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101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第119章 赎死

沐浴完毕,换上那身素衣时,我把苏敛的话记仔细了。左衽压得平平整整,一根带子也没系错。最后披上斗篷,将湿发拢了拢,用布帕绞干大半,披在肩边,罩在兜帽里,才从竹舍里走出来。

竹亭里,苏敛仍坐在那,姿态一丝未动。

我提裳走入亭,在对面竹案边坐下。苏敛缓缓抬起眼,眸光由下往上,最终在我面上定住,色泽变得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我以为自己哪里不对,便上摸兜帽,下拢半湿的头发。心口被风吹得凉,我才意识到,这件素衣十分宽松,前面衣襟的开合不太紧实。

“没有什么好看。何况,还不是你买的。”我将斗篷绳压紧,表现得很害怕,“你明知我衣量尺寸,为什么买大?你可别说觉得我眼看着要没了,预备不留遗憾,故技重施,想对我先怎样后怎样。”

苏敛脸色顿时难看,呼吸局促一瞬,又冷哼一声:“寿衣还挑什么,店里所挂,都一样大。”

我很切合实际地提醒:“讲道理,你是国公,至少可为我安排一身丝绸。其实上些档位,铜缕玉衣的殓服,也是不错的。”

苏敛道:“钱都扔在府里发霉,没带那么多出来供你收尸用。有杉木的棺材,已很可以,再挑就五马分尸,这里东南西北中五个角落各埋一截。”

我还是不想那般死状凄惨,赶忙一缩,直接投降:“好,好,不打趣你。咱们还是说说时辰几何,用什么吧。”

他抽出怀中剑一截,另一指弹弹剑面:“今晚。用这个。”

“择日不如撞日,不错。”我满怀敬意地捧出双手,“劳烦先将剑给我瞧瞧,是否足够锋利。”顿了顿我加以补充,“当然啊,苏敛,锋不锋利都行,怎么动手、可要折磨都在于你。我只是希望,容我心中能作些准备。”

苏敛递来,唇角微抖:“沈世寻,我没有那种兴趣。”

我接过那剑,搁在掌心端详。剑身薄利,泛着寒光。屈指在刃上一弹,剑身微微颤动,嗡鸣清而悠长。将食指指尖贴上去,稍稍一带,指腹上便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几乎没有痛感。

我翻着面瞧,衷心夸赞:“好剑。很锋利。”又拿在颈边,贴紧些比一比,弯过一圈,大略做一个横刃自刎的动作,自觉非常流畅,再夸:“轻重与贴合也合适。嘶……有点疼呀,仿佛擦出血了?……”

我抬拇指抹抹颈下,一星点红,便笑着展示给苏敛看:“还好还好,只这一丝,脖子没断。终究得你亲自动手才行,我要先把自己弄没,可是罪过。”

我想,生死之间,多与苏敛调笑,大约能叫他看淡为寻常,能够放松。最好让他能觉得,就像远游告别一般,将我砍了、埋了,也不是多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可抬眸,却发现苏敛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紧抿,脸颊苍白。

我将剑放下,归鞘,搁至案边一旁,松开。他目光跟着我动作,神情才松和了些。

终究……这样的事,如何能够寻常?又如何能够放松。

我低垂瞳眸,缓声说:“……我晓得,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一直在逼你。但既约定了今晚,便不要拖到明日早晨。那只会给我增添痛苦。”

“以及,别在最后一刻还给我留什么说话的空隙。我这个人话多,怕一开口,又要讲些没用的,叫你为难。”

苏敛瞬了瞬目,别向旁处。他一手指着身边炭上的大壶,又指指壶边的三两酒坛:“……想喝哪个?”

我说:“酒吧。说书故事里,这种事到最后,都是喝酒的。”

苏敛捞起一坛,径直斟入碗中:“那你多喝点。喝醉了,不容易疼。”

亭外的天色,好像已在暗下去,加之竹丛遮住大半的天光,四周所有,都愈来愈蒙着霭,看不明晰。

坛子倒了,酒水仅剩面前两碗。我伸出手,想拿其中一碗,但指尖怎么勾都是空的。正不明所以,另一碗被竹案对面的人推进我手中,这才拿住。哦,原是只剩一碗,另一份是我眼花了。

“分不清碗在哪?”苏敛的声音朦朦胧胧,“总算是真醉了。沈世寻,要把你灌成这样,可不太容易。”

我端至面前,抿一口。已饮下那么多,入喉还是烈,烧得发慌,却又回味悠长,难以罢停。

“这是何酒?”我问,“饮之如烈火烹油,品之,醇厚绵长。宫里的酒,似乎也没见这般好的。”

苏敛垂手,将一个酒坛捞起来,转到正面,给我看。

我伸直脖子,仔细辨认,奈何混混沌沌,放在眼前都瞧不清楚。

“大半年前,洛都永香楼开了一百坛三十年的霜华春。”苏敛微昂下颌,“我钱多,加五十倍价格,买了二十坛。彼时有价无市,千金难买,当然最好。”

我揉着发胀的额角:“原来如此……唔,竟也是霜华春。真没想到。”

苏敛闻言提声,拖长了字眼:“也?”

脑袋里似凝着团雾,把神识都圈住。我只能手中胡乱比划,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大半年前,那个……萧拾奴,你晓得罢。彼时赵灼跟我闹着别扭,胡思乱想,以为我心里没他,就给我找个新人。在他一来二去的撮合下,那个萧拾奴,真喜欢我了。赖在洛都好久,赶都赶不走……”

“……”

“我曾与他约定,品尝美酒。后来,我不再理会他后,有段时间,他却总到我府门外站着,给我带的,便是一百坛霜华春里的,其中一坛……再往后头,他离开洛都,回西秦,也是一直不肯改心,给我传密信,将西秦行军查探得清清楚楚……”

“……”

我正欲将最后这碗饮尽,哐当一声裂响,酒碗莫名其妙被苏敛拍到地上,碎成一地。

我皱眉,想去捡,眼前却是花的,指尖怎么都够不着,更晕乎得很,直不住身。只能半歪半斜地趴回竹案上,用模糊的眼睛努力盯他,表达我的不满:“你说千金难买,怎么突然砸桌子摔碗,如此浪费……”

人已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瞅我。我辨不清苏敛的神情,片刻后,却听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他伸出指尖来,到我颈侧,将半散的斗篷往中间仔细压了压。

我低头一瞧,那大上不止一圈的左衽素衣,衣襟不知何时,又松散了,漏出心口前好宽阔的一片白。我全没察觉。可能是酒入肠后如烧烈火,令我感觉不到寒凉。

简直是兔入鹰口。我缩身压紧斗篷,把该藏的都藏了,半蜷半靠:“我看你就是很想……那绝对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我听见苏敛失笑:“你这话说得很对。你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光昏暗,暮色四合。

我恍了恍,明白过来:“哦,你打算动手……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早点。我以为,总得拖到明日的寅时卯时。要……怎么做?从哪里入剑?”

“用最便宜你的方式。”苏敛说,“一剑削掉你的脑袋。”

我怔过一瞬,点了点头。

苏敛又道:“但你此刻还是太清醒了些,光靠酒,不够。我这另有一瓶蒙汗药,沈世寻,你且先喝了它罢。”

一个小瓷瓶放到我面前。可能有气,他用的力气较大,一放下便没立稳乱滚,骨碌碌滚到我脸边,贴来一丝冰凉。

颈上一刀转眼就过了,其实我觉得,并无必要。可总要为苏敛的心神着想,他希望我无知无觉,毫无痛苦。

于是拿过,拨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

没有味道,入喉清凉,尝不出什么。不过过几息,那阵凉意便在身体里弥散,渐渐外漫到四肢百骸。很快,视线里,竹案、酒碗,身边苏敛那个模糊的轮廓,都像被水浸过一样,越发晕开。

放下瓷瓶,我强撑着仅剩的清醒,用剩下的那一点力气,摸索着,解开颈间的斗篷系带,让那圈碍事毛边滑下肩头。又抬手勾了勾散落在后的头发,将它们尽数拨到肩前去,露出完整的后颈。

终究是冬天,没了遮挡,夜风一吹,脖颈上那截皮肤受寒,不由哆嗦。却没什么,反正也冷不了太久。

我俯身,将脸搁上竹案,就当这是斩首的木桩。

最后,再把衣襟扯开些,以保证毫无遮挡,对着苏敛的方向笑一笑:“好了。你动手吧。”

第120章 远行

苏敛的回应十分平和:“嗯,你先闭眼,睡一会吧。”

是该睡着,至少做出睡着的模样。剩下的事,都由他来,不归我管了。

我闭上双眼。案面硌着脸颊,有些冰凉。

四周一时无风,很静,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开一声,和苏敛的呼吸。他挪了挪两步,我感觉到,有一丝暖意,搭上了我的后颈。

是他的指尖。十分温热,比夜风暖,比酒暖。

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贴在我后颈的正中间。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颈骨最上端按了一下,似乎是在探什么位置。片刻后,才顺着这中间,一寸寸往下滑。

毕竟枭首也是个精细活,若不找准,断得不够干净,就很难看。

只是,我颈后肌肤鲜有被人这样碰,连赵灼都不曾感兴趣。平时衣领遮着、发丝盖着,如今忽然被这么细致地摸过来,那一点温度,便显格外分明。

不过蒙汗药在发作,神识亦在不停地往下昏沉,少顷,这触觉还是越发麻远。被他的指尖在颈后游走各处,也没再有什么感觉。

终于,苏敛的手指在一个浅浅的凹处,停住,拿开。四寂之中,在遥远的浓雾那头,我隐约听见,传来利剑从鞘中抽出时,那一声极轻的铮响。

再往后,意识被拽进深潭,在最后一丝轻微的嚓响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被药迷晕,还是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没有了。

不知过去多久,我竟恢复知觉。眼前白亮,慢慢睁开了双眼。

是竹椽的屋顶,缝隙里透进几线天光。

我不在阴曹地府的阎罗殿,不在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中。我在那间温暖的竹屋里。

屋角新摆的一只小火盆,炭烧得正旺;叶窗低垂,将寒风挡在外面。对面墙上是昨晚我穿过的深色斗篷,此刻被捋得整整齐齐,挂在竹钉上。

我将此情此景看着,醒神好一会,才能坐起身,低首自视。

身上依旧是那身左衽素衣,未曾动过。手边不远,另多了好几件叠好的其他衣物。

探向脖颈,光滑完好。不敢置信,手停在颈侧,多摸了两下。的确光滑完好,什么伤口都没有。

苏敛没有杀我。

他明明挖了坑,买了棺材,还专给我购下身上这件,供我入土时穿的衣服。

我挪下竹榻,赤脚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艳阳正好。竹亭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而那方直大坑,也已填上。

我愣怔着逛完一圈,重回屋内。因昨日饮酒太多又加蒙汗药,头颅实在是昏,还是躺回了床榻,去空看这竹屋屋顶。

苏敛没有杀我。早该想到会如此。即使将他逼到绝境,他又怎么会肯,对我下手。

顺着我的话好好配合,做出这许多戏码,都不过为着,再见我一面罢了。

可昨晚,意识的最后,是在颈后很近的地方,隐约听到一声嚓响。我还以为……

正想着,却忽然发觉,自己身上新有的、唯一的异样。

头发变短了。从前过腰,日常起居须非常仔细地打理,否则将胡乱缠绕飘荡。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人世,它们便是寄思之一,所以,除非实在碍事,我甚少修剪。此事苏敛也知晓。

一觉醒来,而今已只至后胸,切口齐整。连扎束成髻,都有点勉强。

至于被剪去的一长截,此刻和苏敛的人一样,无影无踪。

我木然地挽着断发,勾到胸前,对着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昨晚在我颈后,用剑削去的,应该是这个。

又一恍惚中,我无意瞟见,那些堆叠的新衣里也有一缕黑。便坐起身去,拿了过来,将其抖开。

飘落在榻上的,是两缕头发。青丝一长一短,紧紧绞在一处,结成同心结,整整齐齐。

长的这缕,较为柔软,是我的,发尾还带着一丝我惯有的微卷;短的那一缕,粗硬些,偏棕,显而易见,是苏敛自己的。

他把我们两人一缕头发结在一处,专给我看,其他的,自己带走。

我盯着那缕结发看过很久,忽然看懂,便难以忍俊,捂着脸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