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31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也一怂,略作结巴:“好……好罢,我不问你。我这边你想听,讲给你就是。”

苏敛将剑往我被上一搁,意思是请我马上开始我的表演。他方才态度都不是这样,也不知怎的就惹着他了。

我弱小地垂下白兔耳朵,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考虑,之后要做两件事。第一是继续休养身体,再不去为别的什么操劳。我要让自己尽快好起来,然后,让这副身子能多活一年,便尽量多活一年……那些乌七八糟的,都再不去想。”

苏敛点点下巴:“早该如此。”

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被上攥了攥,又松开。

“第二。”我顿了顿,“这次,我要跟赵灼……分清楚,断干净。上回离开得促,我与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过段时间,稍恢复几分,有点精神,应该就可以试试。”

苏敛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半晌他未等到我下句,才道:“会不会对你而言,当面这般太过艰难。我可以去帮你提。”

“你帮我……算什么事。”

“怕你跟他谈到一半,心又软,最后谈到床上去,再挨一簪子。”

“不会,这次我确实是想好了。”我平静道出,没有犹豫,“朝上的事,我与他的势力缠在一起,比较复杂,可以慢慢协调。但他本人,我……再也不想和他有瓜葛了。”

苏敛又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好。我知道了。”

他将搁在我被上的剑拿起来,拢回臂弯里,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将我被角往上拉了一拉,掖了掖。这动作他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每一下都很仔细。

“既已说出口,就放下这块石头。”他开口依然是一贯的平淡,“睡觉的时间便好好睡觉。”

我嗯一声,将脸往枕侧偏,半埋进枕里,阖上眼。最近,或因苏敛总晃悠在我面前,我格外喜欢这个睡觉的姿态,让人觉得很安全,和他在马车上搂着我时,感受很像。

几声����,远处的烛火被他拨暗了些。光影在眼皮上晃了晃,昏下去。

还有脚步蹬上房梁的声音。

想必他又重新回到那个位置,继续守着我了。

之后未过多久,我便眠了进去。整夜无知无觉,一场梦都没有做。

睡得真是很好。

几日后,府中中庭。我靠在一张摇榻上晒太阳,手里捧着寻夜的仙书,有一搭没一搭地默读。

这几天我发现,断断续续地看、放慢些读,就不像头一回那样容易晕过去做梦。那些前世的画面只在夜里入睡后才浮上来,倒不影响白日里的举动。这样不错。

今日读得倦了,便偏过头去看苏敛。

他守我的位置从房梁改到了不远处的廊下,靠着柱子抱剑,半阖双眼,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有。

“苏敛。”我开口。

他睁开眼,抬起头来看我。

“我觉得,我身体养得差不多,可以去做了。”我说,“宫里陛下近日如何?”

他凝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身体还养得不够好,再过段时间吧。”

我叹了口气:“可是他又在联合亲近朝臣,与我族人起冲突?这段时日我没盯着,他的确什么都有可能做。”

苏敛嘴角抽了一抽,答:“不是。”

我休养多日,对于赵灼,心态已放得十分平和,便笑:“那会是什么事情,竟让你如此避之不及,一个字都不想跟我讲。好苏敛,你告诉我吧。”

苏敛跟我硬得像块石头:“别管,你再养养。”

无法,我只得软磨硬泡。言语泡不出就下摇榻走进,很可怜地去他面前磨泡,说说保证,扯扯衣袖。苏敛嘴硬心软,这招数过去颇为有效,这次却反而惹得他恨不得避开,连对视都不敢。

在最后他打算甩身离去时,我拽住他衣袖,认真道:“告诉我,我有权晓得。”

苏敛默片刻,无奈至极了,才道:“……你回府第三天,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我听得笑:“所以是什么消息?能让你这样神秘。”

苏敛沉声答:“陛下要求朝臣,进献三十名乐师入宫侍奉。”

我一怔。

“朝臣那边,因你这边一直没动静,无人摸得清当下局势,他们也不敢忤逆圣意,就顺着安排了。”苏敛道,“现在,人早已经送进去。其中两个,陛下言貌艺绝佳、服侍得体,不拘其为男子,已封美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本早该入v啦,但是vov的手实在支持不住增加更新和每章字数,还是只能两天更或者三天更。

之前试着写多一点都失败了,爪子连着鼠掉好几天……去看医生已被医院标记,“你怎么来看手看两年了,让你多多休息就能好现在还越来越坏了”……

唔只能先这样了……可能会等到后期真的有存稿可以多更新、或者完结再入v罢!比心不离不弃的你们!

第36章 仇怨

我愣了一愣。

苏敛退后两步,猛吸一口气,局促地看向别处:“宫里的确是这样。我早就晓得,你不会想知道。”

若放以前,我是会难受得紧,苏敛避而不谈,委实正确。可这次,我心头麻过一阵,倒没有什么别的感受了。

“无妨,既是宫里的事,又闹得满城风雨,总归是要知道的。”我说,“细讲一下吧。那两个美人,具体什么来路?”

苏敛细瞅我片刻,似确认我反应不大,方才继续道:“是朝上两个不起眼的小臣奉的,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平日殿前连说话的份都没有。你出事后,他们大约是觉得风向变了,赶紧各自搜罗了人,献了进去。”

我问:“陛下他,喜欢么?”

苏敛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各自赐居宫宇、多加赏赐……以及,连日召幸,该是喜欢的吧。”

我垂首斟酌一番,细问:“多加赏赐,是怎么样的赏赐?召幸,可有唤两位美人一起?”

苏敛脸色黑了一阵,看着不太想回答我。我只好仰面巴望他,眨眨眼睛,做出一脸纯然的好奇样,表达自己完全只是好奇具体情形,而非为别的。

少顷,苏敛咬牙切齿:“你听不明白吗?赏赐,就是给金银珠宝,给那两个小官升了职,还给那两个乐师家里多多封赏了资财;召幸……是常有召其共同侍寝,然我的人盯梢也有底线,那是你喜欢的人,你的陛下,除非你要求,他们不会去看具体如何侍寝。”

我低下眸道:“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并非他真正想纳的宫妃,而是细作。陛下他,恐怕又在谋划了。”

苏敛依旧对着我,久久无言。

“我不在宫里,他多番赏赐宫外,想于其中夹带东西,比如再来一条衣带诏之类,简直不能太容易;而床帷之间,向来也最方便彼此细语或水渍写书,交流暗信,确定行动。”

我等了片刻,身边毫无动静。苏敛没有接话,他不作评判。我便晓得,他没有信。

半晌,苏敛终于开口:“……你心里,是对他纳妃难受些,还是觉得他又打算杀你,要多难受一些。”

“我没去想这个。”我继续摩挲着袖口,不自觉地重复这个动作,一圈一圈地绕着,“我会如此推断,第一,是因他过去常以类似方式递消息;第二,他……想成为一名真正帝王,很看重自己的名望,纳乐师为男妃、二人同幸,如此践踏声誉之事,若非有所图谋,他绝不齿为。”

“而且,很久、很久之前,我们都在慕容扬手下,仰人鼻息的时候……为了方便彼此交流暗信、谋划将来,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记起这种往事,我不禁笑:“这方法很有用。只需事先吵闹吟唤几声,你看你的人,果然就没有过于偷听。”

苏敛又不说话了。我只听见他一声叹息。

“要我怎么做?”

我抬起头,去望老树间漏出的阳光:“照我讲的,去查一查吧。多半会有线索的。”

苏敛默然片刻,道:“查清楚,不过两天的事。但要等你身子再结实一些,我才会讲,你才能去跟他对峙。且这回,我的人不会待命等你吩咐,必会跟紧,以防任何意外。”

他紧张至此,神态都绷得变形,我想让他觉得轻松些,就对他多笑一笑:“好。一切等苏统领的安排。”

可估计这笑意并没有多么好看,苏敛对着我的面色,反而更绷了。

他抓过我肩膀,往府中更里的方向推了两推:“这里风大,不许再躺摇榻,现在回屋休息。”

我嘟囔:“现在是夏天……”

苏敛:“夏天你身上都是凉的,太医天天说你手上没温度。回去。”

我指向摇榻:“可仙书还在那,乱扔仙物岂非对神仙不敬……”

苏敛深深呼吸:“……待会给你送来。我用最好的丝绸包,保证少沾染凡息。回去。”

我便被他这么推着,被一路拒绝我任何请求,一直推进房门里去。

苏敛以前颇听我话,如今却变得很不好忽悠。尤其在我人脆弱之时,最为蹬鼻子上脸。

大约,他是恨极了我,我们之间,离他真打算杀我,已不远了。

我想,这也不错。

我又继续这么乖乖待了半个月。期间苏敛虽依然对我起居用药严加约束,但看东西却全不管。我每天翻几份奏疏、拜签,也大概能弄清朝上情形。

总体没出多大乱子。朝上赵灼想要什么,朝臣且在哄着,就给什么;而族中,大夫人的人吃了我闭门羹,她却没恼,后又遣其长女将一卷长信送至门房,细数目下种种安排。

她说,让我放心去做我的事。我既视陛下为挚爱,千万要与陛下好好相处,有商有量。奉迎天子登位,是我沈氏的荣光,也是陛下的恩赏。我们不能让陛下觉得蒙受了沈氏多大的助力,便心生掣肘。族中若有不懂事的子弟在朝上犯错,重罪按律处置,小错就通通打发回来,她会认真管教。

信末她写,但,若世寻在这里待着,实在觉得累了,我们也可以带着族人,回淮阳老家去。到时候,我们便能常去你父母墓前祭拜,今后,都好好陪着他们。

一信阅毕,我轻轻抚过眼角,竟微微觉得有些湿。

我考虑再三,让人备书帛磨墨,还是回了信。

孙儿一切都好,大祖母勿念。近日归府,乃略受风寒所致,今已痊愈,止觉些微体虚。待身子养好,便来看您。

又数日,借着仙书与苏敛的照顾,我身体渐佳,午膳已能大啖米饭两碗。这天下午,苏敛坐在我面前,总算将他查的结果和盘托与我。

总体与我猜测差别不大。甚至没封位分的乐师,都有带消息出宫。苏敛将其身份追根究底,竟有上次衣带诏案中牵涉罪臣的族亲遗孤。

对苏敛而言,这应是极敏感之事,然他将这事讲给我时,面上却没什么神色。

我捧着茶低眸道:“所以,上次我让手下留情,没有杀尽,反令那些人有卷土重来的幻想了,对吗?”

苏敛道:“这次该怎么做,由你决定,无须顾虑我。我现在,依然是你手里最稳的一把刀。”

我重重怅然,一盏茶水用完,才道:“我在城西六十里外的邙山上,有一座闲宅,侍从稀少,最适合消磨陛下的性子。明日一早,我带他去,切断陛下与这些党羽的联系。之后给你三日,持我手令动用全部力量,务必将洛都上下,连根拔起。”

顿了顿,我补充:“能活捉便活捉,不要杀。这些人抓完,给我传信,他们就是我与陛下谈的筹码。”

苏敛道:“不行。”

我以为他心有芥蒂,小心翼翼解释:“我保证,你抓回来的,一个都不杀……定不会像对你那般。那种事,我……”

苏敛那样瞅我,像看一个傻子,指节敲案打断:“我暂时没跟你翻旧账的兴趣。我说不行,是因这样安排,你和陛下那边防备太少。”

我笑笑:“带五百守军,再带十几个影卫,足够。六十里的地方,又不算远。上次与陛下游猎,我们都才只带了三百人。”

苏敛长叹一口气:“……的确,我还不如担心你再被他攮一刀。”

他似乎真就这么轻易地,接下这个任务。

我与他相对无言,捧着空杯,几近半个时辰。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打算,将他强行给我堵回去的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