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14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后半夜人才少些,我半睡半醒着,屋里只杵着两个太医。

因睡得不好,第二日早,骇人的高烧虽退,大家也都很疲惫了。

疲惫的守夜老太医跪在榻边,手指搭在我腕上,指腹发凉,微微地颤。

“太傅大人的身子……”他斟酌着开口,“您这一遭虽勉强度过,可积郁伤肺,劳损过度,又受了湖风,心血耗损极甚。所以,大人还请千万注意休息,至少要静养月余,期间不可操劳、不可忧思过重,否则����”

后半段他没说,垂首深叩。

我将这话捋了捋:“一月之内,不能看奏疏、烦国事,对吗?”

老太医闷着头,没否认。

我叹息:“这可难办,大玄不可没有主心骨,还是烦请太医为我开一个……”

床边苏敛的声音冷冷插过来:“知道,我会盯住不让他看。还有什么要注意?”

老太医抹两把额汗,瞄这边,瞄那边:“还有……太医院会开两服温补之药,早晚各两碗。这药重在调养太傅大人体内亏空,须连用两月。如此仔细,方有可能……将身子养回之前五分左右。”

他停片刻再小心补充:“还望太傅记得,此次用药万不可懒怠、不可间断了。”

老太医真是人精,说得够委婉。生怕将我与苏敛吓着,万一动怒丢了性命。

苏敛点点头:“也没问题,早晚两碗,便是太傅大人不想用,我也会记得按时给他灌下去。”

我:“……”

苏敛又问:“另外,我发觉太傅遇刺之时似有中毒,那毒可有碍?”

太医神色如常道:“下官已看过,非毒,只是一味麻药,已消解了。由于太傅大人体虚,这药发作的时间应比下药者预想的要早一两个时辰。却没别的影响了。”

苏敛颔首:“好。劳烦太医下去开方。”

老太医得了允准,虽不是我的允准,但对他而言苏敛的也差不多。他迅速告退,去吩咐煎药事宜。

苏敛也不再站着,往我榻尾一坐,剑往手臂里一抄,静静地瞧我。

我不太敢跟他对视,只能靠躺在枕上,稍稍别开眼神来表示自己很尴尬。

即使太医说得轻浅,我身子如今成什么样,我怎会不知。

初夏的日头里,身上捂了两层被,后脊却冷得刺骨。可即便如此,浑身反在出汗,汗水浸透了中衣,黏腻难捱。

我能闻见自己身上那股子病气。潮湿的、枯萎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朽坏、衰败。

尴尬一会后,苏敛依旧盯我像只鹰一样,我只得干笑,将气氛略作缓解:“你看,我这样算不算活该?你盼着我生不如死,如今总算沾点边。”

苏敛别开目光:“没什么意思。”

我道:“那怎样才算让你满意的生不如死?你说一说。”

苏敛起身:“我出去一下。有话没跟太医讲完。”

我疑惑问:“什么?”

“建议他把早晚各两碗改成三碗,再往你药里加点胆汁。”

“……”

苏敛出门带着一阵风,将房门猛地一扣,合上。

屋里没人,我便下床,扶着柜架,悄悄往书案旁去。已经有三天的奏疏堆在这,竹简相叠,宛若一座小山。我原是打算将和赵灼的事解决,便来处置。

那些事已经安排下去了,廷尉在查、在抓人。可国事不等人,奏疏不会因为我病这一场便自己批完。

可这回,我跪坐在案前,却呆坐许久,都没法动手打开第一卷竹简。

竹简的系绳就在手边,明明只要轻轻一扯。

可我这里,好像只是将手指放到这书案上,就很疲惫了。

日头轮转,天色渐明。我看着窗棂透进的日光落在我手背上,又一寸一寸地变了位置。

很安静。

五年前,我还没有认识赵灼。那个时候,随慕容扬行军,我尚能跟军中将领学习骑射、大饮浊酒,酣畅痛快。

如今,我距而立之年都还有五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是不是……太不值了。

我忽然想,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被人押送回去,他会不会害怕。

此念头甫一冒出,我几乎在同一瞬间将它摁了下去,狠狠地,摁回深潭的潭底。

不能想。

我对自己说。不能想。

三日后的朝会,自会把我与他这一段做个了结。之后有什么,之后再说。

苏敛回来时,我还在对着竹简小山堆发愣。他看见我坐在书案前,脚步顿了一顿。

停片刻,苏敛走过来,把手里端的药碗往案上一放。放得恰巧没洒,再重些估计要翻。

我小声且没有中气地辩解:“我只是起身坐会儿,还没开始看。”

苏敛点头:“嗯,会找地方坐。”

我本就踌躇,他如此便我更不敢动笔,乖乖端过药碗,将这黑沉沉的药仔细端详。

苏敛道:“没胆汁,加了糖。你到底喝不喝?”

我道:“加了糖闻着都这么苦……”

苏敛把剑也咚地搁在案上。

我随即闷头豪饮,几大口就喝完。事实上甜根本压不住药,我几乎五官移位。

但苏敛并不打算放过我,他出去一趟,少顷,再端一碗回来,贴心道:“就这碗,没有第三份。下次要天黑以后。”

我被这通折磨完,苦不堪言,饮了一壶茶来漱口。

我在这涮舌头,苏敛坐在我对面用指节好整以暇地敲案几:“好了,你继续。还这么多奏疏呢,怎么不批,是不想批吗?”

我瞄了瞄他的神情。

苏敛一向懒得给我任何表情和眼神,今日却少有地说着话时,掀起一丝唇角。

我有点不明白,我差点被一箭射中时他慌成那样,现在看我在零星小事上吃瘪,他怎么就高兴了、解气了。

但既然他解气,我便也顺从地放低姿态,配合他:“你坐在这,我怎么敢。你往日只管影卫事宜的,今日算是趁人之危吗?”

“嗯。”他应得坦坦荡荡,嘴角止不住地进一步上牵,“趁的就是你动不了。待会这些奏疏,我也一道搬出去。你就待在屋里和空帛书空竹简对视罢。”

我叹息:“看来这两天,沈太傅要被苏大人生生软禁了。还望苏大人能高抬贵手,对我这等阶下囚少作折辱才是。”

苏敛却角一抽,脸色沉下:“滚。谁会有这种兴趣。”

我态度如此柔软而端正,他反而听得不高兴了,叫人搞不明白。

对坐一会儿,苏敛竟真开始收拣起奏疏来。他力气又大,小山堆两三下就被他扫进麻袋里,我全程看得缩肩膀,动也不敢动。

即便我小心翼翼地表示,屋里什么都没有会很无聊,请求留下两份,他也置若罔闻。还让我无聊就回床上去睡觉,睡醒了吃,吃了再睡。

压在小山堆下,有三份色泽奇异的仙帛,久久空置,本来都忘在这里了。在苏敛要将其扫走的当口,我一眼瞅见,赶忙按住:“等等等等,此物你真不能收走。万一寻夜找我要回,我怎么还他。”

苏敛瞅一眼道:“字很多,你现在不能看。我可以找个宝匣上锁,专门给你放国师的东西。”

然我委实不想吃了睡睡完吃。我这副骨子,虽病,可许是劳碌成习惯,早已体会不到休息的乐趣了。

万一眼睛闭着,又开始乱想,思绪执拗地流向某个不该去的方向……

我忽然记起这仙书的作用,忙作解释:“你有所不知,当日寻夜给我仙书三卷,就是说诵读此书可以辅修仙法,令我延年益寿。我前日里没空,这三天不正好能在家中研读。”

苏敛眼睛眉毛都拧到一起,一脸你觉得我信不信。

我低着头,眼神向上:“我保证,国师当真如此说过。”

苏敛见状倒抽了口气:“……行,给你留着,你看就是。我去瞧瞧厨房午膳都做的什么,有没有做些你不能吃的油荤。”

看来我中午的肘子和烧肉,只怕都没了。

然我都被软禁了,又有什么办法。

苏敛扛着那一麻袋出了门,脚步渐行渐远。

我坐在原处,看那三卷仙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无奈。没有别的事做,只能拿过第一卷。

仙帛的质地与寻常竹简丝帛不同,触手温凉,犹如握玉,上面的字形是古老的大篆。上回我拿到时,仅粗略扫过几眼,未曾字句细读,此回缓缓念过两句,竟真觉得玄妙。

默念不过几行,便觉得有一股极淡的暖意从胸腔里生出,渗进肺腑,抚平血气。

我觉得有趣,便干脆带着这卷回床,靠回枕上,将仙书摊在膝头。

那些文字古老而晦涩,许多地方不太懂,可不懂也无须着急。寻夜说过,这仙书重在读阅,又不在理解。

身上浸得难受的汗不知何时竟干了,后脊那股凉意,也渐渐淡了。

很舒服。

舒服得眼皮渐沉,看不清东西,落入了雾。

我在柔软的雾气中摸索许久,走出来时,却是一处陌生的地方。

是山间的一个草棚,简陋不堪,几根木头支起来的架子,顶上铺了些干草和茅草。棚里别的没有,却堆了不少书简。像是一个隐世穷书生的住处。

我没有行动,但脚步不自控地往外走了。再之后,手也不自控地打开了门。

外面石阶上,倒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那人身着雪白道袍,可此时道袍大部分已斑驳肮脏。他的胸口上开着两个大洞,还在汩汩渗血。

他颤抖着竭力仰起头,望向我。

那是寻夜。

第16章 神仙

我这时才发觉,自己身上是破旧的衫袍。这座草庐的主人,似乎是我自己,这个书生。

可我并不能控制。

我看着书生着急忙慌近前,扯起寻夜的一只胳膊,将他拖进草庐,挪到铺着稻草的床边。草庐角落里放着不少治伤的用品,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布条和药粉,又为寻夜拆开衣服查看伤口,好一顿止血包扎。

他让寻夜别睡,说睡过去很可能醒不过来。再紧接着问寻夜是谁,来此作甚,怎么受的伤等等……如此为其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