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臣与陛下,还是有些情意的。”他发鬓微乱,我替他抚过,“臣也的确是借了陛下的正统,才能走到今日。看在这两点上,只要陛下肯配合、听话,臣和臣的家族,最后依然会给陛下留一处封地、一个王侯之位,令您安乐度日,永续赵氏香火。”
赵灼望了望我,貌似轻易地应下,点头:“嗯……这条件委实丰厚,值得朕仔细想上一想……”
我便见他一面“想”,一面伸出手去,不动声色摸向自己的发顶。指尖触到玉簪,微微发抖,又顺着簪身慢慢地摸到簪头。
我道:“臣劝陛下,还是莫动殉社稷的念头。臣给您用的簪子您也清楚,半点都不锋利。”
赵灼抽一口气,一把捏紧,没拔,也没有放开。
我便抬手托住他手背,指尖挤进指缝之中,缓缓帮着他分开。
“而且,臣此次肃清,也不过是将逆党抓进牢里放着。臣已吩咐,能不见血,就不见血。但陛下若死,那些相信您的人没了念想,就会随着陛下一起,在臣安排下以身相殉。他们便再也无将来和您一同去封地安居的可能了。”
我握得紧,赵灼怎么都碰不到簪子,闭目,终于沙哑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我唤来了苏敛此行安排给我的贴身影卫。是苏敛最信任的副手,叫做十方的。
我在府里没事时写了一样东西,路上便藏在十方身上。我先前交待,此物未必会用上,但一定不能丢。哪怕最后不用了烧成灰,也要本太傅自己扔进火盆里。
是一份为赵灼写的,禅位诏书。
黄绸包裹的帛书展开,赵灼看着看着,就笑了:“沈太傅绸缪得真充分,文章都已给朕拟好,只等朕盖玺签名。”
我谦卑地磨着朱砂墨:“玉玺臣回去自己会加盖,陛下只需题下名字。”朱笔蘸好,我递前,“陛下请。”
赵灼不接,目光将诏书上下又扫一遍,指其中一处空缺:“禅位给谁,为何仅记为沈?这似乎还少两个字。世寻。要我添上么?”
我道:“臣尚未想好,臣是自己当,还是让臣的子侄来当,须届时再看情况。不过这是我族内事,应该和陛下无关。”
赵灼笑接朱笔,再未犹豫,轻轻题下。
“是与我无关。然过去乱时,伪皇帝一批一批换,臣下噬主的例子可屡见不鲜。朕毕竟与太傅多年亲如夫妻,还是提醒一下,太傅将来别落得如此下场。”
他写完晾了片刻,十方近前,将诏书卷起,重新装敛入竹筒,收好。
十方离去,这里便重新安宁下来。外面噼里啪啦的火声亦渐渐变轻。
我起身退后两步,双手交叠,躬身,行下一礼。
“臣,谢陛下。”我说,“想必今后,臣与陛下之间算作彼此说开,再无嫌隙了。”
赵灼没有看我,他过去好一会,才想起将朱笔放回砚上。
“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我答:“三日之后。”
“那明天早上,”他的声音更轻,“吃什么呢?”
我说:“没有厨房,搭个灶台,下面的人也能做饭。”
“谁做?”
“臣带的人里面,其实有府上的厨子。”我叹息,“陛下太累,回寝屋休息吧。”
赵灼并未理会我,径直往案上一靠,趴着便算。
我试着拽他,却难以挪动。我只得坐到了他身侧,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细细搭在他的肩上。
“臣从没想过,会与陛下走到今日地步。”我说,“臣一直都是……很喜欢您的。”
“可是,”我听见赵灼闷闷地答,“我想要你消失,你却不肯为我去死。”
“……”
“……骗子。”
于是彼此再也无言。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绵长,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这种姿态只能用来小憩,多半是很难睡着的。但想来,他许是觉得,自己也已不需要再醒着了。
他好像就这么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之后这三日,过得难以想象地平静。我们再没有闹什么。
第一日他待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午后吃了些东西,又接着打盹,什么事也没做。我不催他,由着他。
第二日他起得还是晚,却忽然说想出去逛逛。我便带他上山摸笋。两个人都不怎么会,胡乱拔了一通,弄得满手是泥。他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可到底还是伸手拔了。晚膳上炒青笋尖,也进得香。
晚间他睡得不好,有梦魇,抢毯被。这屋里没有多的,我又怕出去叫人惊醒了他,便和衣将就了。
第三日上午,我带他到别府后院耍,摸了兔子,又赶鸭子。他跟着摆弄了一通,不说什么话,却也没拒绝。
午后赵灼小憩,我以巡看御膳的名义去新搭的灶台处逛上两圈,期间抽了个空隙,支走所有厨子和下人,唤来了十方。
我说:“将前日陛下所签的东西交出来,给我,我瞧瞧。”
十方一惊,左右环视,不敢置信:“太傅大人,要在这里看吗?此物绝密,这里又人多眼杂,待会人都回来了,若是被瞧见,难免……”
我伸出手:“无须担忧,你给我便是。”
十方不敢再踌躇,低头从衣衽中摸出那竹筒,抽出黄绸的帛书,双手奉进。
我取过,又默默读过一遍,不禁感叹:“文辞古雅,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平仄匀称,我编了近两个时辰,才写得颇像模样。可惜了。”
十方疑惑:“可惜?”
苏敛的属下,着实比苏敛呆上不少。我向他笑笑,将帛书往身侧一撇,扔进了灶火里。
灶上正在煮汤,灶下的火燃得颇盛,绸布入之,顷刻之间,便灰飞烟灭了。
我瞅着一丝灰都找不着,才回过来看十方。他果是震惊不已,目瞪口呆。
我道:“这件事,就当你我从未做过。”
十方合不拢下巴多时,终于反应回来,半跪点头:“是!属下必守口如瓶。”
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我全心全意捧着那个人时时,他总不肯安生,要我去死;待我真扬言预备将他皇位夺走,将他逼得再无反抗的余地,他反而,乐意搭理我些了。
真是可笑。
这日下午,我同赵灼在院里摸兔子玩时,十方又送来了洛都的传信。笔者不出所料,是苏敛。
苏敛在信中细数自己将洛都掀了个底朝天,揪出了多少人。我大略读罢,递给赵灼。
赵灼也静静地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有些发愣,手中的兔子没有搂住,一蹬就跑了。
我道:“陛下如此反应,想来苏敛抓的这些逆党,八九不离十,都是对的。”
赵灼低头:“沈世寻,你说过不杀他们。”
我颔首:“臣保证,陛下明日回去,至天牢,必能见到活的。臣绝不欺君。”
后半个下午,各处便收拾起来,御驾准备回都。
赵灼也不逗弄兔子了,回床榻上,一直都在睡。便是晚膳送至时我唤他起身,他也不作搭理。
我只好暂且屏退众人,一道坐至赵灼身边,轻声问:“陛下有何需要,可直接与臣讲讲。陛下这次很识相,臣心中满意,会尽量依着陛下。”
赵灼抓住我一只手,死死扣紧,恨不得掐进我的血肉里。
“这桩交易,不公平。”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这边一丝保障都没有,可你逼得我已签下退位诏书。”他汲了一口气,咬牙道,“沈世寻,我到底能不能信你?我配合你,你到最后,会杀我吗?”
我叹口气:“臣才是不明白,陛下为何对臣一丝信任都没有。臣……从不曾害过陛下,不是吗?”
这话我是发自肺腑说的,赵灼却激了一激。他的指甲已差不多真的嵌进我手背肉里了。
“你……有。”他声音微抖,“我亲眼所见,你对我,根本就……”
后面,又不说了。
我守他到晚间,彼此腹里都咕噜噜滚了几回,还是一直僵着,始终没有吃饭。
直至十方敲窗,低声言有飞鸽急信送至,首领交待必须请太傅大人立刻查看,我们才不这么僵下去了,起身。
信上字眼不多,我拿过,却不由得来来回回读了三遍。
赵灼冷冷问:“什么消息,又抓了谁?”
我将信递给他,肃然道:“陛下,苏敛刚刚审出一件事,我们这里今晚,恐怕被人安排了刺客。他在率兵护驾的路上,但至少今夜,我们得自己设法把刺客躲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隔两日
第40章 误会
赵灼怔愣住,瞧来,竟少见地没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头。
我柔声问:“似乎陛下并不清楚?”
他将信绢又读过两遍,放下:“我的确不知晓。这个人,他是……柴逸的远房,先前化作乐师来到我身边,是我的人里,最想置你于死地的一个。”
我牵过赵他的手,轻轻捂住:“苏敛信中说,此人只讲今晚子时后我必在劫难逃,别的什么都不肯交代。陛下与他做过哪些布置、布过哪些暗线,还请说与臣听。”
赵灼下意识想抽手。我顷刻加了些力道,捏住不放,凝着他的眼睛:“陛下,请讲。为了臣与陛下的承诺,不伤性命,苏敛那边到现在还没动大刑。可您若不讲,臣就只能设法让他,或者别的什么人开口了。”
赵灼沉默片刻,道:“我重整势力未久,还来不及养死士刺客。只知晓他那边在试图与江湖义士联系,看能否重金买命、或借势成事。目前是否谈成,我就不知了。”
我露一丝笑,放松了手,勾一勾他下巴:“陛下懂事,说得还算干脆。”
赵灼却往后一躲,避开我的手,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沈世寻,咱们的交易里头并不包含这个。你可没提我还得继续取悦你。”
我恍回神,收手:“是臣忘了,陛下曾金口玉言,觉得臣恶心。”
是我忘了,我自己都说,再不想和他在这种事上有干系。还对他做这种动作,真是几年来太习惯了。
两情相悦,这才能算是逗趣。可他不喜欢我,恨极了我。自然与我触碰的点点滴滴,都是委屈的。
我道:“只是,陛下也听见了,今晚事情颇多,臣暂且也只能先与陛下绑在一处,还望陛下见谅。”
赵灼道:“意思是,还要不明不白地与我绑着。”
“不会。臣不会一直赖着陛下。”
我站起身,退开两步,与他保持住足够的距离,再看着他,行下揖礼,一字一字重郑重道:“臣许诺,待回到洛都,便与陛下一别两宽。陛下与臣之间过往种种,都不算了,那些让陛下觉得屈辱的、恶心的……必定永生永世,都再不会有。”
我想,这是我打算好的,应也是赵灼日夜所期盼的。我这样令他作呕之人,他总算能够摆脱了。即便他自认为会丢皇位,至少,这也会是件难得的好事。
可是不料,赵灼沉默少顷,却问:“所以在我成了麻烦后,在这片不明不白里,沈太傅的选择,是抛弃我。”
我道:“就当臣与陛下夫妻多年,已然彼此不睦,今日和离。如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