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只等先生你回来救我,别人我都不要。如若最后,先生还是起兵失败、葬身乱军之中了,等设法杀了慕容扬,我就自戕,去找先生。”
四年模糊了太多记忆,可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忘记,那日他攥着我,眼中的莹亮如串而下,每一个字却咬得那么坚定。
“我会去奈何桥边追上你,不准你喝那碗汤,不准你忘掉我。等到来世,我还要和先生在一起,和你重新过一辈子。”
第11章 山雨
我空空然默立许久,看着那双红通通的泪眼,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胸口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喉头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声清晨鸟鸣划破寂静,下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将他拽进怀里,箍得那样紧。他还是个少年,比我矮那么多,整个人被我严严实实地裹住,方才还攥着我手背的手,此刻抵在我胸前。
“赵灼。”我哑着嗓子开口。他是殿下,是我心中最尊贵之人,我似乎从没有唤过他的名字。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额头靠在我衣里,不肯抬头。
我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缓缓叹出一句话。
“等我回来。”
四年前,我们就此离别。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日,梦里,我总看见他在受苦,被慕容家欺负,被乱军裹挟到不知何处。
最可怕的一回,是行军途中,我多日奔波劳神,不慎染上时疫。疫病凶险,那次我几乎快死了。
沉浮在混沌中时,我梦见了他。
是个很平静的日子,他依然安住在王府,却接到了信。信中说沈氏兵马势如破竹、日渐壮大,正往永都赶来,可途经某地时,沈世寻身染时疫,忽然殁了。
他放下信,发了一会呆,便摸来屋中架上的剑,横在了颈上。
我在梦里只能看着,如何都阻止不了。
满目鲜红。
我被这炫目的红惊醒,挺过时疫最凶狠的时候,捡回了一条命。
之后,我本该静养,然战机难求,我怕极了任何耽搁都让这些噩梦变成真的。于是即刻命大军开拔,十日后,又拿下一处重镇。然而依旧没有休息。
就这样,未愈的疫病反复发作,身体彻底摧垮。
终于肺腑损败,仅剩十年。
许是因在梦中经历太多起伏,这一觉极不安稳。
惊醒之时,痛意正层层上涌,喉头腥甜。
竟又有复发之兆。
幸而身边之人睡得正沉,呼吸匀净绵长。
昨夜闹得久,睡得迟,外面日头约莫正午。亏我醒得快,没让血在睡梦里涌出来,否则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我想将血熟练地忍回,像过去一般,不让他发觉,让他依然觉得我一切都好,是他可以肆意依赖的依靠。
只是这一回,第一回,不知怎的,这口血,咽不下。
忍到后头,胸腔中反而闷得很、痛得很,旧梦里许多片段,也在心头来回,扯动肺腑,越撕越疼。
像把我此生一切苦楚都付在这场故旧的梦里了。
“我只等先生你回来救我,别人我都不要。”
“等设法杀了慕容扬,我就自戕,去找先生。”
……是啊,为什么呢?
他那时候都,愿与我同死。现在,为什么变了?
我总劝自己,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劝自己,是我不够好,我没为他挡下风雨,我还没教好他,我陪伴他太少,以至于他胡思乱想。
我想了这么多理由,我为他找了这么多借口,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说服过去了。
可好像,并不是如此。
我咽不下这口旧梦里泛出的血,它在撕裂我的肺腑,血淋淋地,要把什么东西剖出来。
它在催使我发疯。
对啊……不应该是这样。我不应该把它咽下去。
我应该把它吐出来,把我快要朽烂的脏器都咳出来,咳得满手满脸都是鲜血,再笑着,把这些东西摊给我的陛下看。
我应该告诉他,陛下,您瞧,我已经这样了。我把你从掖庭里带出来,我本没有逐鹿的野心、却为了你能当皇帝,在四年里耗尽了全部心血。
现在我已经病得快死了。
陛下,你还喜欢我吗?若换作今日,你还愿意去奈何桥头,追上我吗?
我这些年,在您那里,就值一条衣带诏……是吗?
我真是好想问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掐紧他的喉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求他。若他答不出,就重复许多遍,直到他再也没有气息为止。
我杀了他,再自尽,也算我们奔赴曾经的约定,今生同归。
可是,忽然间,身畔的人动了一动。
赵灼的呼吸依旧绵长,吹得枕畔垂落的一缕发丝微微飘摇。半张脸埋在枕里,分明还睡得很沉。
但他的一只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将我手臂勾住了。
我那口阻塞在肺腑中的血,也仿佛随着他的动作,凝住了。
我怔怔地由着他,把我的整条小臂都拖过去,没有阻止。
少年的脸颊贴上臂边,皮肤贴着皮肤,像只怕寒小猫,终于在这里找到一个恰好温热的暖炉,发出一声满足的的叹息。
然后不动了。
而我依然凝滞着,不知多久。
直到他的脸庞,在视野里变得模糊难辨,有湿热从自己的面颊滑下,我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这样,都会流泪。
终究,在吾皇将醒时,这口血,我还是咽下。
一时的疯乱,一场梦魇,了无踪迹。他依然和过去一样,半分都未发觉。
赵灼已醒,却不起,只翻了个身,往我这边蹭蹭,脑袋抵在我肩窝里,轻轻拱了两下。我低头瞧,他眼睛还闭着,呼吸却已不像方才那般匀净,分明是醒了,偏要赖着。
发顶蓬乱,慵慵如猫,仿佛依赖我,已成习惯。
“陛下,您如此年轻,正当奋发图强,古人云,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小心翼翼,将心腔里余乱的闷痛藏起,神色如常地去与他调笑,“可您看,您的晨又没了。”
他伸手糊一把我脸:“沈世寻,放心,照昨晚那个折腾法……以后天天都没有,不差这一日。”
我搂着他:“听来,陛下希望与臣有很多以后。”
“嗯……下辈子也还有呢。说好了的。”
我在他脸廓抚了抚:“陛下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次你走之后,我每一日每一刻,都在盼你回来。但凡接到你一点消息,都喜不自胜。我很高兴,每次都能听到你平安,势力还越来越强。”
赵灼将头闷在我衣里。一如当年离别时,抵得那么紧。
“所以不会忘的。”
出游那日,我起得很早。赵灼还未醒,我去后殿外的一处角落里等待。少顷,就等到了苏敛。
因为昨日我放消息回去,病情又有反复,可能需要再压一碗药,否则游玩易撑不住,劳烦他安排。于是此刻,他就板着脸,翻过重重宫墙悄悄来了。
我坐在花台边抱着药壶慢慢抿,苏敛负手俯视我,表达不满:“你的生辰,你依着他陪他去玩,什么道理。”
我道:“一个由头罢了。生辰又不是个多么特别的日子,算不得要紧。”
苏敛:“确是个好理由,能让你上赶着送死。”
药是刚熬的,估计才出太医院就拿我这来,还有些烫。我略顿一顿,道:“我想,许是因平日聚少离多,我偶尔才进宫作伴,陛下方起了一些……不满,要跟我闹。他是个孩子脾性,我该好生陪他几日,叫他放心。”
苏敛深深吸气,叹息,不再理我。
药凉了一些,不再烫嘴,我也就继续喝药。
“你的陛下,或许远没你想的这么简单。”苏敛吟思许久,忽然道,“孩子脾性,仅凭一条衣带诏,他穿不起这么多朝臣。一干人等,早有勾连。”
我心中一怔。一时恍惚,耳边连他的声音也渺了些。
“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少心存侥幸往南墙上撞,先下手为强。”苏敛道,“晓得你要作死,我已沿路部防,百密无疏,但刀剑终究无眼。你身体又这么差,万一意外没能躲过……你我之间的债,我还能去找谁要。”
也不知是否听错,他从未对我有过好话,今日却难得柔软。
我垂目答:“那不是正合你意。”
苏敛隐约咬牙,仿佛将不多的柔软咽碎了:“我是要杀你,但非现在。”
我尽力宽慰:“若还是遇上,也别太担心。我是体病,又非动弹不得的老壳子,刀山火海里出来的,该躲的,不至于躲不了。我的命只能留给你拿,我相信你,只要你想护,任何情形都能护得好我。”
“……”
看他绷得发白的神色,应该没我这话被很宽慰到。
我低头轻声:“至于后续,他动不动手,我皆已有打算。若无事,便继续如过去一般,好好教他;若他还是……那在此之后,定会桀骜一段时日。大不了管得严些,慢慢晓之以理就行。”
我顿一顿,继续说,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民间夫妻尚有争吵闹骂,却能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与他,那么多过去,总能重归于好的。”
苏敛又深深呼吸,无言。
大概是不太认同我这处置法子。但我只是把性命拿给他捏着,而这法子和我的命无关,又无须他认同。
少顷,手指一空,苏敛将壶瓶抢过:“你的陛下来了,我先离开。”
赵灼撞过来时,后头跟了一串内侍,有人捧着衣服,有人提着鞋袜。我搂住人仔细一瞧,他就松松披着一件袍子,还光着脚。
“沈世寻,我起身没见你,我还当你自己就溜出去玩了。”他使劲地揉眼睛,“吓死我了。”
吾皇表面很有活力,费劲在我怀中扭来扭去,眼皮子却耷拉着,一副睁不开的惺忪模样。
天子在太傅怀中撒娇,后面内侍随即跪一地,无敢再看。
我安抚吾皇后背,轻声道:“陛下尚且乏困,不如回去,多睡一会儿。等睡醒再和臣出宫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