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便交待道:“这书生记忆,乃寻夜刻意渡与我。那日他进宫会见,据他所言,书生柳夜疏便是我的前世。彼时他向我剖白,我实觉惊世骇俗,这才不欢而散。”
苏敛肉眼可见地僵怔了一瞬。
我犹怕他不明白,又强调了一句:“就是……前世姻缘,他想重续。”
苏敛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就沙哑许多:“确实……惊世骇俗。”目光凝了许久,才缓声,“那我用此物,岂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回到寻夜欲冒犯我的那日,我记起这仙书,只会想将其扔出门去。哪怕我晓得许是里头藏了仙门法术,仙书关键时候,能救得了我的命,我也依然,不会想留着它。
可此刻,我凝着这卷帛书,凝了很久。
最终,我却听见自己道:“肉体凡胎,受仙人两世青睐,是我之幸。无论之后会打算如何,他实乃一片好意,依然是……好好收着吧。”
苏敛静默须臾,点头。他依然和上次那般,将仙书放至匣中,仔细收好。要交给外面的小厮拿出去时,我开口阻下:“就放在屋里吧,那边最高的柜上。”
苏敛顿了顿,照做。
他又吩咐管家去备膳熬药,然后回到我身边来,替我喂了两口水。这些都做完了,他才对着我微微张嘴,似是想问,却还是咽了回去。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事太过显然,我明白他揣着多少疑惑。
他想知道宫里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晓得那支簪子是怎么扎进我后心的,想弄明白那个人是怎么下的手。
只是他问不出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一直在犹豫。
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说。
可那些事情,不等讲出来,光是回想,就很累了。
“住在宫里这些日子,”我低垂下眸,“挺没意思的。”
苏敛目光顿了一下。似觉出乎意料。
一瞬之后,他便嗯一声:“一切以你体会为主,若没意思……就算了。”
“嗯。”我点头,仰面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空空荡荡的一片,“所以我打算……不再理会朝政。这次将听太医的话,好好休息。若是……我又犯傻,折腾自己的身子,苏敛,你照样管着我吧。”
会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都觉意外。但好像,我确实早就应当这么做了。
苏敛再嗯一声:“好。你躺着闭一会眼,待会药和晚膳便送来。你才醒,晚上只能喝粥,别嫌弃。”
我也轻轻答应,偏首将半边脸埋进枕中,又扯了扯被角,提至耳后的高度。如此虽显幼稚,却真是很舒服,和回来路上埋在苏敛怀里的感受,差不多。
此后几日,我便真的什么都不理会了。
一切由苏敛安排,让休息就休息,让吃饭就吃饭,什么都不挑。药苦也不皱眉,粥淡也不嫌味,太医来诊脉时小心翼翼地问我情形,我亦再不刻意隐瞒,痛或难受什么都明明白白地说,给他们去调整药方和治法。
我如此反应,理应在苏敛眼中瞧着是十分异常的。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他虽有影卫事务,依然每日都准时来到我床畔服侍我,将我从榻上捞起来坐一会儿,陪我在院里走走。忙完了,再离开。过两个时辰下次用药,他又准时出现。倒像把我当成个瘫人了。
这日匙子递到面前,我说:“苏敛,便是我真瘫了,些许小事也自有侍从来管。你把下人安排妥帖就够了,影卫署离家两刻钟的路,何必每天来回跑。”
苏敛瞅着我:“你让我管的。我不仔细些,谁知道你会不会把药倒花盆里,枕头下藏奏疏偷偷看。”
我叹气:“这说得我像是个爱逃学塾的小童。”
苏敛道:“药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开你脑门灌。”
实在躲不过,我赶忙将匙子抿过去,苦得五官移位,也乖乖喝。
太傅府放出了休养风声,短时间内,朝政各部尚能自行处理,但朝堂,并不会因为我躺着就安静下来。
过了几日便有消息,本太傅久不视事,朝上觉得奇怪,已有异动。有臣子开始试探着递奏疏,紧接着,族中也来人了。
沈氏几个要紧子弟来了,恭恭敬敬向门房请求,说应大夫人之命,求见太傅大人,有事相商。彼时我正在喝药,苦得眉心打结。
苏敛站在一旁,看我把药碗放下,才问:“你们族里的大夫人都派人来了。你这样,沈家恐怕担心得紧,见不见?”
我下意识想点头开口。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
苏敛道:“若想见,我去给你安排。只要别聊太久,不伤身体。”
我低下头,手指敲着药碗思索道:“罢了,还是不见。以你我关系,让你接触我的族人……去替我打理这些事,不好。”
苏敛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你自己都这样,还有心思顾虑这个。”
我抬起头,认认真真道:“是呀,你也清楚,在我这,你的任务只能有保护我。别的都不需要,更不能做。”
苏敛看着我好一会,目光别向他处,冷冷道:“还有哪天看你看腻了,就杀了你。”
我听罢便笑出声来,而苏敛越发面无表情,满脸冷硬,棱角分明。
“对。”我说,“那等哪日,你打算给我药里下毒的时候,记得聪明一点,不要像现在这般先给我讲。”
苏敛哼我一声:“知道。这碗暂时没毒,快点喝。”
我照旧化作鹌鹑捧碗畅饮,又乖乖喝了。
这碗药喝着喝着,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如此不去牵挂某个人的日子,倒也很是安宁平静。
作者有话说:
下章隔两日
第35章 封妃
我又在榻上躺了几日。朝堂的动静、宫里的消息,概不许传到我耳间。
静下来之后,时间变得很慢,我便能花许多时间去考虑事情,回想我这一生前半蹉跎的二十五年,做过的一点一滴。
这天夜里,我靠在枕上,怎么都没有睡意。
我想不明白。
正所谓庄周梦蝶一样的道理。过往种种,都不过一场幻梦,我自以为地去感动一个永不存在希望的人,罢了。
但现在,梦醒了,我将来,应该怎么办?
我偏过头,看着枕边的三卷仙书。
前两日,我实在无聊,便又让苏敛将其拿出来。这一次,他一点都没推脱,不仅径直拿到我面前,还说,我若喜欢,多读一读也好。
帛书上光华幽幽流转,玄妙如水泽。
窗户微开,向北。于是我将这仙书瞅着瞅着,也不由得望向窗外。
一年前平地而起的那座山,还沉在遥远的夜色里,轮廓边浮着一层薄薄银光。这样静谧无声,那是寻夜的地方。
仙山。
从前我总不信这些,如今也说不准了。
可看得再久,也仍是找不出什么答案。
我想了想,又抬起头,望向房梁。
苏敛在那里。他十天有八天都守在那里。黑漆般的身影靠着梁柱,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上,长剑死死握于手心。
曾经行军路上,我的住处不知来过多少刺客,为了守我周全,他养成了整夜都不合眼的习惯,只会白天在我没注意时稍稍小憩。过去三年四年,一直如此。
“苏敛。”我唤了一声。
他偏过头,眸光降下,难得柔和地落在我脸上。
“怎么?有何需要?”
“没有。”我顿了顿,“就是突然想多看一下你。”
苏敛沉默片刻,嗯一声:“你看吧。看完早点合眼。都快子时了。”
我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可叹完之后,却并无松快,心里有些翻涌了一整夜的东西,反而更加泛上心头。在更加沉甸甸地,压着胸口。
因我扫看了这两个人后,最终心里浮现的,还是那个最不该去想的人。
这着实很可笑,刚被人从背后扎了一簪子,伤还没好,多折寿二十还是三十年也不晓得,却躺在这里想念他,还不由自主地臆测,他会否已经后悔,会否已经在打算来求我回去、却被我府中一道不许打扰的家令挡在门外,变得后悔无门。
如此荒唐。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上面,苏敛还在看我,他那里烛火映不到,眸色极深,像一只鹰。而我作为一只鹰爪下病残虚弱的兔,是万万不能再与黑鹰对视的。
我闭上眼,把那团沉甸的东西往心里按。让自己状似熟睡,能让梁上黑鹰看得放心,再继续胡想。
该怎么办。
或许……
是时候,去试一试,把目光投向身边更近的人了。
这着实是个突然的想法。
我甚至方才还在做梦乞求,希望赵灼后悔了,在找我,在想法子联系我,让我错付的这许多年不至白费。
可仔细考虑觉得,仿佛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我现在,仍然会下意识想到赵灼。他的眉眼,他的声音,无数个虚假的日夜里的甜言蜜语,他身上的铃铛,他靠在我怀里时的温热。想到这些的时候,甚至,心里都还会疼。
这叫什么呢。
朝三暮四。
我想不出更好的词。
还有……这副身子。
我这样的身体,耽误在一场梦里也罢,又有什么资格,去耽误实实在在的别人。
无数念头烦扰心头,我裹着被,烦躁地翻了个身。
苏敛的声音凉凉飘下来:“在想什么,一副睡不着的样。你可以跟我讲,在打算让你身败名裂之前,我绝不外传。”
我只好向梁上赔笑:“你居然看得出啊。我闭着眼的。”
苏敛跃下,至我面前:“我就在这,你跟我讲吧。任何忧虑憋在心里,都对身子不好。”
我摊手说:“你前后这两句话,听来倒矛盾得很。说来你强行伴我身侧已近四年,你究竟想对我如何?”
苏敛面色一僵,整个人瞬间变得板正且阴森,仿佛浑身冒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