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51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深深吐息,平复心境道:“你与我曾约法三章,不作冒犯。今日你太过过分。”

虞不复歪头笑一笑:“我还以为,是因我打搅了夜疏与旁人一见如故、谈天说地,夜疏有一瞬间觉得那旁人比我重要许多,才对发的脾气。”

我看向别处:“那是你带上山的眼线,你总将人推到我面前,我与之交谈太多,反成了罪过。”

虞不复深深呼吸着,沉下音:“……这话,夜疏很对。这的确,是我的问题。我也不想……但……”

其中关节他没有再说太多。片刻后,他步到我面前,重新站进我的视野里,微微瞬目,眸光极为诚恳:“便不提旁人。只是,夜疏,我想与你大婚,是真心的。”

我低头,不与他对视:“不复总记性不好。我与不复,早已结为道侣多年,举案齐眉,何必再成什么亲。”

他走近两步,试着想来再牵我手,我静静缩回指尖,绝不去接。

虞不复悻悻收回,道:“可当年太过仓促,让夜疏心中难受了许多年,都在怨我。我终究欠你一场真正的大婚典仪,一直都……很想补上、很想补上。”

我诚恳答:“太久了。我早已不放在心里,算了罢。”

虞不复“嗯”一声,由于太轻,很难辨出此意是敷衍,还是的确算了。他落坐在我身旁,这次,很小心地保持着三寸距离,发觉太近,又挪远一些。然后彩光流转,他两手捧着一方小小锦匣,奉到了我的面前。

“夜疏……这是这几天炼的丹药。”

我亦双手接过,顿了顿首:“多谢。”

他接着问:“你如今修为,大约到哪个层级?”

我闭目感受,答:“炼气八阶。”

他笑起:“那今天这枚服下,便差不多了。明日起,我便为你准备晋阶筑基的法阵,下月就能用上。”

我摇首:“这也太快,容易基础不牢。上回我都备了四年,修炼之路,欲速则不达。”

虞不复又笑,眼中,却渐溢起盈盈亮色:“夜疏晓得,这段时日的丹药,是怎么来的吗?”

他的嗓音,似乎开始沙哑。

我说:“你讲过,是你闭关所炼。”

“对,是我闭起关来炼的。”

他的手又缓缓探出,好像想握住我的,然最终还是只停在半空。之后,他目光下移,也望着这匣丹药,继续笑着。他方才一直在笑,到现在,笑得嘴角都有些僵了。

“但我先前,并没有把它炼制的过程,给夜疏介绍完全。我也没有告诉过夜疏,真正的丹药,在修仙界,唯有专门的丹修才精于炼制,但我并不是。”

“我那时想,夜疏素来心中柔软,若说得太多,肯定会担心。说不定还要阻止我,不许我这样炼丹、或不肯用这些丹药。”

虞不复的指尖复又收回,开口,声音微微颤抖:“但今日我忽然发觉,自己……会不会替夜疏,考虑得太多了。”

我打开锦匣。里面这颗丹药,纹如彩云,丹香四溢。纵我从未去过修仙界,也瞧得出,这是极上品。

“听来,不复应当是想说了。”我轻声问,“所以,这件东西,怎么炼的呢?”

虞不复再笑出一声,他定定看着我,重重地叩住自己心口。

“这是我以自己的修为炼的,夜疏。”

他似在骄傲,又似我与他彼此倒转,他成了一个被负心的人,在委屈地控诉他的可怜:“夜疏还不知晓我的修为层级吧?合体期,我之前是合体期九阶。但我为了夜疏,为了你,我……愿意受剥肉剔骨之痛,一月以来,一直在把修为剥出,以其中的每一阶,做成丹药,全部换作夜疏每一阶炼气期的修为,给你吃。”

我登即大骇,倏然站起,盯着他连退了三步。

虞不复见我反应,好像一下子便开心了,他神情渐有癫狂之意,身躯却从床榻边滑下,凌乱地跪到地上。然后近乎虔诚地凝望着我,一膝一膝地靠近,向我这里跪行。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然后才是合体。夜疏也修炼过,这是多高的修为层级,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从合体期一阶,一路苦修,升到九阶,在没有认识夜疏的时候,我花了整整三百年,”一滴又一滴泪自他面颊滑过,他距我愈来愈近,最终,跪在了我跟前,用方才捂在心口的手,轻轻捏住我一片衣角,还是在对我笑,“现在……为了夜疏能够筑基,我已经,都给夜疏了。”

“所以……夜疏,我想再问一次。我可以有资格……为你,为我们,补上这回大婚吗?”

作者有话说:

48章、55章做了增修

48章:疑惑寻夜到底干了啥的可以回去看看

55章:对赵灼言行进行调整修改,让他的目的显得更明确

第61章 扼锁

他跪着,我站着,但被逼到退无可退之角落的,依然是我。

我深深怅了口凉气,缓回劲来,合上手中锦匣,放在一边小案上。

虞不复目光跟着我放下,他喃喃:“果然是……我说清楚,夜疏便不要了。”

我柔声:“你先起来。”

我欲去搀他胳膊,但他依旧像块失神的磐石般跪着,没有办法拽扯得动。

大有他连这都付出给我,我不接纳,他便再不起身的架势。

虞不复对柳夜疏心意深至如此,若为脱身求真,我本该继续哄他。

但这份丹药却在这,在我体内、在我手里。

哪怕我只存三分良心,也不能再那样做了。

我叹息:“不复,你可知,我先前不愿提及,并非拒绝。”

虞不复猛然抬首,眼底又亮了。

我道:“我明白,新办一场大婚,意味着我真正愿与你有一场新的开始。这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然正因如此,我才更不可草率应下。”

他欣喜地抓紧我衣角:“不草率,夜疏,不草率!我只求你一个愿意,只要夜疏情愿,旁的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我坦然道:“但我不肯答应,正是因为,我从未觉得我是柳夜疏。”

他眸中光亮一滞,笑容也僵住了。

我低声:“很抱歉。”

虞不复愣过许久,仿佛才找回神识,缓慢比划:“夜疏,我说过,你先前不过是太气我,离家出走,受了重伤,而后失忆而已。然后,我们的记忆,我也,都展现给你了……不是吗?”

我道:“那便从记忆这事,开始理罢。不复,你以为,一个人活在世上,便只会有与枕边人相识相知的那些年月?”

虞不复怔怔道:“我与夜疏,有近四十年。很长的。”

我说:“但柳夜疏认识你时,便已及冠有余。他自己也过了二十多年。光这一段,我作为‘柳夜疏’,就少了十中之三四。他父母是谁,在哪里读的书,儿时有过哪些朋友……你都没有办法告诉我。”

虞不复渐渐撤下拽我衣角的手,目光微垂:“这不重要。有我之后,他再未提过,想必是心中并不在意。”

“他是凡人,如何可能不在意,”我对他道,“四十年,你给我的记忆里,一次都未曾和他一起,去祭拜他的父母……多半,是不肯与你为难,罢了。”

虞不复静默无语。

我想,我须将话揉碎了讲,并对他再温和些。便屈下身,抚着他脸侧,与他平视:“并且……除却这十之三四,亦另有十之一二,你只与我口述,未肯帮我亲见。试问,作为一个抠抠剪剪得只剩十之三四的人……我心中,是迷惑更多,还是对你的喜欢更多?我会觉得自己,是你想要的、完整的人吗?”

他沉思良久,却微微别开脸:“所以,夜疏是怨我隐瞒,想恢复所有记忆?”

我道:“有这个缘由。”

“但不可能,”虞不复凝望着我,“我是有所隐瞒,但我……绝不允准夜疏去探寻。左右你与我那么多年,你喜欢我的那么多年里,都是不知道的。可你若知晓全部,便多半……不会再要我。”

他顿了顿,有些恍惚地补充:“你上次,就是甫一知晓,我一开始便是为了……化凡无情道……马上就,再也不要我了。”

化凡无情。

乍一听十分震撼,但我认不出是个什么。

只能猜测到,他所最后隐瞒的事,决计不小。多半不仅是因阻柳夜疏修行而互生龃龉,那么简单。

我怅息,站起身来,对他道:“不复,人间有一个道理,既无相信,何来相知。若这是你最终的回答,我亦只能明确地告知你……我绝不愿与你成亲。”

虞不复再度静默,既垂目不看我,亦无任何神情、任何反应。

我看了看丹匣。这里头的东西,钻进我的经脉骨血里,只怕已挖不出了。

我看向窗外:“然后便是……筑基的事。”

“天灵根修炼,即便毫无资材,四年之后,也可以达到筑基的条件。”我将手搁上丹匣,“那不复,又为何一定要给我吃这个?为让我肯用,不惜隐瞒来源。”

虞不复答:“四年太久,夜疏所剩阳寿不多,用我的修为,两月之内便能成事。”

我摩挲着这匣子,心中惆怅:“那便备齐最好的资材,怎会堆不上去,还不会伤你修为。这件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的。”

“除非……不用如此极端之物,不复便毫无旁的办法。”我微顿片刻,还是决定将那匀了多时的疑问说出,“我根本就是废灵根,对吗?”

虞不复猛然抬首,眼中氤氲着光亮:“……你早就瞧出来了。”

我偏过头:“同一个人,灵根不会改变。说一个谎,便要用无数谎去圆,最后,总有圆不上的时候。”

虞不复似笑非笑:“夜疏还是这么聪明,和原来一样神机妙算……性情一点没变。”

他这回答,是默认了。柳夜疏在他面前,种种行为皆是纵容,和算计八竿子打不着。未想真正的我,过去竟是个机关算尽之人。

我温下声道:“且,我想,一个人存在于世,有属于他自己的本能吧。纵然记忆再真,仿若亲历,本能也改不了。”

“虞不复,我本能就是喜欢不了你的。它刻在我的骨子里,即使盖了层柳夜疏的皮毛,逼着我去喜欢,也没用。”

最后,我手掌比刃,往自己心口划了划:“你喂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你,随你开膛破肚怎么取都行。若你能够想明白,今日之后,我们就彼此放过吧。”

之后,我就在原处等待,等他最后的回应。

我等了很久。

等来的,却是一阵很低很轻的笑。那笑声从他垂着的头颅底下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呼号,喑哑嘶响。

“可是……夜疏,这些修为还给我,要挖出灵根。那你就死了。”

我心尖颤了一下,闭目再睁眼,稳住心神:“我知道,但我实在不习惯欠人东西。是我欠你的,该还给你。这条性命你拿去便是。”

虞不复撑着膝盖,终于起身。大约是要动手了。那毕竟是他三百多年的心血。

我往后退半步,合上双眼。

此身竟并不惧死。从前的我,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只是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探寻自己究竟是谁。短短数月,连山下都未曾去过。那孩子与我说,都城很近,想来定是十分繁华的光景。

身前蓦地席来一阵劲风,我只觉得颈间一凉,虞不复手掌的虎口已架住了我喉咙,将我整个人抵在了身后的墙上。后背撞得极狠,一声闷响,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又是极强的仙力气息将我制住,无法动弹。我已准备好静待脖颈被掐断,可他掌中却并未使力。他仅仅是用这只手,困住了我。

甚至拇指,还在我喉侧抚了一抚。

我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