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 第102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以发代颅,斩发便是斩我。用我的头发抵命,从此再无恩怨。

顺便,占我一个便宜。把那一桩桩旧债,都化作青丝一缕,缠在我身上,再也解不开了。

我不知苏敛去了哪里。他并未留下只字片语。但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最想让我们之间一场,停落的地方。之后,大约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离开竹屋后,我亦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出发了。

我真的考察起了民情,也真的记起了游记。

往北,过黄河,过燕山,去看大玄边境,草原莽莽黄沙漫漫;往南,翻秦岭,入川蜀,又乘船去往沿海。看了无数不同的风景,见了无数不同的人。

游记渐渐厚了,从十几张变成几十张,又从几十张变成上百张。

一年以后,在南方一处小城,一百二十两纹银见底,寸步再难行。这里天高皇帝远,没有沈家的产业,为挣往回走的路费,我以笔墨的本事,寄居在当地一诗书人家中。

家主无意间看见我的游记,觉得十分新鲜,便说要免费为我整理成卷。于是,我将其在竹简上重新誊了一遍,条目归类,增添按语。最后再求得多抄一份,打包成捆,送往驿站,寄去洛都,影卫署在街上的暗线店面里。

他们会交给赵灼。

他治理四方,一定很需要。

得知我的平安,也一定很需要。

又过一年,我攒够三十两,一路往北,回了淮阳。

淮阳仍住着许多沈家旁支,由任太守的远亲堂兄带着。我报来名号,递上证据,求支取一百两银子,说打算定居回来,弄个住处。第二天,那位堂兄便亲自登门,到我落脚的客栈里来了。

身后跟着两辆大车,抬下来两口沉甸甸的宝箱。箱子打开,白花花一色官银,粗粗一估,约莫有三千两。

他满面笑意,拱手道:“淮阳城中最好的宅院已经收拾停当,仆从百名。太傅大人如若瞧得上,随时可以移居。”

我问:“洛都的消息,你那边可有?陛下是否安好?”

他忙答:“自然安好。上个月,陛下还提拔沈��大人做丞相,封列侯、加九锡;沈氏子弟入朝逾百人,个个都是高官!太傅大人,我沈家主支在洛都蒸蒸日上,天下世家,已无一族可以匹敌了!”

我步近箱银,说:“我问的是陛下,不是旁人。劳烦堂兄得空派人去问清楚,再来与我回话。”

堂兄尴尬扯笑:“啊这……好,好,下官知道了。”

我自是没接那两箱银子,只从箱角取了一百两,收进袖中,向他道了谢,说其余的都带回去,分给族中清贫子弟做束��。

堂兄一愣,还要再劝,我便摇头明言:“我要去的地方,用不着这些。”

第二日早,我雇一头骡子,驮着一箱旧书,往西北十几里的村落行去。

西北边有一处破落小镇,地势偏,人烟稀,四周村落更是贫困,住户多是伺候沈家的奴籍。我在镇子最边处看中一处小院,花三十两买下。剩下的银子,一半添了书案笔墨,一半备下米粮柴炭。之后,一处学堂,就这么办出来了。

开塾的第一日,只来了两个孩子。都是穷苦人家。我教他们,从最简单的写字,天地人讲起。过一个月,经人传宣,便有了七八个。

再往后,我开始往周围村落跑,一家家地劝。有不肯的,说种地的人认字有什么用。我便坐在人家门槛上,像从前做过的那场梦里般,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算给他们听。

认了字,知大小,往后卖粮不会被人糊弄斤两;我是沈家人,若学得深,便有往沈家学塾深造的机会,不拘奴籍;哪怕就是有个给人写信的本事,不也能补贴家用。

多走几趟,便总算有人家松口。两年下来,我院里坐得满满当当,三十多个弟子,还往淮阳送了三个学生去。

堂兄来看望我,都夸赞,那三个学生虽身份低贱,却确实可造,将来,一定送进洛都,给他们在月旦评上展露头角的机会,做沈家的助力。

“哦不,不只是月旦评,丞相大人上表,过两年要废察举,办那个什么……进士科!书面考写策论,择优纳贤。那可新鲜,听说把从前的大世族气得跳脚,却拿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谁叫他们没有太傅大人,重造大玄这些年,早把他们的根基全搅乱了,哈哈……”

我一面在学生们的课业上细细批红,一面打断他,问:“陛下是否已经知道,我在淮阳?”

堂兄一愣,低首乖答:“应是知道的。”

“有什么表现么?”

“这倒未曾听闻。似乎,只是知道而已。”

我笔顿了顿,觉得宽慰:“那就很好。陛下大约晓得,不必再专注于我,该去放眼更多的地方了。”

宽慰之余,自然,还是有少许失落。

胸前中滞涩隐犯,酸痛牵身,可能也不止少许。

堂兄抿唇片刻,问:“太傅大人,既已完成游记、出游归来,何不回洛都与陛下相聚呢?”

我不看他:“我自有我的道理。问这个做什么。”

“呃……大人勿忧,下官并非有意窥探陛下内事。”他略略挪近半寸,压低了声音,“下官是为太傅大人思虑。大人走后,丞相一脉独大,朝中已几乎无人可制,权势之盛,几乎可称取您而代之,且更甚。可大人您才是振兴沈氏之人,沈家真正的家主,就不担心,来若有一日重返洛都,权位早已旁落,再无人可用么?”

我扶扶额角:“我不在意这些。至于缘由,并无必要与你说。”

我出来,本是要去苏敛处赴死。只是他以发代颅,放过了我。可,一身罪孽犹在,不多苦行自身、为世间做些事情,我又怎么能安心回去,与赵灼重聚。

更何况……

堂兄依旧追问:“那大人,是否还有回洛都的打算?”

我怅叹一口气:“有,是有的。但非现在,或最近。”

“大约等到几时?”

我顿笔,神思飘远片刻,说:“等到……陛下大婚,昭告天下,中宫不再空悬,我便会回去,喝他一杯喜酒了。”

那个时候,他才是彻底放下。再去见他,才不耽误他。

堂兄惊怪,一拍膝盖:“这怕是得等到不知什么时候。陛下立后,别说消息,半点影子都没有的事。”

我勉力牵了牵唇角:“慢慢等吧。天底下许多事情都是……时间一久,就看开了。”

然我始料未及,五月,莲荷初绽的时节,比立后先等到的,却是另一桩消息。几乎全然相反的消息。

两月之前,天子骤染伤寒,邪侵入里,满宫太医竟无一人能治,已神昏不醒,回天乏术。

第121章 国哀

穷乡僻壤的小镇上,我本无从得知这样的消息。堂兄这一个多月里,来看望过我三回,亦没有讲。

是学堂里的孩子,想见识一番贵重的麝墨和绿石砚,扭着我求了好几天,我才回了一趟淮阳,登太守府门,打算从他手上薅。

可未料,他管家见我登门,形容惊骇,如见厉鬼。之后换他本人出来相迎,也一副僵滞发抖的模样。哆嗦着道,太傅大人平日照看学子,从不拜访,怎么忽然有此雅兴,叫下官还以为怎么了。

见他如此,要笔墨和砚台的事,我径直咽下去,改而反问:“怎么了,太守大人,难道心里会不清楚?”

堂兄半点经不住诈,当即一吓,面色煞白。屁滚尿流地什么都讲了。

两月之前,这消息已经沈家密信,传遍沈氏各处要紧的同宗,陛下无子无族,让早做准备。

只送到淮阳来的密信,尤其提了一句,万莫让太傅沈世寻知晓,待尘埃落定,再与他相说。

两个月了,到今天,我才知道。

顾不得回镇上一趟与学生交代,我抢了堂兄马厩中最快的马,装一壶水两块干粮饼,就着身上几两银子,立刻出发,星夜兼程,往洛都赶。

出发第二日,郁症又犯起来,我伏在马背上,呼吸短促难续。我不敢停,只稍微缓些,咬牙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心口,等那阵过去,又催马前行。

不敢停,不敢停。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边风声几度变成遥远的嗡鸣。可快昏倒了,也不能停。

伤寒而已。只要我能赶到,自己一身的修为,都能拿来为他护体。

只要等得到我。

路边景色一程一程地变,田地多了,村落密了,官道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第八日午后,我进了离洛都还有五十里的一座县城。我本打算在这里添点水,快马加鞭走最后一程。但刚一进城,便觉出不对。

集市萧索,行人灰白。家家门前,都已悬起白幡。

我牵着马,顺着大街往前走。走到县衙门口时,见三五行人围着这里的大墙看,便住下脚步。

那上面是一份黑边白字的榜文。

哀诏,天子崩。举国服丧三月,罢乐止婚,禁屠宰。

之后,不知何时,周围那些素服的人已经散了,仅剩我一个在这里。且我没有站着,什么时候跌跪到了地上,连自己都不晓得。

风将那张榜刮落了一角,醒过神来,只见天色昏黄。

心胸处一阵寒凉后,我将那个榜上的崩字看着,忽然就笑了。笑得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根本就止不住。

何时没的意识,我也不知。一觉醒来,入目是客栈的屋顶,才发现,自己已在最近的客栈上房。

是县衙的人在门前捡到了我,本要拖去一边,却无意翻出了我沈太傅的玉牌,刚好县丞看见,认得出。之后县令晓得,赶紧安排住处,让奴仆大夫守着,将我行踪急报于洛都沈家。

只是,我已全然无法起身,知觉混沌,胸腔牵扯得四肢剧痛,更无法进食喝水,用什么吐什么。

县令便说,沈家诸位大人此时正忙作一团,不能亲迎,便派了大小姐与几个族中子弟带太医前来,接我回府。

之后我又混混沌沌睡过去,再醒转,已在摇晃的马车上。车内宽阔豪华,够大姑姑与两个太医同行。紫檀木的车壁,滚着金漆,连我躺的软垫都是上好蜀锦。

大姑姑在我身侧问:“世寻,你目下感觉如何?幸好宫里还留着给你治病的方子,否则只怕……”

她关切了我许多话,只是一阵朦胧一阵远,后面的,我听不清。我怔怔然看了她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她多半知晓许多情况,一把半坐起身,扣住她手臂问:“大姑姑,陛下在哪里,你知道吗?”

大姑姑一时噎然,垂下瞳眸,半晌才道:“你先莫要多想,你这样子,也做不了什么。回去之后,好好喝两天药,我慢慢与你说。”

她想将我放躺,我僵住,不动,转动目光,去看那两个太医。太医一阵筛糠,不敢看我,反过来求助向大姑姑:“长公主殿下,太傅大人想问……哪个陛下?若是大行皇帝,这……能说吗?”

大姑姑重重怅了口气。

而就在这么一句称呼里,我亦是,听明白了。

四肢百骸麻过一瞬后,我几番呼吸,撑住全力,开口去问:“是……谁?”

大姑姑默然片刻,道:“先帝……崩于半月之前,无子嗣,无宗室。朝野乱过一阵,群臣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因你不在,便抱玉玺跪在丞相府外,劝进了丞相。三辞三让后,他接受了。”

她声音渐微,分不清是因我病症隔绝、变得遥远,还是在愈来愈低:“今日他正在南郊设坛,祭天告地,即皇帝位。”

我耳畔寂静,空了很久。

直到一丝风过,吹动了眼底的模糊。我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我的……陛下,此刻,在哪里呢?”

大姑姑道:“先帝在时,喜爱洛水湖边的行宫,常一个人去小住。因此大敛之后,陛下感怀,便将先帝灵柩,暂放于那里。”

“……预备三日之后,送葬于地宫。”

郁症依旧在犯,要抑制,只能多为我灌安神药,直至暂且恢复。

回府之后,我昏睡一整日无法动弹,依旧是大姑姑在我身边张罗照顾。到第二日,才终于自觉像了个人。

但也不过是,一瘸一拐,勉强能够走动。一个晚上,两度想要溜走,都连第一层侍从的眼睛都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