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赵灼一恍,连连摇头:“太傅抱抱我,多抱一抱就醒了。”
我瞅着他光秃的脚,认同:“臣是该抱一抱陛下。”
幸而吾皇体轻,压不垮我。将他横抱回寝殿龙床的路上,内侍们也跪跟了一路。我瞧他们辛苦得紧,让把东西放下,都散了。
闲杂人等一走,才被我放躺回被窝的赵灼即刻弹起来,从背后环住我腰,贴着闷声说:“唔……沈世寻,太傅,先生……早上生辰快乐。”
慵懒倦怠,手都搂得没力气,分明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儿女情态。
从小到大,他总是很需要照顾。
我托住他的手:“嗯嗯,听到了。陛下快躺回去睡罢。”
赵灼在我背后衣里迷迷糊糊地摇两下脸:“不行,得起床穿衣。多睡一刻,玩的时间就少一刻。”
我说:“既如此,陛下且躺,臣为您穿衣梳洗。”
他悚了一下,猛地坐直:“那更不行!”
我回过身:“为何?”
“因为……”
他没答出来,却有一些小动作。我瞥见,他指尖正小心翼翼往床褥凸起的一角摸去。我记得这下面藏着一套彩衣与链铃。
我大悟,起身恭敬地行礼:“是臣健忘,陛下确需独自梳洗穿戴。臣去别殿,陛下请便。”
赵灼胡乱抓过云被,捂在脸上。
我到偏殿去,换上那一身早选好的无饰白麻长衣,以最简单的木玉簪束发。这正是普通百姓的装扮,不易惹眼。又静候半个时辰,才回吾皇寝殿前。
我寻思这么长时间,怎么着都该穿戴完毕,却不想回到这,殿门依旧紧闭。
只得叩一叩门。
殿内金铃摇响:“太傅,你,你再稍等一下,我还在上妆呢。”
我疑了惑:“上妆?”
里头又叮铃����一阵,赵灼道:“……嗯,现在好了!”
他从里面撞开了门。
与我一般,外面套的是一件寻常长衣,发髻上,却讨巧地插着一朵金牡丹,脑后几条流苏垂下。
眉色如烟,眼尾晕着薄薄的红,唇上是浅淡的樱粉,如含花露。
我怔了一瞬。
抬手抚过他耳后的发,指尖不自觉在耳垂处多停一息:“陛下这样,这身衣裳倒不配了。”
他仰着脸,眼尾的红便越发分明,努了努嘴,唇瓣微启:“沈世寻,你尝一尝。”
我迟疑片刻,低头,轻轻覆上去。
起初只是浅触,他的唇却微微张开,交贴不放。我的手又不由得从耳后滑到他颈侧,掌心贴住温热的肌肤,将他进一步带往怀里。
“……甜的?像有花香。”
赵灼眼睫颤了颤,向我轻笑,声音还带着些俏皮与缠绵:“正是。口脂是我特意命人用好多种花的花蜜做的。太傅生辰,该多尝一尝甜。”
他特意命人做过一根口脂,为今日与我出游,上妆所用。
这件事,我却全然不晓得。
未及多想,赵灼握过我手,引着我贴上他颊边。
傅粉的脸比平日还要柔软细腻,他微微偏头,在我掌心轻蹭,羞怯道:“今日微服出宫,我愿与太傅做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夫,不羡鸳鸯,不羡富贵。”
让人心颤。
“……陛下好看。”
赵灼一把勾住我肩膀,眼睛亮得不像话:“出发?”
我思索了一下:“嗯……臣还有个问题。”
赵灼歪头。
我欲言又止,止好一会,再言:“那些铃链,尤其其中某一条,不知陛下可是已……”
赵灼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变成白眼。
我顶着白眼,真诚道:“臣很担心,您行走不便。”
被他捏着铃铛敲了好几下脑门,我才晓得,原只是藏于袖中、攥在手里,等要用的时候才用。
这是我二十五岁的生辰日。
这天清晨,我们在表面上,还如此欢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要隔两日
第12章 挽
我们从皇宫无名小门出了宫。
此刻已是辰时二刻,尚有沿街早点未收摊。出来时没吃东西,我便提议,先去用一份白菜碎肉包子。
赵灼认可:“善。是该用早膳,否则逛起来都没力气。”
然后,在某刚刚支起的糖画摊前,他就走不动路了。
他看老师傅先画蝴蝶,插在成捆的稻草里展示;又画一只老虎,也插在稻草里展示。
看老师傅用七八幅糖画插满稻草、正式开张后,赵灼用忽闪的眼睛望向我,水色盈盈。
我只好付铜板。于是白菜碎肉包子变成了两幅糖画,一幅龙、一幅凤,吾皇一手拿一根,左右开弓,啃了一路。
龙还剩一条尾巴、凤还剩一个脑袋时,他停下步子,左右看看,举到我面前嬉笑:“你看。传说龙为天、凤为地,又说夫为天、妻为地,那这样讲,你就是龙,而我是凤凰。先生,学生的话可对吗?”
我缓缓摇首:“不对。天子才是龙。臣子也够不着凤凰,至多算个青鸾。”
赵灼也跟着摇头:“先生才不对。今日这里又没有天子,我们都是寻常人。所以,先生可以是龙。”
我瞧他将糖画左晃右晃,了然,随手接过龙尾巴。
“蜜糖易腻,赵公子用不下了。知道,剩下的该先生来吃。”
赵灼一下子又窘迫,又开心,拿空出的手挽住了我胳膊。我还未下口,却见他目光悠悠地定在我面上,似有话要说一般。
我再看看这龙尾巴,心中回过味来,竹签双手奉回:“我用另外那根。还请赵公子换一换。”
赵灼微怔片刻,脑袋在我胳膊轻蹭:“糖画而已,先生多虑了。我都说了,先生为龙,我为凤嘛。”
我顿然片刻,未再推脱,径直咬下。
确实很甜,甜得有些过分,难怪他只吃得下一半。
午时将近,街市越发琳琅满目起来。
有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他瞧了又瞧,没有下手。后面卖荷包小玩意的摊子,一些粗糙的缝物,他下手了。吾皇挑得快,拿起一个素色荷包,略看看就拽着我付了钱。还藏着掖着捂在手心里,走出很远,才展开手,肯给我看。
原来荷包上,绣了一朵并蒂莲。只是,针脚很差。
“先生看,是不是很有趣?花开并蒂,是夫妻恩爱白头的寓意,咱们晚些时候,也要去荷湖里玩呢。”
我接过,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可能因摆在那摊上没人买,放了不知几时。
他约摸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样故作积极地玩耍,反而显得不真了。
对着他满脸寻求认同的殷切,我还是点点头。
他便满足,拽过我,将荷包捂在我们的掌心中,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逛了很久。赵灼像是对什么都好奇,不管是卖扇子的、还是卖糕点的,他都要停下来挑选,抓我过去付银子。
途经杂耍,圈子外围了好些人,他也挤进去瞧。看完了又挤出来,拉我的袖子,说那个吐火的怎么怎么厉害,回去之后,他定要让宫里内侍跑出来偷师,也表演给他看。
他每次都回头看我,每次都先递给我。每次他都那样双眼弯弯,仿佛高兴极了。
他喜欢我回应,我便也笑。笑给他看。
但我知道的,有些目光,一直在暗中追随。
有苏敛的人,藏在茶楼二层半掩的窗后、藏在卖糖葫芦的小贩低垂的斗笠下;还有几道,说不清来路,更冷一些,也更沉一些,正悄悄钉在我们身后。
只是,我没有说破。
没有那个必要。该做的准备已做了,该有的打算,也已备了。
今日至多算是,再试一试吾皇的心意,而已。
在那件事到来之前,时间是他的,也是我的。不管暗处藏着什么,此刻,他牵着我走在人群里,阳光落下,照在他肩上,薄薄一层,像落在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年身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垂下眼,把他的手握得紧些。怕他觉得疼,又松了松。到底没有放开。
只希望这一刻,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就好了。
游玩至午后,虽在胡逛,我们的脚步也不约而同地往洛水湖的方向走。
过去永都是没有这个地方的,此乃洛都独有。迁都洛城后,百姓涌入,城中湖也就越发繁盛起来。远远可见,五六条画舫已在岸边或湖心缓缓晃荡。
我们原本已定下其中一条。
按苏敛的提前布置,那条船上,连同撑竿的船夫,所有侍从皆已换作影卫。如他所言,百密无疏。
不想赵灼到了这,见到一条蓬蒿小船,就走不动路了。
“先生,这条船有趣,我们坐这条吧,好不好?”
此船一舟一室,前后敞风,行起刺来,的确方便许多。
我说:“这船恐怕会很晃。赵公子不怕晕?”
只是未及多劝,他已跳了上去,前后一番踱步。
“晃一晃也很有意思,我都没坐过小船呢。”
他就这样瞅着我。与方才求着我要买小东西时,眼神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