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17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若出这主意的苏敛愿意跟来,一起看着,怕是要笑出声了。

我向前踱出两步,笑道:“的确,这案子本查不下去了,可诸位大人自己出来为谋逆执言,想来皆有同党嫌疑。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本太傅说么?干脆大家都往廷尉一叙,到时候,本太傅一定亲临案堂去听。”

一干人等有人不惧,有人脸色发白。柴逸等人正被押在他们身边跪下,侍卫抽刀出鞘。想必只需少顷,血就能溅到他们身上。

正是最针锋相对、乱七八糟时,有人拽住我衣袖,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比落叶还轻的呼唤。

轻得仿佛时时刻刻,都要碎掉。

是他开口了。

“太傅。”

我回过身,依旧恭敬、饱含礼节地行揖:“陛下。”

我不知他何站得这么近的。可能是因我和这些朝臣你来我往,过于沉浸了。

该谨慎一些的。

面前,赵灼叫住了我,他几番张口,喉头滚动,却还是没说出一句话。

我继续等着吾皇下文。

最后一次提气,他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然后,手便从我衣袖上松开了,滑了下去。

他整个人都滑了下去,甚至跪坐了下去。就这样双手交叠,合覆在地,对着我,埋下头。玄色的冕服铺展开来,天子的冕珠也委落在地上,他扯掉了自己全部的尊严。

“先生……学生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第18章 相跪

我微微地,怔了一怔。

四周也骤然寂静。

“先生。”他仰起脸,又唤一声,“学生求你。”

离这样近,他的脸,我终于我可以看清。

苍白,消瘦,弯长的睫毛颤得厉害,眼底蒙着鲜红的雾,如同被一场烈雨浸了,淋得鲜血淋漓。

一时的寂静后,众臣沸腾。

阶下讨伐、叫骂、哭喊搅成一团,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奸臣当道”,有人扑通跪倒大喊“陛下不可”,有人被侍卫拦住还在拼命往前挣,场面极乱。

我回神,对他探下手,示意他可以扶着我起身。开口,比预想中要平静:“陛下请起,您是天子,不可跪臣。您这是在置臣于大逆不忠的境地,臣不敢领受。”

赵灼又仰头,眼中尽是期盼。简直跟我们在外逛玩那日,他路边瞧见某个小玩意,身上别无银两,望向我时,一样。

“我永远是先生的学生。先生不答应……学生便不起来。”

他贯是如此语气。过去听到耳中,我心头总会跟着疼一分。今日却不觉了。

我牵起笑:“陛下仿佛对臣依国法处置逆贼,颇有异议。或许是陛下也盼着臣死,只可惜臣终究没能殒命于刺客箭下,对吗?”

赵灼道:“我其实……没有。后面我……”

我依旧笑,抬手虚抹过唇尖:“陛下特意为臣抹的口脂,百花所作,真是很甜。”

赵灼低下了头。

下面嘈杂还在继续,呵斥、叫骂,行刑都已被迫中止。

我往下扫过一眼,静静道:“陛下年轻,易遭蛊惑,臣不得不为陛下肃清君侧。陛下与这些逆臣素有交情,今日才难免恻隐,但来日,陛下自会有新的、更可用的、更听话的臣子。待陛下能独当一面,届时臣必将还政,一身白衣任陛下处置,或杀或剐,凌迟车裂,臣绝无一字怨言。”

赵灼依旧无言,不过,眼底希冀的亮色黯淡下去了。

我敛裳,一膝一膝对他弯下,与他相跪。若我能从旁人那看,这定是个极好的场景,天子冕服,臣子赤衣,未央宫大殿前向彼此屈膝,玄色与大红交叠,仿佛比大婚拜天地都深情。

我将手指伸过摇晃轻响的冕珠,捧住他的脸侧,认真说:“以上,臣愿以性命许诺,偿还陛下今日折身。”

说罢,我松开了手,直起身来,随意对下头做了个手势。

众臣乱状已被侍卫收拾得差不多,侍卫见状,即刻清出空地,将柴逸等人重新按住,头压上高几级的陛阶。

赵灼目光极颤,不自觉地别过去,我抬起衣袖,替他一挡。

如此,能传入他耳中的唯有一声刀落,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六刀以后,陷入平静。斩完以后还需收拾,侍卫要去捡到处乱滚的脑袋,我便依然没有放下。

这样姿态,倒很像我给了他一半的依靠和怀抱。

赵灼缓缓抽了一口气,开口极轻,微不可闻:“求太傅……开恩,放过他们的家人。”

我道:“若为谋逆留遗孤,必后患无穷。现在他们刺杀的对象是臣,数年以后,逆孤长成,刀一样可以指向陛下。”思及一些相关旧事,还有某个今日留在家里不想来的人,我不由道,“臣也曾灭人满门没灭干净,以致如今时刻命悬一线,对此很有心得。”

赵灼怔住。

我道:“臣已替陛下开恩,并未祸及三族,来日若其族中不乏优异子弟,陛下就可做这个好人,任而用之,替他们平反了。他们,一定会感念陛下的仁德。”

阶下弄得差不多,而这边,宫人也刚将毒酒端来。望着那杯盏愈来愈近,被死死按跪住的张缪已然吓傻,又开始乱叫。偏这会儿不能堵他的口,不然毒酒该怎么喂。

赵灼恍回,慌忙抓住我袖:“沈世寻,至少留他一命,好不好?他是个阉人,不会有后,胆子也小,留他一命,赶出洛都永不准归,或者流放……可以吗?”

我覆住他的手:“衣带诏与诸多逆贼消息出入宫中,是他主导。宦从陪侍天子,更要震慑,阉党掌权祸国,比遗孤作乱更危险百倍。”

“……太傅,张缪他只是一个内侍。衣带诏是我发的,是我让他传旨送信,是我自己在设法杀你,与侍从无关。”

我松开他:“陛下糊涂,怎么说这种话。”

赵灼望着我,一字一字地认真道:“沈世寻,真的,是我要杀你,无论柴逸还是张缪,他们都是听了我的吩咐、拿了我的诏书才动手去做的。我明白你心中有怨,千般万般,你……你冲我来,就行了。”

我对他笑:“臣也明白,陛下本性仁善,是为救张缪,才忽然讲出这等糊涂话。臣不会将陛下的话当真。”

赵灼膝行近前两寸,近得几乎依偎:“太傅,你常常忙碌,不在宫里。你或许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只有他陪着我,能懂一些我所忧所想,说一些知心话……宫中人人都怕得罪你,我差不多只有他一个朋友,所以……哪怕,就放过他一个,也不行吗?”

我静静看着他,又看了眼那边不住挣扎、硬是将第一杯毒酒都打翻的中常侍,忽然觉得,这场面真是挺可笑。

“陛下为他求情,”眼底发烫,脸侧有湿润滑落,我知道我又流泪了,“那臣呢?臣算什么?为陛下当年一句话,一个请求,臣率全族卷入天下纷争。臣带着臣的家人,冒着一旦兵败、举族死无葬身之处的艰险,只为奉迎陛下成为天子,保住大玄江山……算什么??”

我在笑,却落泪,我不敢想我这神情会有多难看,可我还是止不住地想搂过他,抱着他问他:“陛下,您是我救的,我扶上的皇位,您如此待我,我就不会心寒吗?不会难过吗?我就只是……一块石头吗?”

赵灼愣住了,空空张口,发不出声音。他在我怀里,我感受得到他的身体有些脱力、在往下滑,我收紧手臂,把他箍住,不让他滑下去。我们便这样乱七八糟地抱得极紧。

半晌,他低声喃喃:“其实那时……我后悔了,我避开你时,就想叫他们停手,可没想他们直接……沈世寻,我答应你将来重新游湖,本来,的确是真心的。”

悔不悔的,无法可证,全凭他一句话。那日清晨、中午、傍晚,不同的时候,他心中所想是否有变,我已没有兴趣去细究。

我说:“衣带诏,是逆贼伪造。陛下从未参与此事,从未写过任何一个字。是张缪勾结外臣,假传圣旨,欺君罔上。天子不会有错,所以他必须死。”

他的身子很瘦,瘦得像把柴,我几乎能隔着衣料感觉到脊骨的轮廓。

才三天,没有理他而已。之前,都不曾这样。

我叹了口气:“……牵机折磨,臣让换成白绫。”

我传下改令,很快,白绫被宫人取来。张缪看见那抹白色,整个人都瘫了下去,但这次是死令,不会再有天子求情的余地给他挣扎。

我晓得,这场景吾皇是不想看的,我便将赵灼按在我肩头,替他挡住了双眼。

半刻钟后,行刑完毕,那边没了动静,尸身被拖离时,我嘱咐了好好安葬;又过一刻钟,才差不多收拾干净。

不过我发觉,赵灼也无力地倒在我怀中,唤不醒了。

他似乎晕过去了。

第19章 重来

大朝会在清晨,然直至傍晚,吾皇还没有醒。

起初我有些急,以为他也跟我一般染了什么病症。便让喊了退朝,将人打横抱起一路快步送回寝殿,叫太医来诊断。将人抱在怀里时,我发现,他比往日轻太多了。

但太医说,不是多么严重的症候。陛下不过是略略饿了肚子,加之至少有两日未曾合眼,又添心神激荡,才发了这一时之症。只需按时用膳就寝,将养两三日便无碍了。

我听得这个诊断,便皱了眉:“没吃东西?不睡觉?”

目光便扫向那些照料吾皇起居之人。

殿内侍从纷纷扑跪,却无人敢言。

我默默等候少顷,总算有一个膝行过来,拜了拜颤声道:“太傅大人,不是奴婢们怠慢,涉及陛下起居,奴婢怎敢!实在是陛下与您出游回来后,一口都不肯用啊!至于陛下不睡,奴婢们每晚都有如常伺候,但入不得帐,不晓得啊!”

他一个开口,其他侍从便纷纷附和。我听着辩解,牵起唇角,替赵灼将被掖紧:“你言语之中,仿佛在责怪陛下。你想说,是因陛下不够听话,所以你们伺候不好?”

那侍从脸色一白:“奴婢、奴婢不敢……”

我道:“张缪下场如何,想必你们都晓得。所以你们就敢揣测本太傅的意思,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对吗?”

这话落下去,殿内顿时炸开了。众侍从骇得连连跪叩,大呼不敢、恕罪。

我懒得再听,抬手试了试赵灼额上。

还好,不烫。

我松下些心神,放轻了声:“难怪陛下讲,宫中无知心之人,身边都是这样的见风使舵之辈,他还能与谁交心。来人。”

侍卫飞速涌入,半跪,请我吩咐。

我将殿中侍从数了一遍,八个。终究迁都未久,什么都拮据,宫人也选用得参差不齐。回头便先暂且从府中调八个人来使,起码听话。

我摆袖:“阉奴欺主,都拖出去杖杀。拖远一些,别打扰陛下清净。”

一干人等送走后,赵灼殿中便暂且无人了,只剩放在远处粗使的几个,没有靠近龙榻的资格。也无碍,他身边最近之处,有我留守照顾,足矣。

太医说,陛下未醒时,可先用蜂蜜水或糖水润着喉咙。我便让弄来一碗,将他扶坐在怀中,亲手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张不开口,进得慢,我亦不着急。磨上半个时辰,总也是喂完了。

太医还说,陛下这一睡,须补足两日亏空,定要安眠。于是殿中连根针落地的声响都无,我始终从背后搂着他,轻抚他。因为从前,他这样靠在我怀中都睡得很好。

但待到傍晚,天色暗下之时,我不得不要离开一会。

苏敛在殿门口等我。他按时带来了我早晚的苦药。

便轻轻将赵灼放回榻上,用软枕替了我的位置,多番调整,让他尽量靠得舒服些。

幸而他呼吸依旧清浅,分毫未见醒转。只是眉头时皱时舒,可能没有做什么好梦。

我看了他片刻,才下龙榻。

殿门外,苏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走出来,一只手里提着个瓷壶,壶嘴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我看你真是忘了,”他将瓷壶随手递前,板着脸色,“等一整天也不见出宫。府里我盯着熬的,趁热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