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18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在他面前,我只好变回鹌鹑样,双手捧过来饮。本想一口闷掉,可饮到一半我实在��不行,又推开:“怎么这么多?”

苏敛平静地推回:“两碗的量。还想多活几日就喝,不喝就当你不想活,我不介意现在杀你。”

“……”我乖乖喝。

待倒过来也一滴不落,苏敛终于满意,将其接回,问:“几时回府?”

我回头望过一眼。

龙榻上,赵灼还在睡。软枕为他靠着,被子替他盖着,可我入不得他的梦,我不知他会不会惊醒,不知他一个人能否安眠。

他说他在宫里没有朋友。

“朝上的事你听说了吧?他情形不佳,我打算……留在宫中多住一段时日,陪陪他。我从前很少陪他。”

苏敛没有说话,他只是瞅着我,眼底许多思绪。

我怅了口气,退后两步,靠在门边。

“今早朝上,我做得实在过分。他的君王体面……可以说是被我践踏了个干净。待他醒来,怕会对我误会颇深,我得慢慢地哄,慢慢解释给他听。”

苏敛挑了一挑左边眉头,作为这句话的回复。

我比划着继续道:“还有,今日我才发觉,对他身边人、对他身边一切细微之处,我关注得太少,连他的宫人阳奉阴违都不晓得……长此以往,他怎么能不生怨。在宫里这段时日,正该多作补偿才是。”

苏敛抱起手臂:“嗯,还有理由吗?”

我挠挠头:“……暂时没了。”

苏敛道:“那你记得,你的药不能断,早晚各两碗,少一顿都不行。你既要住下,以后直接让太医院煎,省得我两头跑,跑着跑着又把哪一顿忘了。若不想你那陛下发觉,就自己起早睡晚,偷偷摸出来喝。”

我张口无言,愣住很久,半晌才点头。

苏敛眼神转向别处:“若发生意外,或什么时候想回府了……我留了个下属在附近藏着,随时传信给我。”

我答应:“好。”

苏敛径直转身,走了。

赵灼醒转,是在后半夜。

我知道他快醒了。他在梦里愈来愈难以安分,皱眉,抓挠,渗冷汗,手指将我衣袖攥得极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便抱着他、用自己整个身躯罩住他,去替他挡住梦里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我把他的手捏进掌心里,尽力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温度渡过去,给他温暖和安定。

直到他惊开眼,瞳眸由模糊一点点凝得清晰。然后,定在了我脸上,又过片刻,猛地一缩。

他突然爆发出的挣扎十分激烈,激烈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没什么力气,我乱了一会,衣裳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发冠也歪了,还是轻而易举将人箍在臂弯中了。

“陛下,”我不住地唤他,“赵灼,阿灼。”

我想安抚他。可他显然听不进去。见挣脱不开,便干脆低下头,一口咬在我小臂上。

这一口下嘴颇狠,犬齿又尖,顷刻间给我好一阵痛,怕是啃出了血。

我持住没动,由着他使力,由着他把他那腔说不清是恨是怨还是别的,狠狠地发泄在我身上。

他牙关几乎要扎进我骨里。

相持不知多久,赵灼剧烈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齿关,也仿佛总算松开少许。

我便开口:“陛下,解气了吗?”

他的回应却是即刻又来了股劲,又开始往我骨头深处啃。

我竭力耐住,一寸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大红的衣袖上,渐渐洇出一片更深的暗红。

“若咬断臣一条手臂,陛下便能解气,臣便能有一丝希望与您重圆嫌隙,那真是……特别划算的买卖了。”

赵灼这才慢慢地收起利齿,逐渐松开。但我看得出,他不是不想继续咬。

不过是实在提不起劲罢了。我能感受到,他才从梦魇中醒转的身躯晃得很,连坐的气力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醒过神的吾皇依旧要决绝地推开我。这次我松了手,没有强留。赵灼便倒进了床角,大口大口喘着气,就如此不肯让我再碰半寸。

他颤抖着笑起,笑得狰狞:“沈世寻,你这是要篡位,还是弑君?”

我道:“臣,没有这样想,从来没有。”

赵灼笑出了声:“当年慕容扬也说,进永都是为匡扶赵室呢。哦,连慕容扬都不曾当着我四哥的面,当庭斩杀过大臣。”

我试图坐近一些,伸出手去想碰他。

赵灼却身子一凛,迅速往旁边退开。退得太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一撞可不轻,饶是如此,他仍旧缩过去,尽最大可能的远离我。宁可自己缩在那冰冷的角落里,脊背痛得不住震颤,也不愿与我接触。

“你根本早知会有刺客,准备真是完好呀。”他眼中血红,苍白消瘦的脸上,还沾着一滴我的血,“我在你面前温声软语,装个白痴,装得那么恶心,不曾想在你眼中,根本就是个丑角。为这次一网打尽,你也跟我假模假样颇久了吧?”

怨毒的话语入心,幸而不痛。可能那地方太深,又撕裂淌血成习惯,早已感觉不到。

我说:“臣……对陛下,也从来没有作假。”

赵灼咬牙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赢了,沈世寻,你大获全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让我签禅让诏书还是直接宣布暴毙?”

我无言,只是看着他。同在一张榻上,我却觉得他有些远,缥缈得不真实。可他就在那里,浑身是伤,浑身是刺。

赵灼语气一转,悠悠嘲讽起来:“啊~或者,你觉得我在床上好用,觉得拔掉我羽翼,接着锁起来给你做娈宠,才最妙极?”

“那你可想都不要想,国破君亡,我死了去见父皇和大哥,也要干干净净地去死。”

我几番张口,唇齿间才终于,说得出话:“……陛下对臣误解太深了。臣心所愿,唯求一个……能与陛下冰释前嫌,重新开始。”

赵灼愣了一下。

“陛下因诸多误会,以为臣有反心,要杀臣,这本是陛下亏欠了臣;而现在,臣也已反将陛下一军,还做下了一些让陛下难过的事。如今臣与陛下……可算两不相欠了。”

我顿片刻,一厢情愿地继续说下去,我怕停下来,这种天真的话就再也没有勇气出口:“既已互不亏欠,想必……只需将误会消解,臣跟陛下之间,便再无隔阂,不是吗?”

赵灼看我片刻,又笑起来。他撑在枕上笑得浑身发抖,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那笑声如刀,我听得出里头滚藏的,是深深的讽刺。

我又一次近前。这回他没再推开我,他由着我环过肩膀,紧紧拥住。

在我怀里,他的哭笑渐渐没了声息。他哭不动也笑不动了,他太累了。

我轻声喃喃,说给他听,说给我听:“今天开始还来得及。陛下,我们……一定还来得及的。”

第20章 渡吻

赵灼醒了,要尽快用一些膳食。

虽是半夜,我吩咐不久,御膳房的人就端来了。他们候在重重帷帐之外,我便下榻去,为吾皇接过。

一碗羊肉羹,几样小菜,一碟豆汤。闻来只有热气,没什么香味。

我掀帘进出,放在龙榻边的小案上。

先替他将小菜挑了几筷,缀进肉羹里,又拿勺子搅了搅。最后,我才双手捧碗,奉到他面前:“陛下,用膳吧。”

赵灼靠坐在床头,对我凉凉地一笑,却别开了脸去看墙。但那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用指腹试试碗沿,不烫,但还是多吹了一吹,替他舀起一勺,重新递近:“太医嘱咐,陛下久饿,用膳的第一顿务必清淡,这才没多少味道。陛下若不愿动,臣喂你,也可以。”

“滚开。”赵灼道,“拿走。”

我顿了顿,自尝上一口,放下:“……是御膳房的人偷懒了,清淡并非白味,陛下不喜,也很正常。臣让他们重新做可口的来,陛下稍待。”

来来回回,又过半个时辰。

新的菜式送来,远远便可闻飘香,有冰糖雪梨燕窝等多种佳肴。我将之前的给小寺人拿走,又将新的放好,端起燕窝,重新奉上。

赵灼目光扫过来,眼底凝满了轻蔑:“沈世寻,我叫你滚,听不懂吗?”

我垂目说:“臣不会滚。从前陛下总是怪臣匆匆来去,与陛下聚少离多,臣已决心许诺,今后会时时刻刻守在陛下身边,一日一日,与陛下同甘苦,共白头。”

赵灼又嗤出了声:“我从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人如此好笑。”

我提起一膝上榻,跪近他面前。他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我稍微直身,他的人便被我罩住了,隔绝了昏黄的灯色,挡在阴影里。

很久之前,他就这么小。一个孩子被抛弃在掖庭深处,没有将来,不见天日。他没有利爪和利齿,他不配有。

他终于有了之后,对着的第一个人却是我。

……一定,还是我做得不够好。对他忽视太多,又行下令人厌恨之举,满手脏污,却还想巴巴地贴上来。承受他多少辱骂,都是应当。

我将燕窝尝了一尝,道:“这个东西,是甜的,那日出游,臣便见陛下便对甜口爱不释手,想必会很合陛下口味。您已两日未食,再不进些,或危及龙体。臣恳请陛下,多少吃一点吧。”

赵灼整个人又往角落里缩,嘴唇也死死咬紧。他定定盯着我,好像我碗中盛的是什么毒药。

错了,若真是毒药,以他之前所言,反而正如他心意,能放他一身干干净净地离我而去了。

那不行,绝对不行。

我还要时时刻刻与他相守,一日一日走到白头。

我继续往前,又挪近半寸。赵灼的身子猛地绷紧,他攥紧被角瞪着我,浑身都是防备,目眦尽红。

我捧起燕窝,自己含下一口,将碗搁在一边,然后倾身上前。

赵灼下意识想偏头躲开,但我动作很快,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

一手捧住他的脸,另一手抵在他下颚,微微用力,便将他紧闭的嘴唇撬开了一条缝。

清甜的雪梨水渐渐渡入,只是没这么顺利,他反抗得厉害,抵死不肯与我唇齿相接,于是,那甜水很快又从唇角溢下。

可这一口,我是一定要他喝的。只有逼他用了一口,才能喂得进第二口,才能让他断了用这种拙劣的绝食与我相抗的想法。

先……磨去他不应有的棱角,再慢慢来,求取一句原谅。

便一手扣住他后脑,手指插进柔软的发里,如此与他紧密无间,再无空隙。

赵灼依然是在发了疯似的反抗着,踢踩我、撕扯我,就这么一点甜水,能在彼此唇齿中晃好几个来回。我一把拧过他双手,在胸前抓紧,不容他多动,方才在拉扯中寻着个机会,彻底压进。

这个吻,我没有闭眼,一直看着他。

他的睫毛颤得那么厉害,可乱这一通后,神采变得有些涣散,眸底的红,也成了朦胧的雾。

喉头滚了一滚,这口甜水,才终于被迫咽下去了。

我松开他,退后少许。

赵灼吐息极重、极沉,整张脸涨得通红,撑坐不起,半趴在枕边竭力地汲着气。不过一次亲吻,比之平日里的情事寻常许多,他却像要被折腾散了。

所以闹什么,都不该跟我闹不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