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寻夜却说,他名叫虞不复,是镇上永鄯观中修行的道士。
这里面,他并未介绍自己名叫“寻夜”,十分奇怪。
“我听闻山上出了狼妖,所以,我去除了它。”他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书生惊讶:“你把狼妖彻底除掉了?”
寻夜悠悠然颔首。
他身上分明还在冒血,中气倒很足,半点也不像书生说的,睡过去就可能醒不过来的样。
书生却没注意到这些,还在仔仔细细照料。待止血后,他为寻夜熬下一碗汤药,坐在床边,松了口气:“太好了,想必今后,再不会有人被狼咬死在山里了。”
寻夜捧着药碗,小抿一口,挑眉道:“我听说,住在此处的公子是极良善之人,救下过不少进山百姓的性命,还在路途上多做标识,帮助百姓尽量避免与狼妖相遇。”
书生莞尔:“举手之劳。能多救一条性命,就多救一条。古人云君子道义,理应如此。虞道长铲除奸恶,才是真正造福了百姓。”
寻夜浅浅笑起,眼中光亮流转:“那不知,公子可否容在下在此处多养几日伤?……嗯,可能也须得十几日,二十几日,才行。”
书生道:“自然可以。你养好了再走,这些天我照顾你就是。”
寻夜却摇头,低下声道:“可能较为冒犯。是养好身子之后,我还想多住一段时间,在这里与公子同住,叨扰公子。”
“……为何?”
寻夜呛出两口血,向书生愁眉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观近日有仙人降临,已有幸挂名在传说中的仙门之下。然而福祸相依,观中权位争夺已呈水火之势。我师父刚死,我便被师叔们赶出来,不杀狼妖不得归。”
书生随即一道忧心起来:“这……”
寻夜观察着书生,也就是此刻我的神色,继续说:“我这般模样回去,定也活不了。山间尚有妖气覆绕,师叔们觉察不到我的气息,所以我只能留在公子处,不仅要养好伤,还要借地修炼,提升修为。直至妖气消散、完全无法遮掩,我再下山回观中,才最妥当。”
顿了顿,低声道:“所以现在,除了公子这,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书生静了静,扼着手长长叹息:“争权夺势,我最为不齿。为何修行之人,还会陷入凡俗争斗。”
方才我尚以为是错觉,此时听过这样久,才敢确认,书生的声音与我极为相似,或者说,几乎一样。
并非我附在这书生的视野,而是这书生,就是我。
但我从未住到过山间的草庐中,更从未捡到过一个叫虞不复的道士。
寻夜垂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看了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种让人读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被虚弱和疲惫盖住。
他抵着嘴唇,重重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线黑血。书生赶忙近前搀扶,托住人后肩时,低头的一刹,正见着寻夜面色发白,呼吸浅淡而急促,目光柔软地凝向自己。
“总之……这就是前因后果,”故作脆弱的人轻声问,“公子愿意留我吗?”
书生牵起嘴角:“既有困难,你放心住下。别嫌弃我这里的粗茶淡饭就行。”
得到首肯,寻夜嘴边的黑血也不流了,像是由衷高兴,咧出笑道:“还不知公子名讳。”
“柳夜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答,“夜色的夜,疏影横斜的疏。我叫柳夜疏。”
我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冥冥之中,那样熟悉。
寻夜……柳夜疏。
之后,这里的时光过得飞快。
没过几日,他的伤就好全了。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有天晚上,我提烛细看,还能瞧见伤口肉眼可见地在愈合。
再之后,寻夜需要修炼,我对山中熟悉,就亲自为他打扫出一处场地来,还在一边石上摆上两个甜饼,用山泉水煮起茶,供他渴或饿了取用。
而寻夜也并不避讳在我面前展示修行之力,彩气流转,光华隐隐,的确令人称奇。
他修炼的时候,我自己就坐在这石边,看书陪伴他。寻夜说这叫护法。
偶尔,寻夜修炼到得意趣之时,会一道给我讲讲。他说天地浩大,凡世渺小,凡人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的东西。若能求得大道,他这一生才值了。
我听不懂这些,就笑一笑,附和他几句罢了。都能理解,修行之人举止怪异一点,很正常。
有一次,他难得关心起我这边一些凡人的事情,问我,为什么要看书。三纲五常的大道理,有什么好看。如今人间天下乱得很,赵氏衰微,眼看就要被王氏篡权,群雄并起,无人会要我这种死读书的人。何况我还没有荐信。
我也是笑一笑:“读来知对错、通道理就足够,又非一定要求得什么功名。”
寻夜道:“真有趣,你居然在毫无效用的事上下这么大工夫。我就不会如此,修行只为一观大道。”
我叹了口气,抬手为他斟茶。
寻夜接过茶盏时,忽然握住我的手,挑眉一笑:“不过,若读经书能勘大道,我想必也会去读你这些没用的破书。”
我暗暗觉得这样不妥,但不知怎的,并没有抽回手。
用完这盏茶,寻夜遥望远处,忽然道:“三日后,我会下山。若我能夺回师父的观宇,就来接你。”
我顿住。
寻夜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山色里:“如今山上已无妖孽,无须你在此苦守。你会跟我走的,对吧?”
我默了一会,开口:“我跟你走,能去观里做什么?我又不会修行。”
寻夜回过头来,提起茶盏:“不需要你会。你能给我煮茶就可以了。像这杯,就很好。”
我越发觉得这里不对。寻夜人不对,我自己,更不对。
但张口,我却讲不出我想说的话。我的这副身躯先我一步,垂下眼去,平静片刻,点了点头。
“行,我……”
这副身躯在说,“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当心些,一定要平安”。
可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这句话,至少不应该对他说。
我更不应该在这,与他一天又一天地过日子。
这些应该对谁?
恍惚之中,好像有一位少年面容在心头浮现,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又从陌生到迅速熟悉。
“沈世寻,为何总是没待多久就走呀?我每天都特别想你,我想要你经常来宫里看我。”
是了,我不叫柳夜疏。
我叫沈世寻。
就在此刻,猛地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周围凝固,又变得虚幻,我开始脱离桎梏,离这书生的身躯远去,远到最后,一个念头终于翻上心头,荡清一切。
这是一场梦。
我醒来时,身边正嘈杂得慌。
勉力抬起眼皮一看,三圈太医,又跟一条条长棍似的杵在这,人人大气不敢出一声,颤若筛糠。
我还没辨清视野,被人扯起肩膀,抖了一抖:“沈世寻?醒了吗?醒了对吗?!”
视野逐渐明晰。面前死死捏着我肩膀的,正是苏敛。他眉头紧凝,整个人焦灼得可怕。手指死死箍在我肩头,隐约还在发抖。
“怎么回事?你怎么睡个觉都能差点昏死!我还以为����”
他猛地顿住,没有继续,将话生生咽回。
我尚处于梦游太虚虽归却未完全归的情形,被他抓着晃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睡很久?”
见他情急之下又要开晃,我连忙止住:“停停!苏敛,你别摇了,顺口气慢慢说,咱们慢慢说。”
苏敛凝我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我肩膀,却并未退开,只坐在床畔,手指依旧在床褥上攥得颤抖。
我与苏敛努力正常交流少顷,终于弄个清楚。
我已睡了整整八个时辰,现在都晚上了。据他所说,在第二个时辰,他便进屋想叫我用午膳,却只见我不省人事。他起初以为我只是睡得沉,可一个时辰后仍无反应,终于觉出不对。
之后太医入内,灌药扎针,也无任何办法。唯庆幸我呼吸如常,想来并不会死。于是苏敛叫他们在此候着,直至我醒。
于是这三圈太医便真从午后一直守到入夜,个个熬得脸色灰败,又不敢吭声。
我扫了一眼那群倒霉太医,无奈道:“都下去吧,没事了。”
太医们如蒙大赦,叩首告退,鱼贯而出。
苏敛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便靠躺下来,慢慢将我梦中所见告诉了他。
这故事诡异,柳夜疏是谁,我们两个都不晓得。
只根据梦中寻夜有关时局的话����赵氏衰微、王氏篡权,能推断出那是一个两百年前的人。史书上记,王氏篡位十数年后,赵氏重掌天下,重续大玄国祚,此变故就在两百年前。
可这又如何?一个两百年前的书生,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但苏敛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他认为尤其危险的事。我到故事的后头,仿佛跟那个叫柳夜疏的书生彻底融在一处了。我分不清他,分不出我。
“这仙书你不能再看,至少这段时日不行。我去找个匣子,专门给你放起来。”
我想了想,认同。
无论是梦中的柳夜疏,还是现世中真正的我,似乎,都不是很想与那人多作接触。
至于最后,让我从幻梦中清醒的人,却还是……
我明明不敢去想他。我是不是,永远都放不下了。
很快,苏敛找出一只宝匣,将三卷仙帛收进去,仔细扣上。
他将匣子搁到柜顶深处,回过身来,抱臂看着我。
“饿了没有?”
“……有点。现在我感觉,我好像真睡了有八个时辰那么久了。”
“那就先吃饭。吃完喝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世寻。”
“嗯。”
“以后睡觉的时候,不能再把下人赶到外面。旁边得有人。”
我一愣。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你这种情况,万一醒不过来,身边没人,就真的没了。”
“……好。”我愣愣地回应。
他抬起手,没再说什么,就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