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又过片刻,他才开口:“说起来,倒是有件巧事,叫我挂念多日。”
“什么巧事?”
“太傅的名里有个‘寻’字,我的法号里,也有个‘寻’字。”
寻夜托在我肩上的另一只手缓缓使力,我竟难以自控地被他掰过身去,面朝向他。
他唇角上扬,笑意极深:“冥冥之中,或有缘分。世寻,稍后我们……要不要再算算这个?”
“巧合而已。”我道,“不必放在心上。凡俗之身,也不敢承仙人亲唤愚名。”
寻夜摇了摇头:“说不定不是巧合呢。算了才知道。”
掌心又有气息浸入,和先前一般,似乎是要施展什么的前兆。但这回他并未经我任何同意,我甚至根本就没有点头。
这不像是之前画阵时的轻盈仙力,不仅四肢百骸、骨缝深处变得凝滞,连一呼一吸都有些被压制住,让人极不舒服。
我无法再忍,沉声:“国师大人,放开。您过界了,还望自重。”
寻夜顿了顿,像在斟酌。我以为他会自知不应当而退却,未曾想,他反而迅速更进一寸,五指从正面扣进我指缝之中,指腹相贴不留余地。
“以后,”寻夜声音低下,依稀有一丝渴求,“不知我能否,即便不为占卜……也可以来找你么?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逼近。我想急急退起,可是未料,身体却被定住,彻底不能动了。乃至我想偏头躲开他越来越近的呼吸,都一样连脖子也转不了。
我只能定在这里。
寻夜已离我不能更近,呼吸拂过嘴唇,有些灼烫。显然他是用了仙人灵力将我定身,我没有脱离的可能,实在避不开,干脆拧眉合目。
但居然又有一股灵力涌入,将我双眼撑开。面前人瞳眸悠悠,满眼惬意,他在把玩自己兜住的猎物,他一定要我去看他。
我道:“我竟不知自己在国师眼中,有如此独特的位置。无论国师今日意欲如何,我还是要建言一句,您欲寻道侣,也该去另找个仙人,毕竟我这等凡人,没有几年,容貌衰退,您就该心生厌恶了。”
寻夜提一指抵住我唇:“忘了,你还能说话呢。”
又一丝凉渡过来,我果然张不开嘴了。
他身形缓缓前压,缓缓道:“沈大人,你我的‘寻’字,的确不是巧合。是我为了来找你,故意取的。两百年了……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知道你已心有所属,可是,世寻,我,我真的不想放过。”
他话到后头略有滞涩,好像带着哭腔,只是动作分毫没有温柔或松动的意思。头与后颈被压上长案,之后他想干什么,配着这话,倒是一点都不难猜。
“别怕,别怕……我不会欺负你,我虽为合体期修士,当年也是由着你来的。那时我是想着会亏欠你,这种事上该让你赚些。但现在……我是真心,想让你觉得更好。”
寻夜错在我颈间。退无可退。
有一缕风吹进来,紧闭的窗棂被人打开了。窗外好像,也有些声响。
似乎有人。
如若被人看去……
……不。即使不被看见,也不行。
……所谓咬舌,我只听闻有这么个自尽法子,却未曾见人用过。加之我此刻嘴唇都张不开,多半是很难用的。但临到头,也唯有这个办法了。
我将舌艰难送入窄缝中的齿间,开始收紧。
“我就知道,”寻夜覆着我,呢喃依恋,“你也觉得我们之间的过去,比今生牵绊重要许多。我就知道你愿意的,你心里也有我,一直都有我。”
第26章 窗外
面对如此突然之事,我心头一团乱麻。然是否自尽,事关性命,总归须得稍微斟酌。
至少现在,寻夜虽完完全全挨在了我身上、与我身形交叠,乃至于因贴得过近,某些触感都觉到了,他却尚且没有解我衣服,也未有亲吻过来。理论上,亦存在微乎其微悬崖勒马的可能。
我既不得动弹、只能任其下一步动作,便也耐着性子等着。
我想,确定了他真要不顾我意愿践踏于我,为一身清白,这舌再咬也不迟。
但寻夜忽又这么停顿住了。他好像是要凑近,好像是要去碰我衣襟,可最终他只是依偎着,将下巴抵在我颈间,安安静静地靠了片刻。
如此顿了半晌,待窗外似有一些脚步离去,寻夜才慢慢松开了我,坐直身。
他浅浅含笑:“瞧把太傅吓得。方才是有仙力波动,不得不将太傅定身,回转仙力罢了。”
定身之感退去,我立即起身后退数步,下意识去拉开一些距离。即便对仙人修士而言,这个举动根本毫无意义。
见寻夜并无追上来的意思,我方稳下心神,沉声警告:“国师大人方才所为,可不像是在应对仙力波动。”
“你不信,”寻夜支着下巴看我,“不信又能如何?就算我这的规矩九成都是唬你玩的,可太傅大人为了大玄社稷,为了陛下的江山,不照样得乖乖听话。”
我道:“我虽是凡人,亦有底线。我再说一次,国师大人,请你自重。”
寻夜依旧漾着嘴角,可他笑得几乎有些僵了。或许仙人嘴角牵久了,也会累得慌。
他一抬手指,荡走遮住龟壳的幕布:“太傅大人还是先看卦象罢。别的我不敢说,只此事上我能保证,大玄国运、天象示警,从未向大人作过假。”
我未动,由他去摆弄那边的龟壳,将上面裂纹施法描在帛书上,又一一对比八卦阵法……等等诸多复杂的规矩,一步步地解读。
估摸着,他不仅读不出什么好结果,且还要以仙人姿态提点我一回。
果然,片刻后,寻夜重重叹出一口长气,凝起忧愁:“赵氏气数衰微不可逆转,太傅所作所为,皆是徒劳;而新紫微早已现世,与赵氏相冲,却不肯进。卦象预示,这紫微星不进,则须急流勇退,否则必定危在旦夕呀。”
不出所料。
我静静看着他:“所以,国师大人是何用心?还望直言。”
寻夜神色委屈:“太傅多虑,当真是天象如此,我不过替天说话罢了。新紫微是谁,卦象并未明言,我也不好直说,太傅大人自己去猜就是。”
我笑一笑:“从前国师卜算,好歹还留几分余地。今日这般斩钉截铁,倒像是巴不得大玄要亡,陛下不得善终了。”
“唉。”寻夜又叹,“我真没骗你。就在这几日,新紫微若不进,必定会有灾祸出于赵氏,躲不过的。”
我提袖拱手,向寻夜略略行揖,姿态恭谨。终究他有出世之力,激怒于他绝不是什么好选择,唯有半哄半退,方能脱身。
“多谢国师今日卜算,国师也累了,请回。其实我早有考量,大玄朝政不该随卦象而流,此乃舍本逐末之举,往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再卜了。有时候,反而平白耽误了政令下发。”
寻夜沉默了一瞬,道:“这么生气,不肯再见我了?”
我顿首:“大玄并不需要国师,需要的是万千有识才子。我不信命,今后大玄的运势,我与陛下自己来走。”
又静默良久。寻夜也这样盯着我,盯了许久。
“要赶我走了,”他说,“嫌我多余了,是么?”
我不作应答,依旧保持住礼数,别开目光。
少顷,他轻笑出声:“可仙书里那段记忆,不是幻象。你可以猜猜,那到底是什么。”
我又非痴傻。两百年前的书生,和寻夜举止亲密,以至于寻夜为了那人,能不顾修行、摒弃仙界,跨越两个百年还要跑到凡间来找上了我����
猜是不难。可前世姻缘以此种方式出现,多少有些荒谬了。
我道:“国师,请回。”
寻夜分毫未动,他依旧坐在原处,含笑亦含泪地凝望于我。只是捏了个诀,浑身散出飘然的光华,像是要羽化仙去一般。我想,这可能是一种法术,供他转瞬便能离去。
“夜疏……世寻,我不觉得我一点机会都没有。我们共度了……快四十年呢。”他声音幽幽,更低了些,“相信你很快便会明白,谁才是对的。”
我闭目,不再看他。
依稀一阵风动,眼前的明亮缓缓消散,又过一会,我才睁眼。案前空空,寻夜已经走了。
帛书、龟壳皆在,两枚铜币也随便散落着。他这些都没有带上。
果然,这几样玩意是唬人的。那些繁复的规矩、故弄玄虚的步骤,亦不过是为了屏退旁人,将他与我困在一处屋里罢了。
可我有些不明白,寻夜今日本来得气势汹汹、与我拖拉牵扯了颇长一段时间,甚至几乎要对我用强;离去之时,却只争辩几句软话,我让他走,就走了。
怎么想,都匀着一丝怪。
然我并不想于此久留,也无心去替他收拾狼藉,便迅速甩身,出了殿门。
内侍早被屏退到远处,是以殿门外唯一一个守着的,是寻夜自己的侍从。按他的唬法,唯有此人不会影响卜算。有趣的是寻夜连他都没带走,我出来时,此人被推门的动静一骇,朝我匆匆行礼。
我定目瞧了瞧窗畔,石砖面上有些杂乱的脚印。
我问:“有人来过?”
侍从赔笑道:“没有。这可是占卜之处,太傅大人有重令,何人敢来呢。”
我道:“寻夜的人,我一概不信。他是神仙,可你不是,今日他能把你撇在这里,便未见得将来会维护于你。你好自为之。”
侍从一下子腿软拜倒:“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我实心烦意乱,懒得瞧他:“速回仙山伺候国师,不许再进宫。滚。”
寻夜侍从跪完又叩,飞速离去了。
我一路走出这殿院正门,外头正有内侍守候,等待本太傅任何传唤与需要。
我问,是否有见某个小内侍误闯禁处,他们却皆连连摇首,说他们可以保证,连只蚊子都没让飞进去打扰太傅大人与国师大人。
分明有动静,却无人视之,真是越发奇怪。
我无心去深想,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见衣襟歪斜杂乱,便道:“传水,找个空殿,我要沐浴换衣。”
待这些忙完,外面天色已微微染黄,我才终于回到了我早该回来的地方。
赵灼依旧待在御书房内。他早已醒了,我进门时,他正坐在案头,面前铺开一卷竹简,盯着一动不动。
隔得太远,我并不能分出他是看得入迷、还是看得发呆。我进门这样的动静,还行了礼,他也未有理我。
直至走到他身侧,我才瞧清。
是游记的第一卷。
竹简不过尺余,至多数百字,即使逐字逐句读过,一盏茶的工夫也尽够。看什么,都不可能看这么久。
我跪坐下来,唤他:“陛下。”
赵灼似终于缓缓回神,眸光一寸一寸地上移,从竹简面上,望到了我。
我握过他的手,轻声道:“让陛下久等了。国师……观国运有变,忽然进宫来,无论怎样都定要卜上一卦,因此,臣才耽搁了这么久。”
赵灼微微瞬目,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派人回来跟我说过了。以前皆是如此,又没什么。”
“陛下用午膳了么?”
赵灼摇头:“没有呢。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用,你未归,我就先看着游记,门都没出。”
说着,他腹下便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又哑又长。
赵灼垂目瞧自己的肚子:“我们每顿饭都是一起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