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24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我紧紧攥过,扣入他指间,开口却很艰难:“……抱歉。”

此时此刻,我特别害怕他挣开。幸好,他一分都没动,他并没有放开我。

赵灼道:“无妨,太傅日理万机,那么忙的一个人,早该饿了。”

“臣猜到陛下会介意臣离开。”我轻声道,“臣可以把故事继续读完,读给陛下听。一定寸步不离。”

赵灼静了片刻,看着我拽住他的手,又默然片刻,才有些呆怔地回应:“不必,天都晚了。而且我自己读了一会儿,觉得……也不是很有意思。”

他抬起眼来看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大约可称之为笑的弧度:“太傅,我饿了。传我的午膳吧。”

他顿了顿,又笑一笑:“差不多都算是晚膳了。”

作者有话说:

寻夜为什么要这样做,碍于视角,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期才解释~

不过其实原因和目的现在也很明显了

第27章 蛰伏

赵灼用膳,我虽不能一道,依然坐在他身侧。

一碟碟无一不是他爱吃的。我估摸他想吃哪个,都给他夹,也做好了他若像先前那样非摔即骂的准备。

今日他却没有,只是呆呆地用着,我夹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但脸色不太好,面上敷着薄薄的苍白。

从前许多于他不利的流言,一桩一件,都是从寻夜的占卜结果里出来的。我却还是总与寻夜混在一处,即使打着为了大玄的旗号。我想他不悦,或是因为这个。

“今日占卜,没有什么。”我轻声说,“大玄国运依旧昌隆。而且,臣也让国师往后不必再卜了。治理国家,长期靠怪力乱神,也不像话。”

赵灼道:“我知道,他是真神仙。哪怕从他那求来一点点东西……都是旁人比不了的。”

我揽过他后腰:“如此也不行。仙界与凡间事不可混搅,臣已劝他早日回去。以后……臣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对您再有任何闲话。”

赵灼深深凝了我一眼,就别开眼去,继续吃。

我也瞧不出这样解释有没有用。

赵灼用完后,便继续坐着发呆。而我起身收拾碗碟,一摞一摞地叠进漆盘。又照样擦净洒出的汤汁,把案面抹得干干净净。

只是收到吾皇的象牙箸时,有些困难。

有一条箸筷一直被他攥在手里、捏在怀里,怎么都不放。他貌似仍在空看着不知哪里出神,指尖却已在这个死物上掐得青白。

我想了想,近前去拢住他的手背。片刻后,他就松开了。

便又继续为吾皇收拾。

一切完毕,我正欲将盛着残羹冷炙的漆盘拿到外面,交与战战兢兢留候的小内侍们,赵灼忽然开口,将我叫住。

“太傅。”

我回过身顿首:“陛下吩咐。”

不知何时,赵灼也起了身,他向我扬起弯弯的浅笑,手里还拿着一根调羹。

开口也甜丝丝的,就跟过去一样:“太傅把这件漏在桌缝里了。”

我愣一愣,打算接过。

赵灼几步近前来,主动放进我漆盘里,又伸手要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俏皮地歪着头:“太傅天天这样顾着我,太辛苦了。我拿出去吧。”

我想到过他对寻夜之事的许多反应,独独未有料到,会忽然如此。

太不真切。

“这些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本就是下人的活。若陛下愿意,今后让下面的人进来收拾就行。”

赵灼点头:“好。”

战战兢兢的内侍们鱼贯而入,拿走我手中杂物,又飞快收拾。半刻不到,整个书案周围焕然一新,还新点了龙涎香、放了切好的瓜果。而后眼也不敢抬地纷纷退出去了。

看他们忙碌时,我握住了吾皇的手。我还是怕他会忽然抽走。我想他或许还在弄一个恶作剧,假装温情一会儿,再找个时机突然变了脸,笑话我,太傅居然还真盼着一切都能变回去呢。

不过还好,依旧没有。

赵灼目光落向案角那堆高高的竹简,又移回来,仰脸望我:“太傅,我仿佛认出书堆里头有几卷策论,是年轻文士写的,太傅今晚可以带我一起,读读各家子弟的文章吗?”

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一个很怕被拒绝的问题。

我问:“……陛下怎么,突然想看呢?”

赵灼笑道:“不是我生辰时,要给我办月旦评?早作了解、认一认人,才免得月旦评的时候品评学子,睁眼瞎选不出来。”又低下头,捏紧我的手,“那样我就太丢面子了。”

我愣愣地凝着他,不知多久。

他还是那样地向上望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也又紧了紧。

“我已经丢过一次脸了,这回我不想丢人。所以太傅得教我……不许推辞。”

越过他肩膀,我望见案边新点了一盏灯。一盏被风吹得不住摇曳的烛火,明明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还亮着,还亮着。

“……好,臣陪陛下。一直陪着陛下。”

之后几日,吾皇都是这样。在那回我从寻夜处回来后,忽然就变了。

他开始主动拉着我一同看奏疏、策论,一卷一卷地仔细研读。看到不懂的便扬起眉头问我,又自己拿朱笔斟酌如何下朱批。若觉得艰难,便趴着案想一会儿,另找一份竹简写了,再眼巴巴问我这样批可不可以。

他还拉着我去御膳房,说要一起做饭,可我们两人都不会。我备菜笨拙,练这么久,还是厚一块薄一块;他跟内侍学着掌勺更是生疏,一顿手忙脚乱,结果锅里的东西糊了一半,灶台上也溅得到处都是。

我们自己做的菜都端上了膳桌,我还是觉得不真实。

“太傅。”他坐在对面,忽然唤我。

我恍神,见他筷尖点在一片快煮碎了的水煮萝卜上,要夹又不夹,问:“陛下怎么?”

赵灼撇嘴:“你看你,切得好生难看。”

我瞅了瞅道:“但陛下煮得也不好看。臣没见过煮萝卜汤能煮成这样的。”

赵灼嘴角弯起:“那太傅吃不吃?”

“吃的,”我说,“陛下所做,臣都吃。”

他忽然丢了箸筷,转过案到这一侧,一下扑进我怀里了。

动作又急又猛,撞得我往后退了半寸,手里的筷子差点脱手。我慌忙搁在案上,腾出来接稳。

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乖乖地贴在我胸前。呼吸也温热,轻轻地拂在我的颈口。

我却不知该怎么抱住他。

赵灼声音从我胸口传来:“太傅不喜欢么?”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发很软,像小兽的绒毛,总叫人想起许多年前时光里那个没有依靠的少年。

我答:“喜欢的。特别喜欢。只是……臣还看不太明白,对于和臣重新开始,陛下的回应是什么。”

“还不明白?”赵灼在我怀中扭动两下,“这不是很明显?”

我说:“陛下总有许多臣猜不透的心思。陛下不亲自说出口,臣不敢武断。”

他的变化实在突兀,我再想求个重续,也不敢轻易去信的。

赵灼窝在我心口思索许久,手指一挠一挠。半晌,他道:“那干脆今晚,我与太傅行完未尽之事,以此作为给太傅的答案吧。”

我疑惑:“什么未尽之事?”

他笑意清甜,眸光如碎星:“那日湖上胡姬薄衣,金铃涔涔,尚未给太傅瞧过。”

我怔然片刻,说:“……陛下曾承认,那天,陛下是真的后悔了。起初臣不信,后来臣也证实了。”

“所以现在要补。补了才算我与太傅交换过一次生辰礼物。”赵灼抬头,“好不好?”

我说了好。

我知道他忽然如此十分异常,可我仍然抑制不住……想去侥幸一个万一。

用完这顿不怎么好吃的膳食后,便即刻着人去准备。傍晚看奏疏时,东西就送来了。

送来时是一个莲纹的漆盒,打开来瞧,层层叠叠的纱罗丝绵,水红如烟霞。挂饰不同的金铃别在一旁,依然是五个,一个都不少。另有发饰若干,金簪凤钗。

内侍奉上,赵灼一件件摸过去,对衣裳金铃没什么表示,但碰到簪钗时,他指尖顿住,若有所思。

的确,这簪钗是我单独吩咐过的。赵灼曾试图寻死,这些时日,我防尽了他可能触碰的任何自伤之物,因而此次亦十分谨慎,簪钗的尖头也让打磨圆滑,才送过来。

我有些担心:“陛下若不喜欢,臣让人换一套。”

“喜欢,”他提声说,“我也喜欢的,特别喜欢。”

我一时没听出他是何语气,满意还是不满意,正想追问;可赵灼抱起漆盒就走,都不要内侍帮忙了,脚步焦急,直直冲到御书房门口。好像这才是他最终想要的东西,而非重新给我过个生辰。

直至走至门口,他才恍惚一般停下,侧过脸,回头露笑。

“我回寝殿准备,”他说,“太傅不许偷看。过一个半时辰,亥时再进殿。”

我点了点头,他就甩身走了。

之后,我又独自在御书房看了半个时辰奏疏。却只读进两卷。想着吾皇不知缘何的许多举动,这竹简上的字,我委实看不进去。

于是中间的半个时辰,我便去召来各处内侍,细细查问了一番。

一是反复确认,寻夜来时,到底有没有人出入过占卜用殿。

守殿的内侍又被盘问第二回,大骇,屁滚尿流地叩首、指天指地地保证。可怎么问都是没有。他们还说,之后前往洒扫时,也根本就没发现殿外有任何脚印。我用刑打了几棍,仍没有一个认。

在我耳目遍布的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也只能去想,或许当时,自己是听错和看错了。

二是问在寝殿外服侍吾皇的侍从,陛下入内后可有异动。

答,陛下后又要了热水、花瓣、熏香等等物事,却没什么别的异常。

其中会拍马屁的还瞧出这是要作甚,一脸涎笑道:“大人安心,陛下备得仔细着呢!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也早就盼着陛下与大人重归于好!还有一些时间,大人当务之急,也该为千金一刻的春宵做准备呀!”

这话提醒了我。我自视,自嗅,总觉得身上仿佛还带着股御膳房的菜味。

我叹息:“备水,我也沐浴。”

无论他有何打算,现在,他说,要给我补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