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菜芯菜叶要分开切,切法不同;盐放多了,嘱咐掌勺的内侍下次少放;饺子收口要沾水,大小要匀。等等。
“是臣去御膳房帮忙,处理了食材。”最后,我低首拱袖,才说,“臣技艺不精,委屈陛下。下次,臣一定注意。等明日用膳,这些都不会再犯。”
殿内静了一阵。
“你不说,我都不知是你干的。”片刻彼此沉寂,赵灼道,“太傅还是莫有下回。一点小事,你做不好不去便是了,省得白忙活,还弄这些东西来恶心人。”
我平静道:“那不行。臣需向陛下证明,臣过去让陛下不满意的地方,都会改。即使只是庖厨小事。”
话刚落,我一想,又觉得不对。终究是我让吾皇不满意在先,如今我却拿这样的话迫他接受,实在占不着理。
便退后两寸,郑重拜跪,尽力地将姿态放低。低到尘埃,低到权当我就是其中一个伺候不佳的内侍,去求他。
“……希望陛下,不要觉得臣恶心。”
殿内又静了。
赵灼仿佛怔愣许久,而后,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说,“那你继续。我倒要看看,你这魔风能发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臣不会放过陛下。”我望着地面跪答,“臣会每一日都陪在陛下身边。直到……臣再也不能动弹,为止。”
我听到一声裂响。
是那碟青菜,被他掀翻摔到我跟前,砸成粉碎。
我顺着这一片狼藉,慢慢上移目光,去看他。
赵灼已拿起筷子,继续慢吞吞吃其他菜了。他显得如此平和而安宁,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了他片刻,低下头,慢慢直身。取出手帕,将地上的碎渣和菜叶收拣起来,放回空漆盘里。然后,又继续擦拭汤汁。
等这些弄干净,吾皇的午膳,刚好也用完了。
第22章 强爱
之后几日,我们都这样过。看奏疏、读书、读故事,等这些都做完了,我就抽出时间去御膳房帮忙,顺便也可躲开赵灼喝药。
起初只是继续打下手,到后头,我也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菜,给吾皇尝尝鲜。他一开始能生挑出一大堆毛病,等过七八日,他筷子点在菜上,竟怎么都挑不出了。
便又开始砸碗摔碟子。
他特别喜欢看我跪在另一侧,给他收拾残局的样子。
对此,我没反对什么。终究还是我在折腾他,是我在违背他的意愿,隔着如山的人命,将他强行困在我怀里。事败时,他已准备去寻他的父王和哥哥了,他本想干干净净地走,我却在这里,想着跟他有个将来。
这一日他又发脾气了,摔了三个瓷盘。我跪地收拣时,额角猛地一阵裂痛。一个铜杯正中眉尾,坠地,掉在面前,滚了两滚。
我抚了抚额角,拿下来,一手的血。
对此,赵灼依然眼皮都不抬、什么也没说,就着剩下的菜肴,继续吃他的饭。依稀,嘴角还上扬了一些。
头脑微微发昏,虽不严重,但以我这副身子,估计不能不止血。我尽量擦一擦后,向他躬身一揖:“……陛下,臣面容不洁,不宜再面君,先去处置了。”
赵灼悠悠道:“沈太傅去吧。让太医仔细点,莫要留疤。我看太傅本就恶心,靠太傅有两分容色才勉强入眼;若毁了容貌,就更瞧一眼都嫌脏了。”
我再拜,一滴血顺着发梢,滴在地上。
“是。臣谨遵圣意,一定不留疤。”
老太医来时,望见我捂脑袋的血帕子,几乎是滚着近前的。
他开药箱的手哆哆嗦嗦,把脉更是颤个不停。还是本太傅好言安抚,说除了有些疼,微昏,没什么别的,才将人稳住。他大约觉得我快死了,且死在他手上,他必无葬身之地,满门都跟着陪葬。
看他学生替我包脑袋、他捏个胡子仔细感受脉象,一张皱成一团的老脸,我感叹:“真不必紧张。我这副身子,该我来求着诸位太医治。你们不糊弄我,就万幸了。”
老太医又一哆嗦,小心翼翼:“老臣听说,太傅劳碌依旧,不仅还是在看奏疏,还常忙于宫中杂务?一日到晚,无甚空隙?”
我顿时心虚,干咳两声道:“嗯……此事不要传回府中。可是有所恶化?”
老太医愣了愣道:“并未。反而……竟有向好之象。老臣本以为太傅大人是用了别的药,才有此奇效,可听您叙述,似乎也没有。”
他愣,我也一愣。
我脑门呲血才刚止住,前后流的怕是够一斗深,放常人此时都该昏迷不醒,他说我身体变好了。
关键,我近日来,确未觉多少不适。
老太医捻着胡须琢磨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堆起一脸谄笑:“许是……太傅大人躬行勤勉、心系社稷,上天赐福,助大人延年益寿!大人底子本就不差,只是过去耗损太过。如今若能一直这般劳逸得当,多顺心意、少动逆怒,将养回来,也并非全无可能啊!”
他拍了拍自己学生,小太医连忙扑跪,磕磕巴巴地接话:“对对!太、太傅大人洪福齐天,区区小恙,压不住大人的福分,您定能否极泰来!”
我看了他们师徒二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上,之前捂脑袋没来得及揩的血迹。
“……行吧。”我说,“承二位吉言。”
早先太医嘱托有两条,一为顺心,二为少劳。现下我已经劳碌过,却无事发生,为显自己还有用,太医便把顺心强调了又强调。说我病根多在肺中,最要避免肺气逆行。否则先前所有恢复,都可能在发一次旧疾后前功尽弃。
这不影响国事,我记住了。
赵灼厌恶我不好看的样子、不想见我包布的脑门,于是这几晚,我别殿另睡,也没强带着他看奏疏。
但我未料,每日我到御书房时,奏疏总有被翻过的痕迹,还有两卷批了红,意见中肯,字迹行云流水。一问,都是赵灼自己先来,看一看写一写,过后才走。因我近日常带他看奏疏,便没人拦着。
他明明读得懂,明明无须我扶着手,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他在用此种别扭的方式耀武扬威,说,我教他时,他是故意懒得动弹,看我忙活。
另外,最底下一本奏疏,被他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我的生辰八字,还画了几根针扎上。
他在说,他永远不会服我。
如此几日后,眉角伤口渐愈,我差不多可以见他了。
加之这几日里,廷尉送上了一份新的调查结果,对拉近我与吾皇的关系颇有助益,我也准备遵照太医医嘱,去做一些顺心之事了。
我们总要重归于好,总要走出下一步。
这天如常,我带他处理政务。
我捏着他手写字,赵灼却根本不看面前,时不时回头瞅我眉尾,瞅了好一会,笑道:“沈太傅,你这仿佛缺了点眉毛,有些难看。”
我目不转睛写我的,不疾不慢:“臣已用青黛画过,陛下都看得出。陛下慧眼如珠。”
赵灼乱动手指,指节拱来拱去,不肯给我好写:“我是不是说过,太傅容色未愈,最好莫要来见我。你还想要我重新喜欢你,你如此难看,怎么叫人喜欢?与朕相配起来,都让朕没脸。”
我平静牵起一丝笑:“陛下可能也忘了,不是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臣希望如何,劝陛下尽量接受。现在,臣依旧希望每日都能见到陛下,臣虽容貌粗鄙,还是望陛下见谅。”
你来我往几句,赵灼没了跟我拌嘴都兴趣,打打哈欠,懒懒靠回我怀里,随我握住他手在那写。很快,半个上午便过去了。今日奏疏不多,到此时业已看完。
“该用点心了。”赵灼脱开我怀,跳起身来,一抬腿坐到案沿上,翘着腿,脚一摇一摇,“你昨天帮御膳房弄了哪些点心,端上来吧。我尝尝还有毛病没有。”
我一面洗笔擦砚,一面垂目答:“臣昨日没去御膳房。今早,也没让给陛下准备上午的点心。”
赵灼顿了一阵,笑起来:“呀,沈世寻,你可算腻了?我还当你还在犯魔风,乐意伺候我玩呢。”
我说:“因为臣为陛下做的任何事都有所图谋,待陛下好,也一样。”
“少做梦,绝无可能,”赵灼语气沉下,“我跟你只有你死我活的份。既没杀成你,我只要一个解脱。”
我没有应,继续收拾笔墨,将奏疏整理堆放至一旁。
“多陪你一日,待到兄长那边,我都觉得自己身上,要更脏一分。”赵灼随意将目光落向窗外,落在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天光里,“君王当死社稷,我既已守不住江山,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我不理这话,将最后一卷竹简归置妥当,直道:“嗯……陛下想死社稷,真是崇高的追求。不过臣斗胆一问,陛下觉得热么?”
赵灼一愣,下意识抖了抖衣襟,敞开一些领口,露出一段细白的锁骨。
他微微蹙眉:“一点点。夏天你还把我抱怀里写字,还不用冰。沈世寻,能不能让人放些?”
案几差不多收拾干净了。我左找右找,将旁边的一个金丝小枕揉软一些,垫到赵灼身后。金丝织面凉滑滑的,泛着细碎的光,环在他腰身左右,衬得其愈发单薄。
赵灼皱眉:“你干什么?”
我恭谨道:“怕陛下坐得不舒服。或者说,待会躺得不舒服。”
赵灼屁股挪上去,虽坐住,仍一脸莫名:“我躺在这作甚。”
我叹了口气,牵过他翘着摇的那只脚,褪鞋,褪袜。褪下来时,他的趾头蜷了蜷。我将他的脚握在掌中,指腹沿脚踝绕着圆圈,缓缓摩挲。赵灼当即被激得想退,却被我捉住,不得动弹。
“臣这些时日,算很将就陛下了。可陛下似乎领情不多。叫臣觉得,之前待陛下的方式做不出进展。恰巧近日条件成熟,所以臣想,臣正该主动带着陛下进下一步了。”
我用些力气按在他脚心,赵灼又被刺激到,猛地扭了一下,可这回他不仅还是没挣开我,反倒自己腰下一软,险些没能坐稳。小臂支着身,半伏在案上,一呼一吸变得浑浊,耳边洇开了晕红。
吾皇的这种感觉来得突然。他的吐息紧促极了,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瞪直了,大约还没习惯,或也不敢置信。
然体肤的表象不会骗人,耳垂的红,眼底的晕染,腿窝的热,黏稠的旖旎不知不觉早已覆进彼此之间的每一分空气,这种湿意,正在肉眼可见地融软反抗与傲骨,要把他带进一个我估计,他本来宁死都不想坠入的境地里。
他总说他想死。
我慢慢起身,他也被我带着,慢慢地倒下,眼睁睁看自己下裳被勾开,衣料滑落,却无法反抗。他还是在瞪着,但那眼神已没什么力气了。
我俯身,主动为吾皇解惑:“在早膳里,陛下。”
赵灼顿时牙都要咬碎:“沈世寻!你给我吃了什么?!”
久未行事,吾皇并不若往昔那般适应,阻滞颇多,即使前情也颇为艰难。他很快汗意淋漓,额前的发也被打湿,整个人都在发抖。
“陛下可觉得熟悉?是陛下第一次爬上臣床榻时,用的宫中秘药。”我亲昵地靠近,将他拢进怀里,呢喃在他耳边,“传闻历代宫妃以此固宠。而如今,自陛下起,才第一次用在天子身上,陛下真是千古第一人。”
这话也有用,话音刚落,吾皇又猛颤了一颤,身子更攀烫两分。他唇尖咬得冒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偶尔漏出破碎的哼响,好像努力地在骂我。
这种模样,委实让人心疼。
我贴吻上去,堵住他溢出的血滴,以及那些细碎不成句的骂语。腥甜如糖,远胜蜜饯。
吾皇赵灼,横陈于案上,衣衫铺展开来,衬得他像精美盘碟所盛的糖糕,美不胜收。
“……臣本不想如此,可臣真的,很想与陛下重归于好。”
“今日上午没有点心,陛下就是臣的点心,谢陛下垂怜。即便是假的……也先让臣尝尝吧。”
第23章 似和
赵灼一直在骂我。即使不成句,嗓音都几乎碎了,还在骂我。
直到没了力气,他开始偏过头去,选择不看我,不看自己。好像在任凭这荒唐的一切从他身上碾过去,权当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见此,也并未欺他太久。虽则我想,彼此交融、床头耳畔,总能比先前那样更有效些;但从身到心,也要给他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否则显得我为人过于禽兽,亦是不太妙的。
不久,叫来了水,叫来了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