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寻夜放下杯盏,叹气:“喝完就没有浮沫可撇了。唉。”
我让给他添茶,又陪寻夜坐了片刻,内侍来报,东边一处空殿及其院落已布置完好,太傅大人与国师大人随时可往。我想着尽快卜完,好回去顾着赵灼,便道:“国师大人,事不宜迟,不若现在就开始吧。”
寻夜还拈着茶盖在那玩沫子,虚起目光:“太傅急什么,尚需半个时辰,才到此次卜卦的吉时。”
我道:“之前似乎没有这样的说法。”
他说:“此次就有了。”
“……”
寻夜瞅着我:“午时已过三刻,太傅仿佛还未用膳?腹有虚饿。”
我点头:“的确。方才陛下小憩,我在旁陪侍。本是打算等陛下醒转,与他一道用膳的。”
寻夜缓缓摇首:“这可不行。太傅大人若要承载那些窥见的天机,体肤五感应尽量保持最佳。趁这半个时辰,快些将午膳用了吧,也不算空耗了。”
“不可。”我轻声婉拒,“衣带诏之事后,陛下心情不佳,我若不与他一起用膳,只怕……他会生气。”
寻夜一挑眉:“这都要生气?”
他得冲我摔碟砸碗、看我给他做最低等的侍从收拾残局,才肯好好用一顿饭。日日如此。
即便今日勉强对我态度和缓,若我不作维持,只怕容易前功尽弃了。
我叹息:“是。龙颜圣怒。”
寻夜神色如常,语气却不容商榷:“太傅大人,还是遣人去与陛下说明罢。天象有变,重新卜测事关重大,误不得吉时。”
我略略斟酌:“……或许并不急在今日,另选一日可否?”
寻夜抬手扶了扶额角:“大人这是不信我呢。过去一年,我为大玄占卜多次,朝中顺应天机颁行政令,可有一回出了纰漏?我又可曾索要过一回供奉?历朝历代,怕也寻不着我这般真金白银、不求回报的国师了。”
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先是传膳,又派两个内侍知晓寻夜占卜之事,回去侍奉在赵灼左右,好替我及时说明。
用完膳后,我与寻夜随人引路,往那占卜之殿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我不知吾皇此刻情形如何。是尚在睡梦之中,还是在用膳,还是在发呆,还是在翻那本游记,等我回来。
但愿他不要担心。
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入门槛。
“国师这边请。”我侧身引手。
殿内别无他物,只留了一案两座。寻夜从容入座,化出龟壳、铜钱等物撒在案上。
他也往御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太傅似乎很怕陛下生气,按理不当如此。太傅才是摄政之人,刚清缴了一批逆党,朝野无不为此震慑。便是他生气,又能怎的?”
我垂眸落座:“非是怕……是不想他再难过了。”
寻夜嘴角微微一牵,不再多言,低头施法,整理起占卜用的仙物。
待他理好,我接过两枚铜钱,端握于手中。寻夜也开始轻声念读他的经文。
虽依然是这八百字,然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比往常更缓慢些。我静候颇久,也未等到他命我开始掷铜钱。
心急之下,我不由手颤,一枚铜币漏出来,掉在龟壳上。
寻夜念祷止住,那样瞅着我,叹了口气。
“阵法被破坏了。”他将铜钱拣回我掌中,“太傅,今日怎么半点都不专心。”
我低声:“我挂念陛下。我想这个时辰,他该醒了,或是正在四处找我。”
寻夜道:“太傅不是派了人前往与陛下说明?卜国运是大事,想来他也不会抵触。”
我轻轻摇首:“……不知道。”
晓得是大事,和会否之后生气,并不冲突。寻夜借天象测国运时从未说过吾皇好话,赵灼该觉得,我又在人后和别人嚼他的舌根。
寻夜浅浅一笑:“太傅真是深情。我须重念经文了,若太傅想尽早回去与陛下相聚,望这次拿稳。”
我无奈应:“是我耽误了国师的工夫。一定。”
好半晌,寻夜终于念完,又开始由我投掷铜钱,向上天求取九次一正一反的吉象。这又是一件十分看运气,甚至看寻夜心情的事。
反正我不觉得,期间好几次吉象将出、其中一枚铜币却忽然倒去另一侧,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半个时辰后,才掷到最后一次。然而这次,铜钱掷了九回都没投出大吉来。那铜板宁可立着,也不肯倒下去,为我得个一正一反。
我沉浸此事得深,正要拿过继续,手背忽然被一片柔软覆住了。
是寻夜的手。
他不知何时转到这一侧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捏在我指节上,力道恰好让我抽不回来,也挣不开。触感不同于凡人,犹如玉石,在我手背上拢起一层微微发痒的温凉。
“太傅大人,九次已到上限了。”他声音极轻柔,甚至可称悠扬,“阵法已满,难再维系。若要接着卜,我须借你的手,暂时承接天道,重新画阵。”
我怔愣一瞬。
他指尖收紧,缓缓嵌入我的指缝之间。这般姿态,倒有几分像十指相扣。
““大玄国运为上。”他定眸看我,“想必沈太傅……也不会觉得我冒犯罢?”
第25章 用强
我想了想,再次试图抽手。然他嵌住我手背的五指犹如磐石,竟分毫不得动弹。
我道:“国师画阵,何须借我之手呢?”
寻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敛了敛衣袍,在我身侧跪坐下来,手上却依旧紧覆不放。这样的姿态,彼此吐息近在寸尺,我甚至能闻见一缕凉丝丝的檀香气息……挨得委实过于近了。
“太傅忘了?”他侧过脸来望着我,“当初祝祷之时,因你带起的凡风吹灭了烛火,你身上便阴差阳错承载了一缕天机。此后凡占卜国运相关之事,都离不得太傅。否则,我又何必次次赖着。”
我垂眸:“但即便如此,之前画阵,也并未让我参与。我只做卜算而已。”
寻夜指尖探进我手心里,轻轻摩挲:“第二次画阵跟第一次不同,要复杂许多,更须太傅身上的这缕天机一同渡入,方能避免意外。还望太傅体谅。”
“仙人理应掌天地灵气,随心而为,不该有这许多琐碎规矩,且还前后矛盾。寻夜,”我将手攥紧些,不让他探得更深,“恕我直言,你降临凡世、恩泽大玄这一年来,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在图什么。”
“就不能是我观苍生困苦,欲略尽绵薄之力么?”
我摇首:“你若说帮助凡人、积攒功德是有利于某种修炼,我还容易信些。”
寻夜面色顿了顿,依旧笑:“先卜卦。将国事忙完,我再与太傅细说。”他低眸,“太傅先松手罢,捏得这样紧,如何画阵?还要你执笔。”
我无奈叹息,慢慢卸去力道。
“好。望国师大人届时能为我解惑。还有……请尽快完成,陛下还在等我。”
他顺理成章地重新捏住,眉眼喜若弯月:“自然。”
寻夜翻过我手,轻轻搁于案面,而后指尖落在其中,开始慢慢地、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那触觉极轻,有如浮毛划过,若有若无。
每画一笔,我都能感觉到一缕浸凉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身体各处,直至充盈全身。这真是很奇异的体验,不过并无不适,反而有一种清明之感,贯彻了灵台。
似乎他的确没耍花招。
如此停顿,过了半晌,他才幻化出一张帛书,又提笔放入我指间,重新覆起手背,徐徐引导道:“现在,还请太傅彻底放松,让我把握。我会控着太傅的手,将阵法在帛书上画出来。这是一笔都不能错的,若太傅意图挣离,手抖一下,就又只能重画了。”
我深吸一口气,肩背放软,任他握着我的手,落笔。
墨线交错,纵横勾连。帛书上的纹路逐渐形成,隐约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我看着这些纹路,以及许多我认不明白的符号,被我自己的手一笔一笔地添上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这只手,沾满了凡尘中勾心斗角的鲜血,孽障深重,却居然在触碰属于另一个世间的东西。
以我此身功德,十世都不可能有仙缘。
为何。
那个书生,究竟……
寻夜手停了一停,他轻柔道:“太傅怎么还是走神了,方才有一笔偏了半毫。”
我恍回神来,赔笑:“抱歉……可是要重新写过?”
寻夜声音仿佛在耳边近了些:“无妨,这一回,我已及时替太傅补上了。继续便好。”
于是,下笔变得愈发缓慢,一笔一划都轻不得重不得。可这次我不能催,毕竟是为着不再出错。
我也不再作任何出神,全心贯注地盯看帛书,只求个尽快完成。
如此再无异状,约摸半个时辰,画到了收尾处。
身侧人忽然开口,貌似闲谈:“嗯……总觉得,似乎已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机会,与太傅大人单独相处了。真是叫人想念。大人以为呢?”
我定目在阵法的画线上,权当近在耳廓的呼吸是没有:“国师大人可能记错了。上次占卜,其实并未过去太久。”
“是么,”寻夜一笑,“上回在太傅府中实在仓促,茶都没用上两口。我都觉得不算。”
我道:“久了,也怕耽误国师修行。于国师而言,仙途为重,您肯施法泽被大玄社稷,已是无以为报,又如何敢多作打扰。”
寻夜捏紧了我指骨。他掌我手写阵这么久,不知不觉间,几乎调整到一个环抱的姿势。一举一动,都能听见裳袍磨蹭的����声。
“还有几笔便画完了,太傅大人先专心。”
最后一笔勾尽,帛书泛起耀眼光华,散作星辰,流入卜算用的龟壳之中。而后龟壳光芒大盛,遮去了裂横的视野,一时间还瞧不出最终卦象的模样。
寻夜眉目从容:“要等一等呢。再稍稍耽误一些太傅的时间。”
我道:“无妨。只是……”
他手依旧没松开,我试着扯出,不得成;且他整个人环着我的这等姿态,也分毫没有改变。
许是感受到我意图挣脱,寻夜见状,又是一笑:“太傅急着走了吗?可我觉得,施法残留于太傅体内的灵力还有剩余,不该浪费。兴许还能再算一两样事情。”
我我定着他依旧攥住我不放的手,平缓道:“多谢国师好意,只是今日没有工夫,改日再说,可么?”
“等到改日,这灵力都消散殆尽了。”
“那便算了,我并无别的事情有意再卜。再谢国师好意。”我不动声色尽力往外扯手腕,“实在不用。”
还是丝毫未动。
龟壳上的光芒渐渐收敛,由刺目变为柔和,隐约已能辨认裂纹走向,按理说可以看得出卦象结果。但寻夜忽然召出一片幕来,将其彻底盖住了。
他微微侧身,眸光落在我的眼角眉梢,绵长旖旎,细密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