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重新拿过燕窝,把碗抱在手里,静静等待一会儿。
等他吐息逐渐平复下来,我再舀起一勺。手臂抬起时略略抽痛,但还好。我不动声色地耐下去,将这勺燕窝递到他嘴边。
赵灼半张脸伏在枕上,久久不动,瞳眸像没有看到这匙子一般,只凝着我。我分不清里头是什么情绪,可能还是有恨,只是没有恨的力气罢了。
我道:“方才那样喂陛下用膳,细细想来总有些埋汰,陛下应该很嫌弃。若是可以,臣还是希望陛下自己张嘴来吃,好吗?”
赵灼依旧不动。
我说话极轻,每一个字都不敢重,每一个字都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看。
“臣恳请陛下,就这一碗,别让臣又不得不来强迫您……臣实在怕您饿坏了,一切行为,只为求您一个安康而已。”
说罢,将匙子再往前送些,贴着他唇上。
赵灼迟疑许久,紧抿的唇缝,这回总算自己是慢慢松开了。
却仅探出舌尖来,抵着边缘缓缓吸��。好一会后,这一勺才又用完。
我又舀了第三勺、第四勺,依旧照这般喂他。他也始终趴伏着,一丝一毫都不抬头,不肯变换个更方便的姿势,每一口都要用好半天。
又在用莫名其妙的方式跟我倔着。如此喝法,他又不是狸猫。
所以下一勺,我默不作声地将匙子倾斜。如此果然奏效,清甜的温水轻而易举地滑进他口中,不容拒绝。
他只能不停饮着,以尽快的速度。偶有一丝水亮溢出,也沿着纤细的颈项勾勒半圈,再滑下去。
这场景实在旖旎,叫人止不住地喜欢,他既迟迟不肯坐直,后面半碗燕窝,我也这般喂给他。他也都咽了,即使中间有一勺我斜得太过,灌得急,他微有愣色,依然没再抗拒和挣扎,只是眼底的雾气更浓,最后也有些呛到,咳嗽两声。
燕窝用完,之后他就乖乖坐起,正常地吃其他东西了。
他闷声啃糖糕时,我拿手帕,打算替他擦拭颈下的汤痕;赵灼却凛然一抖,冷着脸扯过,自己揩去,还给我。
可能是觉得我方才举动,有些侮辱,不肯让我再碰。
于是我不再多做什么,只静静守在床畔,等他用完。吾皇话里话外要绝食的样,毕竟饿了两日,真吃起东西来,还是狼吞虎咽的。须臾,漆盘里便都空了。
赵灼还想去拿,一看仅剩碎渣,微愣,猛缩回手指,扭过身坐回角落里,抱住膝盖,像重新立起了浑身尖刺。
外面天光隐约落进,已蒙蒙亮。一位小内侍轻轻进殿,跪在外头小心翼翼说,太傅府新安排的侍从已到,太傅大人……陛下,可要让他们入内伺候?
我叹口气,伸出手去,想再替赵灼揩掉嘴角糖渍,赵灼却还是偏头,又躲开了。
“他们都是臣府上用惯的,定会对陛下毕恭毕敬,一丝不敢怠慢。”我说,“臣让他们进来,暂且服侍陛下洗漱起居。过几日,臣再亲自带陛下挑身边人……臣相信,新人会更忠心、妥帖,会做陛下永不背叛的下属与朋友,胜张缪百倍。”
“胜张缪百倍……”
赵灼缓缓重复着这几字,半晌,笑起。笑得脸埋进自己膝中,发出的声音沙哑破碎,比刀子都尖锐。
过去许久,他渐渐才停住,说:“……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退下龙榻:“臣今日的确搅扰陛下太多了,臣遵旨。臣就在隔殿处理事务,陛下若有需要,可以唤臣。”
赵灼道:“不会有,我只希望你滚远一点。”
我顿了一顿,点头:“好。臣白日不打扰,晚上,再来陛下身边,与陛下用膳就寝。但明日就不行了,明日臣想教陛下看书,与您一道批阅奏呈……臣希望陛下莫要拒绝,朝夕相处,理应如此。”
赵灼抽了口气,指尖在膝上掐紧:“沈、世、寻。”
我不再看他任何反应,伏下身去,两掌交叠,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重的大跪之礼。
躬身之时,手臂那道他咬出来的伤口又被扯动,疼了一下。我没有理会。
“陛下万安。臣告退。”
第21章 缝补
奏呈很少。我批阅完时,才至午后。
那些平日里事无巨细要请示我意见的朝臣,这两天忽然便自力更生了,递上来的,唯有实在捏不准的大事,且言辞极谨,有些笔锋还抖,我几乎可以看出奏疏写时的颤颤巍巍。
好像大玄已然是我的天下。
……但我从来不需要这些。
奏疏之中,有一份起笔者为沈氏子弟沈缘,论起来是我堂弟,在尚书台任职。他洋洋洒洒地写道,如今惩处谋逆之后,朝廷重职多有空缺,当尽快选贤任能,此事要紧,愿为陛下分忧。
我觉得这很好。便批文,过几日初步列一个察举名单来,且先给陛下看看。
让他自己选官,或许,能修补一些裂隙。
慢慢地来,一日一日地过……总能有恢复如初的那天。
我将奏疏整理完毕、批红的也交下去。案上空了,一时无事可做,坐了片刻,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往殿门向西的方向飘。
那里是他的寝殿。
我已郑重跪言,今日不打扰他,可我委实……不自觉地想拐过去看看。
看看他的情形,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有没有按时用膳、会不会觉得身边还缺些东西。
人已走到殿门口,脚步刚要迈出去,还是收住。
然后,还是叫个侍从过来问。
没有问题,陛下一切都好,只是时时坐在榻上发怔,望着帐顶,一望就是大半天,也不说话。偶尔想用茶,会叫一个什么名字,像是张什么,但后面就没听清。
我点头放他退下,没再追问。
思量片刻,后半个下午,我另去了些别的地方。去库房翻看宫中账册,看是否有内侍中饱私囊;去御膳房查问膳食,力所能及地帮忙处理备给吾皇的食材。等等。
只能这样,尽量为吾皇做些事情,消磨这一份放不下的念想。
第二日早,我亲自为吾皇穿戴衣衫,牵着他去了御书房。
龙案上已堆放了小山似的竹简,那是今日的奏疏。案边另一侧,还有许多典籍,是我昨日选的,最适合慢慢念给他听。
我将赵灼一路牵到案前软蒲边,试图引他坐下。但他又僵立住了,不仅不肯落坐,手指使的每一分力都在试图抽离我。
我叹息,起身,绕至他身后。慢慢环住他腰身,贴住后背,将他整个人覆在我之下,然后,一点点地从后面抵弯他最脆弱的膝窝。
饶是他身体刻意僵得像块石头,拼命想站直,被如此掌控住,挣扎依然是徒劳,还是在跟着我一点一点地跪坐下去。
中间他重新提力,铆足了劲抵抗。我贴近他耳廓,用着抚摸般的语气,温柔说:“陛下似乎想离开?不行的。往日您闹一闹不学也罢,可今后……臣真的希望能将您教出来。臣再次恳求陛下,不要拒绝。”
相持片刻后,赵灼才认命一般,松下了力气。
我顺势将他按坐下去,同时,也将人拢在了怀里。我将自己的身躯与手臂变作他逃不出的牢笼,如此,他就只能乖乖待在此处,做我今日想要与他做的事情了。
我将第一份奏疏拿过,在面前展开:“陛下,这是今日的奏疏。与过去不同,这次臣并未提前阅之。臣打算与您一同分析朝事。”
赵灼目光静静落在铺开的竹简上,毫无波澜。
我研着墨,继续说道:“臣斗胆揣测,陛下过去不爱理政,许是由于臣奉与的奏疏早已批红,让您觉得自己是走个过场了。因而此次,臣一份都没有先看。”
磨好了墨、蘸好了笔,朱笔递至他手边,但赵灼依然没有接过,也没有动作。
“臣记得从前,许久之前,您很喜欢看书的。”往昔的记忆,回想起来有些心口生疼,“您也喜欢针砭时弊,还学会了写简单的骈文和策论。”
赵灼长睫颤了一颤,眉眼微微弯起。
他总算有了些许反应,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太傅不记得了?当年是你教的我,书学得多,便容易不安分,是不识相。”
我微微一怔。
赵灼笑意更深:“太傅的话,我字字句句谨记在心,一日都不敢忘。生怕太傅每次意图教导,都是试探,试我会否又不安分。结果,太傅自己却忘了吗?”
……往日,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学,竟是因为如此。
我开口喉头发堵:“陛下想错了,臣……非为试探,从来都不是。”
赵灼冷冷笑出一声,又去看空空的墙面:“现在太傅说什么都对。”
我叹了口气,或者说,也算是松了口气。
原来横亘于我们之间的隔阂,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误会。那就好很多了。
我拿起笔,又一根一根去掰开他的手指。起初吾皇想缩回,我握住,不让,等他软下劲来,再去掰下一根。最后,才将朱笔放进他手中。
然而即便这般,吾皇依旧不肯费力气握,动作松散。我便覆住他手背,替他将手指一一捏拢,捏稳。
“陛下不想动笔,”我将下巴靠近他肩头,“臣愿从写字开始,一步步重新教您。”
时间如静水小溪,缓缓流淌。
每一份奏疏,我都先念一遍,一边念、一边标注句读。
我没有细究他是否有认真听,我只是不厌其烦地读,捏着他的手写着批红。如此写出的字自然歪扭,但只要能看,我便不改了,合卷堆叠在另一侧,等稍后发给朝臣。
今日奏疏较多,且批得慢,到午时也未见底。我松开吾皇的手,告诉他稍事休息,午后睡一觉,等睡足了有精神,下午再看。
“这些,”我指指案边另一侧的典籍,揽着他肩膀,柔声说,“是臣昨日挑的。有《诗经》,有《尚书》,有几篇前朝的策论,还有一本不知名的游记,是臣年少时偶然所得。里面讲,有一个人骑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了很多很多广阔的地方……待看完奏疏,臣都慢慢念给陛下听,可好?”
“沈太傅,”赵灼凉凉道,“你真是着了魔风。”
我笑了笑:“谢陛下夸奖。能与您过这样的日子,臣三生有幸。”
我吩咐不久,御膳房便将午膳送来了。我没让他们布菜,现下吾皇多半看什么内侍都扎眼,便亲手接过食盒与漆盘,一碟一碟地摆上案。
赵灼坐在对面,扫了一眼,移开。
此次午膳,他再没闹什么别的,彼此都寻常夹用。
膳食依然清淡,其中有一碟是青菜,赵灼夹了几筷子,却停下,眉头微皱:“御膳房怎么做的事。”
我放下筷:“陛下觉得哪里不妥吗?”
“往日哪样菜是这么切的。”赵灼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菜芯菜叶,以前从来都分得均匀,这次菜芯一叠,菜叶一叠,叫人怎么下口。”
他又尝两口,扔了筷:“太傅新带进宫的人,是不会安排我膳食了,是么。”
我愣了一愣。张口想说些什么,片刻后,还是算了。
这青菜,仿佛是昨日我在御膳房帮忙时,亲自切的。
我不知道切青菜还有这么多讲究,御膳房那些内侍,当着我面,怕也不敢提;我弄的食材,他们更是不敢不烹好送来。错便这样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后落进了他的碗里。
我越想,越低垂下眸。
可能是这一刹那的失落为吾皇捕到,他发现诋毁菜对我有用,便滔滔不绝起来。
“且,盐放多了,咸的地方特别咸,淡的地方又没味。以及这份虾肉长寿菜饺,个头忽大忽小,有一个露了馅,馅汁都淌出来了,叫人怎么夹?嗯……这道菜也有些毛病……”
我听他一一细数,心中一一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