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叹了口长气。
船夫支开长竿,一叶扁舟,缓缓漂行。
赵灼趴在沿边,一手浸进水中拨弄着,水声潺潺,如轻而慢的乐曲。
湖上的风比岸上凉些,带着水汽和荷香。小舟穿过一片垂柳的荫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上舟上,斑驳明暗。
赵灼察觉我的目光,侧过头来:“先生在看我吗?”
“……嗯。”
他手中掬水,又放开:“先生今日话很少,仿佛玩得并无乐趣。”
我道:“我在想,我今天,应是给人添麻烦了。”
我总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创造条件,去试他会不会真的杀我。
苏敛见情况有变,不知又在如何调动,着急成什么样。
赵灼道:“那条画舫的费用?我们不要回来就行,就当请洛都百姓的。”
我静了片刻,说:“下次,我还是想坐那条大船。阿灼,可以答应我么?”
他抚水的动作怔了怔。
“……你看,这船过于通透,船夫还在后面看着,即使去荷花深处,说好的湖上欢愉,也做不成了。总不能让船夫跳船,游回去罢。”
赵灼恍回神来,喃喃:“对啊……我给忘了。我还要给先生看生辰礼物,来着。”
我苦笑:“阿灼上妆忙忘了。也没什么。回家里看也是一样。”
“……”他甩甩头,趴低在船沿,“今日的确玩得不开心,我还在最关键的事上……高高兴兴出门,怎么会如此。”
我说:“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不该过这个生辰。”
赵灼揉了一把自己脑袋:“……还是找点开心的事做吧。前面荷丛快到了,即便不在这里……至少摘些荷叶莲子,回去让厨房做成晚膳,有所收获。”
一叶小舟荡近,结果才发觉,荷丛也不如人意。
唯有凋花黄叶,连几片绿都找不见。
便问了船夫,这是怎么回事。
“两位贵人不晓,如今虽是荷花初绽的时节,可花草树木也会生病啊。几日前,这荷丛染病,两三天就凋零成这样。唉,要赏景,恐怕只能等明年啦。”
舟上,我与赵灼,俱是一阵默然。
他依旧趴在船沿边,却没再荡水,只抓过一片漂浮的碎荷叶,出神地看着。
到现在,该玩的都玩了,该逛的都逛了,只差一件事。但那件事此刻又不能做。
好像一眨眼间,我试着去无限拉长的时光,已走到尽头。
临到头时,我忽然,起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不想真的去面对他的刺杀。
大玄蒸蒸日上,我们的日子,明明过得很好。哪怕是假的,也足够平静安乐。
在那之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连假的都没有了。
我害怕。
于是我唤他:“阿灼。”
这称呼似乎格外让他心头生动,每次一听,他都要颤一下。
“我们早些回去吧。荷塘游舟……明年再来。”
赵灼坐直身,仿佛有些紧张:“现在回去吗?会不会太早,这次出来游玩,根本没有尽兴。”
我垂目道:“阿灼,我想回去了。湖上再怎么游,往深处行船,也不过是枯叶。我们回去,就像昨日、前日一样过今天吧。”
“……”
纵然脂粉傅面,我依然看出,这句之后,他面色微微发白。
“先生,似乎话里有话。”
我也不否认,半真不明地继续道:“其实我从来不过生辰。我这个人,身上缠了些因果,是不配过生辰、也不配活得好的。但在阿灼这,我希望与你能多一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在我的报应来临之前。”
赵灼抿唇,睫毛缓缓地眨了眨。我这话里,瞒着一些事,他确实很难听懂。
我伸手向他,努力牵起一丝笑,揣摩着,道出一句他应能听懂深意的话:“今日上天不作美,不宜出行。我们……现在归家,就当从来没有出来过,可好?”
第13章 事变
我不想在宫外,心惊胆战地逡巡了。
我想回去。
刺杀,动手定然多在傍晚,天色暗淡之时。或许早些回去,就能错开他的人动手的时间,让一切都不发生,让明天……和昨天一样。
听我此言,赵灼果然惊了一惊:“是我不好,乱了选这条船。先生,下午才过半,我们去换回那条画舫吧。”
他揣着什么心思,我已无所谓。我现在,只想守着他,如果可能,再慢慢捂热他。
“实不相瞒,我近日微感风寒,本不适合在湖上受风。原想……大船上窗户关严,便没什么,但现在,着实有些头昏脑胀。”
赵灼失声:“难怪……我总觉得,你脸色不是很好。可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我凝着他,一字字认真道:“是我逞强,扫了阿灼兴致。还有四个月是阿灼的生辰,我想,彩树秋景未必不如荷花碧叶,等我身体养好一些,那时再与阿灼重新游湖,可好?”
“答应我,阿灼。我们归家,来日……再一同游湖吧。”
吾皇的模样怯生生的,他垂下头,指尖摩挲着袖沿。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这说明他心中尚在回旋。
只要肯想,便是在意;只要在意,就有余地。
小舟还在缓缓漂行,水声细细,枯荷从身侧一杆一杆地退过去。直至小舟荡出枯荷,滑入无边静水中,赵灼还是依然垂着眼,一动也不动。
我没有催他,也没有言语。只是等待。
时间也陪着他,慢慢地走。
舟行愈缓,水声潺潺。
不知过去多久,赵灼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变得通透清亮,亮得我几乎从未见过。像是终于想通了、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
一个字的回应,很轻,却十分笃定。
他耳侧泛起一丝红,目光与我对上,又慌忙垂下。我一恍,总觉得不真实。
赵灼几步扑过来,紧紧扣住我伸出的手:“先生,我细想一番,忽然,忽然觉得外面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还有……许多家业要学着去处理,我们现在就回家。然后,你要记得教我。”
十指缠紧,几不可分离。
“陛下这是……想学了么?”忆及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追着他他都不肯看进一个字,我眼底有些温热,“陛下终于想通了?”
赵灼看向别处,仿佛有些心虚:“也不算是想通吧,我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想跟太傅耍赖……罢了。”
我用另一只手捧上他的耳后。这里最能触碰到活人的温暖,能让我感觉到,他是真的,而非一个我想象中的幻影。
“陛下今后,不耍赖了?”
赵灼牵起唇角,微微轻笑:“不耍赖了。”
即使手上触摸到,我还是觉得不真实,定定维持着姿态,一分动作都不敢改变。
民间传说,田螺会化身为人以报书生救命之恩。而我现在,简直就像那故事里,第一次目睹田螺化形为美丽的心上人后,那个呆傻的穷书生。
赵灼拽着我的手,话语中三分急切:“还不快些?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我怔怔地望着。蓦地,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好像松开了。
明明想笑,怎么就酸楚到几欲流泪。
“……好。”我攥紧他的手,手掌好热,微微发汗,“好,陛下,我们归家。”
回去途中,倒闹了不少笑话。
先是船夫耳尖,听见我们聊着聊着,就把“赵公子”和“先生”忘了,成了陛下和太傅,很不知所措。
我过去找他说撑船返程的时,他张嘴呆愣半晌,又“你”了半晌,才哆哆嗦嗦问:“您真是……沈太傅?”
我想了想答:“嗯,你就当不是。”
“等等,那太傅大人的学生,便是……”
船夫腿要软了,我忙搀一搀,递给他一锭金:“不必紧张,你正常返程。”
船夫缓好一会,终于战战兢兢地去撑竹竿。
靠岸下船,又遇上难题。
我带了个包裹,专门来装吾皇一路买的小玩意。之前逛玩时背在肩上,上船后搁于一角,结果这时才发现,那包裹已被划破。
一大堆小东西,只能用手抱着、用袖子兜着拿回去。
虽说不远处是有苏敛的影卫,可我也怕赵灼见到,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节外生枝。便和吾皇各兜了一堆,慢慢挪步往回走。
只是,许是累着、许也的确湖上的风吹久了,我越走越乏。屋漏偏逢连夜雨,上台阶时,吾皇身上叮铃铃一阵响,还哗地一脚踩空,往前一摔。
我见状,即刻撒掉满手东西,眼疾手快将他扯住。幸而及时,没真摔着。他晃一晃就站稳了。
但我们手里的玩意,自也撒得到处都是。
我想俯下身检查吾皇腿脚有无磕碰,他却顷刻间满脸通红,挡开我:“唉你,别看!”
原来裳下露出一截撕裂的彩纱。
还连着两枚铃铛。
“刚我不小心……踩到里面的纱裙,才绊一跤。”赵灼支支吾吾。
我看看周围,笑得无奈:“陛下,这可真是乱七八糟了。”
赵灼拎住下裳角,以及轻纱和铃铛:“我、我去找个没人的屋缝,把里面这件拆掉。我们再看能不能用这件衣服把东西都包起来……反正都坏了。”
我扶下巴思索,悠悠说:“嗯,那这衣服起初设想的作用,与最后起的用处,真是天差地别。”
赵灼面颊更红,如入水的晚霞,一路烧到脖颈。他索性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恼:“反正你待在这等我,莫要乱走,别让我回来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