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33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赵灼笑意更深:“为了避人,不仅不在宫中处置,还走这么远。就是不知先生这菜里的毒,是鸩毒还是牵机药,是否够纯粹,能否在朕胃里发作快些。”

我懒得再理会,放开他下巴,径直走了。

进屋,晚膳早已摆好,如我先前安排,菜色不多,四碟素色一碗清汤。

考虑到赵灼觉得我下毒,我也就不等他,直接坐下动筷。但赵灼委实磨蹭,他被侍从督促着挪尊步过来时,已是一刻钟后,我都扫大半了。

赵灼瞅着这席,僵硬地坐下,提起筷却不知从何下手。我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片刻,把筷子放下。

“就这些?”他问。

我答:“都是臣自家种的牵机药。山路陡峭,许多东西不好运上来,陛下担待。”

赵灼才勉强一尝。又搁下了。

“不好吃。沈世寻,你宅里的厨子就这个水准?”

我挑着显然过量的姜丝:“臣这宅子平日不专设伺候主家的厨子,若有需要,都自己带。但这次臣没带。”

赵灼哼声:“朕吃不惯。”

我说:“所以臣的打算是,明日开始,一日三餐,我们就自己做。”

赵灼抬头,眉心微皱:“什么意思?”

“陛下该修身养性了。”我端起碗,喝了口汤,颇咸,“臣近日想起,之前曾与陛下同处庖厨,分工协作,觉得这法子很好。费时间,花精力,弄得不佳便自己受罪,能让陛下不得不静下心好好做,不容易有功工去想别的事。”

赵灼笑,凑近前对我眨眼:“太傅原是怀念这个。你忘啦,同处庖厨都是假的。是朕手上实在没有弄到鹤顶红,才未能在当时给太傅下毒。太傅莫非又有与朕修好的心思?是背后的伤好彻底,不疼了吗?”

我嗯了一声,不想与他辩解:“陛下讲得对,陛下讲得好。但再不吃饭,您今晚就准备饿肚子罢。”

赵灼盯着我看了几息,似疑惑,也似有审视。

然后他便低下头,重新起筷,把那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用力,不知在跟谁较劲。

吃完,他起身,径直走到不远榻边,大字一躺,占满整张床。

“来人,”他闭眼,声音懒懒,“给朕洗漱换衣。”

有侍从应声进来,我扫一眼,他们即刻站住,个个屏息噤声,没理会赵灼,顺着我眼神去收拣碗筷。

我起身:“臣未带宫人,旁人没有资格伺候。臣来贴身服侍陛下。”

赵灼点点下巴,骄傲地同意了。

于是我去到他身侧,一道脱靴,上了床榻。

而后抬脚,将他从榻上蹬了下去。

力道算轻,刚好够他滚下床沿,掉在地上,一声闷响。

我居高临下平静道:“还请陛下现在去备早膳的食材。明天臣要掌勺。今晚不备的话,明早陛下就没得吃了。明日上午要备午膳的,下午要备晚膳的,陛下也切莫忘记。”

赵灼愣了一瞬,他猛地坐直,咬牙切齿:“沈、世、寻。”

我扯过薄被,覆在自己膝上,假装这就要休息:“陛下晚忙,臣早起,很合理的安排,谁都没亏,不是么。”

“忘八端,”赵灼啐出一口,“你找死。你怎么事这么多,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去死。”

我不理,朝门外唤一声:“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半跪在地。

“请陛下去厨房。”我说,“一定要看着他准备。我已指定早膳要吃八个菜,陛下备的食材,少一样都不行。”

侍卫围到赵灼身边,一个给他找鞋,另一个向门外给他做邀请的手势。

赵灼气恨地横我一眼,爬起。

过片刻,砰的一声响,人风风火火地出去,门合上了。

烛火跳了两跳,殿内安静下来。我起身坐在榻沿,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不知多久。

我其实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我一定要把他带到这山里来,是为个什么。

要控制住他,隔绝消息,抓人,明明关在府里就可以了。太傅府高墙深院,他插翅也飞不出去,锁起来便也传不出信。可我偏要折腾这六十里路,把他带到这不着前后的地方,还莫名其妙迫着他跟我一同做饭。提出这主意时,一丝犹豫也无,连苏敛的顾虑都不去管。

……真是莫名极了。

我居然是,在下意识想和他多有一丝希望。

想在这山里,没有陛下和太傅,只有柴米油盐。

哪怕仅有三天。

未曾料,一晚上都没有过完。

窗外忽然明亮许多,映入橙红的光。不久,刺鼻的味也钻了进来,像是浓烟。

我感觉不对,刚到门口,一个侍从迅速冲入,向我跪礼,哆哆嗦嗦地交待情况。

厨房着火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腿已迈出去了。外面都是端盆送水乱七八糟的侍从,我路上跑得太快,跌了一跌,脚踝仿佛有些崴到,但扶住墙没停多久,还是继续赶路。

我冲进那处庖厨小院时,火正在烧,夜空被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四处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灼就站在院子中间。

他正抄着手,看着那片火,笑得前仰后合。他的脸上都映着光,笑得那么用力,声音尖锐无比,笑到弯了腰,满目流泪。

我站住了。

我本还担心他一人在厨室中,遇到了什么危险,才闹成这般。我甚至一路手都在颤,怕他没能逃出来。但现在看赵灼这情形,为什么会有的这场火,原因已很明显。

“太傅别紧张,”他见我至,略略敛下神色,但声嗓子笑得都哑了,“朕就是备菜的手艺不精,一不小心烧了厨房而已。这山里夜凉,生火正巧取暖嘛。还提神呢。”

我静静步过去,到他面前站定。

他仰起头看我,有恃无恐般地得意:“厨房没了,明天早上没饭吃啦。朕饿肚子,沈太傅也饿肚子。”他顿了顿,嘴角复又弯起,“公平吧?”

我看着他的双眼。火光太盛,他的眼底也是簇亮,我什么情绪都瞧不清。

“嗯,”我说,“公平。”

赵灼悠悠然叹息:“可人是血肉,不是木头,不能一直饿。沈太傅,这个地方烧成这样,咱们不能待了。早早回洛都去吧,最好今晚就走,否则我真怕饿着太傅呢。”

我再抬手。

赵灼睫毛一颤,下意识缩紧了肩膀,闭上双眼。

我打过他,那次扇得颇重,所以他惹了我,这种动作他就会怕,会下意识地等一巴掌落下来。

可这次我没想这样。我其实只是想抚摸一下他的颚边。用最亲昵、温柔的动作,以此作为最后的眷恋。

我看着他偏过去的脸,他的脖颈苍白,微微颤抖。少顷,我将手放下了。

“臣答应陛下,三日之后,与陛下回宫。”

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该来的东西,只等来这句,便慢慢地转回脸,睁开双眼。

我垂首道:“臣说是三天,便就只有三天,绝不作假。不过现在,臣想请陛下随臣借一步说话。”

我脚还泛疼,怕又摔,不想再走那么远。于是在旁侧没着火的屋子里随便选一个,就带着赵灼进去了。让外面退开,任何人休得耳闻。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光。

赵灼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转回头来:“想说什么?还特意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恭谨道:“臣欲与陛下谈朝局。”

赵灼笑了一声:“这倒稀奇。”

他在案前一处蒲团坐下:“太傅要谈朝局,可朝局不是太傅一人说了算吗,哪一次需要与我谈呢。”

我在他对面落坐,依然低眉顺目,缓缓道:“臣今日想认真地与陛下谈谈,您将来以怎样的方式退位,比较合适。”

第39章 无情

赵灼唇角僵住了。

彼此默过许久,我平静地继续道:“我们沈家,从一个边陲小城起步,披肝沥胆才走到这里。陛下既已失德,我们就不会止步于此。今后,还是要继续往上爬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眼:“……沈世寻,你什么意思?是……时至今日,你总算,不打算再跟我装模作样了,对吗?”

我道:“陛下如此理解,也可以。在臣把陛下支出来的时候,洛都那边已经在动手。陛下那些最后的暗线,这三日便会被扫尽。一个不留。”

赵灼呼吸滞了一瞬。他倏地低下头,我瞧不清他的神色,但我能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一瞬间死死攥紧,捏得青白。

“之后,陛下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垂眸轻声,“从前国师卜算国运,说天象早已数次示意赵氏式微,紫微易主。陛下,你看,如今你已没有任何与臣争皇位的可能,和资格了。”

依然是一派寂静。

我本以为以他的性子,会骂我、发疯、摔东西,但他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反应。但我晓得他不可能认命,兴许也和曾经一样,正姑且蛰伏,脑子里在努力新想千万种办法,去要我的命。

我别过头,看向透下月光的窗:“其实,臣过去从没有过此种打算。忝受陛下一声先生,臣,一直在试图辅佐陛下,教导陛下。陛下你应该,也是看在眼里的。”

又静默良久,余光里,赵灼依然毫无动静。

我继续道:“大玄方定未久,百废待兴。臣始终想的是,为陛下奠好重建的根基,把最难的事都做完,再还政于您。为了这个目标,臣每一天都在努力。尽管陛下因旧事心有阴霾,臣也……从不曾放弃过。”

我怅了口气,说了句大约我对他讲过的、最重的话:“可这些时日,臣才想明白,臣过去一切筹谋,陛下根本不配。”

赵灼仿佛有笑:“沈世寻,你怎么有脸把自己说这么好听。这几年各取所需的买卖,到头来,你什么都有了,竟反显得你受委屈,迫不得已了。”

我一时无言。他对我毫无信任,这个话头上,即使我把自己心肝脾肺剖出来辩解、彼此扯上一百来天,只要他不信我,都照样无用。

我亦没有这个兴趣去跟他扯。

我坐近些继续道:“陛下不配,大玄却不能不安定。天下,能者居之,贤者居之,兵强马壮者居之。赵氏已无后人,而臣尚有许多族人,似乎要比陛下稳固一些。陛下已经这样认为臣,那这龙椅……臣若不真去想,岂非名不副实。”

我微微摩挲指尖,伸出手,轻轻托起赵灼脸侧。

“陛下,成王败寇了。您现在,能想清楚自己该是什么位置吗?”

把他下巴强行捏起来,这次我总算能看清,他眼底里是何种神色。

什么神色都没有,空空然的两个漆黑瞳眸,仿佛落了灰。月光太浅,里面连我的脸都倒映不出。

赵灼愣住不知多久,忽然掀出一个极为清淡的笑。顿住一会,又笑:“我知道……这点时局,我早就明白了。”

赵灼抬起头,下颌脱开我手指。他的双眼终于映进了光,明亮许多,里面有什么润泽的东西似要滚落,还是被他忍住,倔强地悬着。

“所以,你打算跟我谈什么?”赵灼开口,“太傅,直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