因为陛下对我不够信任,走到这个地步……您不会觉得,很可惜吗?”

赵灼看向我,神色平静得近乎亲和:“不可惜,昏一时头,一盆冷水泼醒,有什么可惜的。太傅既已与我约定此后一别两宽,想必,等到回去,你就可以放心和他双宿双飞,再不用瞒着谁了。”

我拂袖一字字道:“即便臣与陛下分开,但这样的事,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赵灼摇了摇头:“我都阻止不了你了,你跟我论这个,可有意义?沈世寻,你是在寻我开心?”

我都明面上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叫他别无选择,却表现得自己无比委屈、无比冤枉。

在他眼里看来,是该好笑的。

“臣只是,想论一个道理。”我略微提声,认真地问他,“不知臣还能怎么做,才能证明臣的清白?”

“你去死。”他的回答很快,声音很轻,羽毛一般舒缓,“你为我去死,就能证明。”

赵灼看着我,唇角慢慢弯起,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在笑的弧度。

“只要你肯为我去死,我保证喜欢你一辈子。”

我缓缓叹息。

他会如此回答,居然丝毫不出所料。而我方才竟还是下意识升起一丝尚有希望的念头,想论对错,去争取。

真是昏了头了。

我道:“陛下累了,稍事休息吧。天一亮,咱们就回去,此后不必再相见。”

赵灼找了个软垫坐下,弹弹衣上灰尘:“太傅这话说的,分明每回都是你非要过来找我。我不跟你走,你还不乐意,要跟我急呢。”

我在另一处角落坐下,闭目:“以后不会了。”

过了少顷,外面忽而声音热闹起来,仿佛还有许多刀剑相接。我猜大约是刺客到了,却不料,这铿锵声响了近半个时辰,都还没有停,反有愈来愈近的趋势。

如此显而易见的不正常,我坐不住,赵灼也觉察不对,站起身来,望向石门。

忽然门开,仓皇跑进一个黑衣人。是十方。他迅速关闭石门,又按下几个机关锁死,之后才几乎是滚到我与赵灼面前,持剑行下半跪,东倒西歪,呼吸急促,身上竟还染着腥味。

我扶他平身,迅速问:“怎么回事?莫非刺客很多?”

十方慢慢平复下气息,微微颔首:“回太傅大人……以及陛下,外面攻势极猛,天亮之前这里绝对守不住了。刺客个个训练有素,且粗略预计,至少有五百余人。”

赵灼惊了一惊,我瞟他一眼,回过来道:“据苏敛线报,那些人并无死士,刺客至多是招买而来,不可能如此之多。十方,你可能瞧出是哪路人?”

十方摇了摇头,颤抖的手递上一支羽箭:“属下认不出……但属下捡了一支他们的箭,形状特殊,或许,大人看了能有线索。”

我接过那支箭,握在手中,翻转过来。

箭头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绿,似乎淬过毒。箭杆是桦木的,比一般的箭要细,且更沉。箭羽更是少见的雕翎。

“的确特殊。”我重重纳了口气,“它用的都是中土外的材料。这是西秦的箭。”

第41章 西秦

此言一出,两人震悚。赵灼犹甚。他冲过来一把抢过箭矢,自己拿去端详,捏得两只手臂都在颤抖。

十方结巴道:“西秦?但派出刺客之人,不是陛下的……”

我看一眼赵灼,捂过他手背,免得他再抖:“陛下并不清楚,这些人找刺客,能找到西秦。对这些人而言,杀我报仇雪恨是至为重要之事,也是他们效忠陛下的根源。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陛下安危都要往后去靠,更不惜叛国。”

赵灼恨恨掰断了箭,摔在地上,眼底都气红了,咬牙切齿:“忘、八、端。”

我柔下声道:“吃一堑长一智,陛下今后用人,一定要弄清楚君臣得以合作的根源。因利而聚,必有祸根。”

“知道了!”赵灼拍开我手臂,“真是谢谢你教!还有沈世寻,我们之间有关系吗,你又乱碰我!”

我怔了一怔,将手迅速收回。

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帮他稳住,甚至为他剖析朝局。

好歹得了句谢谢,而非盼我去死,也不算白说了。

十方急忙道:“陛下,大人,请即刻从密道离开!若耽误太久,这里恐怕也易遭人包围!”

我去墙上摘下一盏蜡烛,抬手护火,向十方颔首:“密道之后都是苏敛安排的,还请你带路。”

十方领命,立刻去另一个方向摸墙,按下一块暗砖。于是又一道密门徐徐打开,远远扑来一股湿冷的霉气,带着山野中的泥土味。

十方道:“此密道略长,穿了小半座山,久未启用,里头恐有些邋遢。”

我近前说:“生死攸关,不重要。走。”

十方又巴巴望向赵灼。赵灼哼了一声,跺脚快速跟来:“我乞丐堆都混过,哪还怕这些。快带我出去,就算以后这皇帝不当了,我也要回都先下战书把西秦打一顿!”

入密道后,十方又压下几块暗砖,上头生生掉落几层砖石,令这处洞门也封死。如此,外面的人便几乎不可能沿原路找来。之后我们借着这盏烛火探路,才出发。

道路极暗,脚下高低不平,还有许多长草水洼,估摸再过段时间不用只怕要塌了。

十方走在最前,我居中,赵灼跟在最后。我本是想把赵灼护在中间,可他不肯走我前面,也不肯让我牵他,只是缀着,始终没落太远罢了。

走了约一盏茶工夫,外面隐约的打斗声渐远,而石壁缝隙里传来细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很轻,很快,不止一条。

我心下觉得不安,回头去看赵灼,旁边忽然有东西一闪。

烛光里,竟有一条黑色的细影从石缝窜出,直奔赵灼的小腿。

我不及多想,径直快步走近,伸手捞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旋了半步。蛇也受惊,从我靴面上滑过去,钻进另一侧的石墙,不见了。

赵灼僵在我怀中,吐息急且浅。好一会,他都没有推开我。

我等了片刻,慢慢松手:“臣冒犯。”

赵灼退开一步,低头整了整衣襟。过一会儿,他才闷声道:“下不为例。”

继续前行,他就乖巧许多,紧紧跟在后头,没落那么远了。

再往前转过一个弯,路有水洼,石壁滴流,脚下湿滑了许多,可时间紧要,行路又不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