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就这么再无意外地休息了两日,我身上松快许多。
太医说,比预想恢复得要快、要好,竟不到三日,便几乎将亏空彻底养回,真是奇迹,太傅简直吉人天相。接下来只需继续安养、万莫动气,就可以。
我不敢多置可否。我其实觉得是寻夜的仙书发挥了效用,但苏敛脸色绷得厉害,我就没提。
第三日晚,苏敛亲自抱来了一堆新奏疏,给我看。破天荒头一回。
我看了一卷,就已明白。
这是明日大朝会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廷尉查案的结果。
明天,我将对我与吾皇种种过去做个了结了。
我们会否还有将来,我不知道。
那日他回去后,有没有害怕、是否睡不好,我也不知道。我没有问过。
作者有话说: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个得到却不珍惜天天闹腾,一个偷偷摸摸耍心机又争又抢,一个默默奉献……
第17章 审逆
这晚,我挑灯阅看廷尉送来的竹简。苏敛立在我身侧,另还有四个府中侍从。他们负责盯着我晚上睡觉。
我看完大半,揉着额角,犯起愁来:“只抓了大司马柴逸、少府司徒鸿和他们亲近的几个下臣?没找到衣带诏?这都查的什么。”
苏敛道:“刺杀失败时,消息估计就已传回。这点空隙,人跑不了,却足够将衣带诏丢火盆里烧个精光。”
我扔开笔叹息:“反贼都没排干净,那我明日,怕是要被那些宵小嘲笑了。以后此种刺杀,估计还会层出不穷。”
苏敛想了想道:“我过去给你干脏活,无师自通了些审这种臭脾气的法子。可先假装什么都已知晓,再用激将。他们一急,自己就会跳出来。虽也未必能排干净,总能再排一些。”
我心中匀了又匀,推敲着:“激将?要激他们……”
“用他们在意的东西。”
“帝王体面。”我想到那个人,不由自嘲,“这么做,他该恨我了。”
苏敛别开眼:“你都险些没命,还在乎他恨不恨你?”
“……”
对其他人,我自然要全力肃清;可对吾皇,我还是想再尽量地,保留一些余地。
尽量地……多留一点我们还有将来的可能。
“我不是说你不能在乎他。”苏敛微微改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我是想说,你至少要在乎一下你自己。”
我不禁笑:“你对我讲这话,是最没道理的。”
苏敛直接转身就走:“……药该好了,我去端。你看完剩下的就歇着,别熬太晚。”
很快,人出去,门合上。烛火晃了晃,又稳下来。
我继续坐在案前,看着剩下的几卷竹简,许久没有动。
似乎对于吾皇,我一直都只在想,他有哪些困难、他需要什么,因他在那么艰难的时光里将一切托付给了我,我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不应辜负这份托付。
我好像从没问过他,有没有在乎过我。
这个问题萦绕了一夜。连梦中,我都在想。
梦中有个瞬间,我回到我们涉水乘船那日。药性发作,我倒下了,四肢被彻底抽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然而这回,毫无任何侥幸。我只觉下一刻便被一支冷箭从肩头扎进,斜着生生刺穿了胸口。
血汨汨地涌出,是滚烫的,而我自己,却在一点一点变凉。
我竭力往回望,想在死前再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走出来、担心我。想看看他眼里有没有泪,想知道他会不会喊一声我的名字。
可我没有看清。
越想越寻求不到答案,越想越希望尽快找到他,去得到这个答案。
幸而一夜不长,没有等太久。
第二日晨起,因有四个侍从看着,种种洗涮连同吃饭喝药都快了数倍。我睁眼没到两刻,已被套上官服。
然我对镜自照,总觉得这官服不好,显得气势不足,有些泯然众人。便叫找几件亮丽的衣袍来,一件一件比试。
如此浪费半个时辰,最终挑了件朱红麟纹深衣。瞧来十分地像婚袍,最为亮丽。不戴官帽,只别玉簪,亮丽中还伴着一丝潇洒。
我几乎不曾打扮自己,我未见过,赵灼也未见过。今日特地如此,再佩一柄剑于腰间,想必朝会之上,便不可能由得他不在乎。
出府门时,苏敛瞅见,嘴唇欲言又止,眉头皱了又抖。
他大约是觉得我疯了,也许我也的确疯了。
我对他一笑,掀帘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胸腔里,闷痛又在绵长地涌上来。我忍耐片刻,将呼吸调匀,才努力压下这隐约的痛楚。
不久,就到了。
未央宫殿前百级石阶,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两片,却寂静无声。扫见我至,还纷纷回头拱了拱手。然后,一个又一个地愣住,待我路过之后才窃窃私语。
无怪是说些“剑履上殿”、“不合规矩”的琐碎事,叫人懒得想搭理。
最上头的御座上,是吾皇赵灼。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我只看得见他下颌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他对我,大约再无昔日清浅可爱的笑意了。
我敛裳跪下叩拜,向他行礼。
赵灼道:“太傅来得晚了些。三天里头只让朕待在宫中,不肯见朕,朕还以为太傅秘不发丧,早已毒发身亡。”
他在乎过我么?
原来答案,在我们重见的第一句便能听出来。从天黑想到天明,根本就不值得。
我持住一丝笑,再拜顿首:“谢陛下关怀。臣很好,让您挂念。”
赵灼似乎咬牙:“太傅今日想做什么,可以直言。毕竟朝会从来都是太傅主持,朕是否上座,不都可有可无。”
我道:“陛下折煞臣了。是陛下掌国未久,又十分年轻,臣才姑且辅政。臣,迟早是要还政于陛下的。至于今日为何一定要叨扰陛下,实在是因逆贼作乱,事关重大,臣不敢上瞒天听。”
赵灼笑了一声,指尖在龙椅上攥紧。
他对我是这样的态度,别无幻想可能。那只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再一次深叩:“陛下既无异议,臣开始了。”
这一拜后,我径直起身,吩咐廷尉直接将柴逸、司徒鸿等人押到殿前来。我说,天子眼下、群臣面前,正适合将这些逆贼嘴里没吐干净的东西,审个清清楚楚。
不多时,一串囚服着枷血淋淋的人被推上殿前。他们走过的石阶上,留下步步红痕。
“案情具体如何,我不多赘述,朝上列位想必都知道。”我步近,在几已无人样的柴逸跟前站定,“众臣人都在这,还请柴大人认一认,朝中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觉得这么干审毫无诚意,我又贴心补充:“大人若肯指出两个,你们几人,本太傅可只除首恶,不夷三族。”
下裳一抖,被他啐了口血。
柴逸盯我盯得目眦尽裂,还想近前,被侍卫眼疾手快死死摁住。另有侍卫迅速持剑挡在我身前,低声道:“此犯在狱中已受刑近疯,大人还请离远,当心污秽。”
我瞧瞧裳袍,一笑:“我穿一身红,颜色都晕在一起,倒看不出。”
不过为不被这垂死挣扎攀咬到,我还是尽量退开些。毕竟,我已无须再故意立于危墙之下,去试探谁的真心了。
柴逸脸被押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寒笑:“沈世寻!沈贼!你一篡权奸佞,架空天子、把持朝纲、排除异己,你做得下这桩桩件件,也配用谋反定我的罪?!”
我静静道:“不是我想定柴大人的罪,国法如此而已。现下我只想知道衣带伪诏涉及的贼臣都有哪些,这是大人将功补过的机会,还望大人多为家人着想。”
柴逸青筋暴起,双目瞪得血红:“衣带诏?什么衣带诏?沈世寻,你若有真凭实据,早拿出来了!你没有!你只有一颗狼子野心,一副顺昌逆亡的做派!”
我掰着手指数昨夜看的证据:“衣带诏,乃中常侍亲口交待,之后的消息,也是他亲自负责传入传出。他不似柴大人你骨头硬,挨两棍便说了。所以衣带诏一定是有的,且涉及的朝臣,还很广呢。”
我忽然听见冕珠摇撞的轻响,便别回目光。
吾皇赵灼竟被惊得起了身,要下座来。可能是没预料到,他手底下有人会交待得这么快,还是他最亲近的那个。
我叹息:“柴大人,本太傅最后问你一次。衣带诏牵扯的朝臣,你招,还是不招?”
柴逸惨笑:“我说了,没有衣带诏,是我要杀你,与旁人无干!乱臣贼子,我失败了,但你也堵不住天下众口!”
我点了点头:“好。线索已断,既无法往下审,就把逆贼都带过来做个了结吧。来人,去请中贵人。”
很快,张缪也被拉过来,推到赵灼面前。比起一干人等,他身上要干净许多,还穿着当时在宫外那身衣服,一丝伤口也无。
见到吾皇,张缪恨不得即刻爬过去,然他但有动作,也照样和柴逸一般被侍卫按在原地。他只能徒劳胡乱地嘶喊着,陛下救我,您不是最宠奴婢的吗,求陛下救命,奴婢不想死。
赵灼的冕冠压得低,我还是无法看清,对此他是何神情。
但我瞧得见,他正身躯僵硬、手指攥得苍白,整个人在龙椅前半坐半立,摇摇欲坠的模样。
我抬袖,极尽恭敬地躬身拱手:“陛下,是臣无能。逆贼谋反一案,臣审不出更多的人了。目前已拿下的一干人犯皆在此,请陛下御口亲断,依国法裁决。”
我等候,但他久久杵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
我便道:“陛下开不了口。容臣僭越,望陛下勿怪。”
又等候片刻,赵灼始终没有说话。我才开始下令。
柴逸、司马鸿等人立时斩首,家中成年男丁悉数择日斩首,女眷没充为奴。
中常侍张缪理应同罪,念其侍奉陛下之功,留全尸,赐牵机。
侍卫们立即行动起来,一批人堵住柴逸还在谩骂的嘴,押送其与司马鸿等人离去;一批人盯着屁滚尿流乱叫的张缪,派两个去取毒酒。
两丛鹌鹑似的群臣终于骚动起来,看样子快有人按捺不住。于是我再改口:“不必推出宫门去斩,百姓看不明白这个,带回来,就在陛阶上吧。正当让诸位大人看看,以儆效尤。”
果然,有人站出来了。
太常卿周荣出列,指我怒喝:“沈世寻!你胡乱审案、当庭杀人,这是什么道理?大玄律法,定罪须有三审六问,如今案情根本不明不白,你就要杀,一不合律,二不合礼,三不合人臣之道!你究竟是何居心?!”
另有一人跟道:“不仅如此,在天子面前见血,你可有一分将陛下放在眼里吗?!”
“你沈世寻这般行事,和坐在龙椅上有何分别?!”
还有人哭喊:“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今日沈太傅能当庭斩杀朝臣,明日便能����陛下啊……”
未过多久,一句接一句,唰啦啦地冒出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