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误 第6章

作者:林三醒 标签: 强制爱 天之骄子 虐恋 狗血 古代架空

不消李束纯回答,行人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是通判之女,你瞧她身前那卖身葬父的字,便也知道那是杜通判了,这样境地又有何稀奇?”

杜松原为官清贫,在乡民间也早有一些名声,只是再怎么样,怎么会一朝死亡,连葬身的钱都没有了?

这叫周围百姓啧啧称奇,面露同情,可再同情,却也有一些秘闻流传在百姓之间,叫这些人不敢多管闲事。

玉生倒是有这份心,又有百姓前面言论,不失为一个好官,底下官员如此遭遇,玉生心中更冷,撇了李束纯一眼,暗自冷笑一声,但方才用了李束纯的钱买簪子现下怎么有银钱给她葬父所用?

他未考虑过朝李束纯开口,思来想去,身无别物,唯有发间的一根玉簪,倒也价值不菲,定了神情,直取下那发簪,径直走向那女子,杜徽茉看向这位满头青丝披肩的公子——

只见他清雅俊秀,衣带冷风,挺拔而立,端的好一幅翩翩姿态,嗓音却并不很温柔,反而生涩地:“给,此物不菲,应够你所需。”

杜徽茉看着她,泪眼涟涟,先是抽噎着倒喘了一口气:“多谢……公子。”待接过那玉佩,分明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恰如这位公子,温润洁白。

杜徽茉双手持簪,“多谢公子,待小女子葬下父亲之后,此生为奴为婢,任凭公子驱使。”

“他会缺你这样一个丫鬟?”李束纯一手穿过他满头乌发,“当众披发可是十分无礼。”

玉生冷道:“再无礼的事王爷也做了,我为何做不得,况且。”

他斜眼看了李束纯一眼,冷笑:“王爷,在你的封地上,一边是奇珍异宝无数藏,一边是身后之事无人问,你愿袖手旁观?”

李束纯意兴又起,他只看着玉生一头乌发涌着的小脸,倔强又美丽,拍拍掌:“好说辞,只是你一介白身又怎么知道这其中弯绕?发发善心罢了,这杜松原生前身后,自有我会查明,如此可满意了?”

玉生撇过一眼那还在咬唇哭泣的女子,不再多言,率先走开。

李束纯笑着跟上,只是杜微茉手里那根玉簪,又被人用金子换去……

李束纯取出手中丝帕,撕扯一下,直将玉生的发都拢起绑好,而那根玉簪紧随其后被呈了上来,玉生看向簪子,就要扯下那丝带,李束纯拦着他:“你现下带做什么?这是我赎回来的,若是待会又有人卖身葬母,莫非你还要给一次?”

玉生看着那簪子,那也并非是自己的,他有一根白玉簪,是心头一好,也不知现下是放哪里去了。

李束纯正色,勾起他一缕发,他手艺不娴熟,所以束起来的头发松松垮垮,反而为玉生添了一抹慵懒随意的气质,“你说要逛,却多管闲事,日后再如此,可别想再出来了。”

玉生脸一白,却无可奈何,咬牙道:“王爷,我需要笔墨纸砚。”

他整日无所事事,李束琪虽发了善心,愿意给他看看书聊以慰藉,却还是无聊,况且,他担心,担心一直这样,当真会荒废了自己的才学,若有朝一日真能逃脱,自己反而已成废人,岂非是造化弄人?

今日得那一方砚台,玉生才恍觉自己还需要重拾旧好。

李束纯道:“王府之中可有佳品,你何须跑到市集来买?”

玉生:“王府有佳品,那王爷为何不早准备?”

李束纯摸摸鼻子,他一开始是存了什么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却觉得偶尔这样逗弄他,反倒更加有趣。按理说到手的东西李束纯总会少几分耐心,可对这只玉,他一会想看他横眉冷眼,一会想吓他惊慌可怜,万般姿态千种情势,他竟都想一一看过。

但玉生全不知他是如何想,只当李束纯言行无状,想一出是一出,左右自己想做什么,都会被他横插一脚。

他那样看他,李束纯也不打算再烂着,左右是笔墨纸砚,将人拘在这儿,总要给人一些盼头。

街道里不乏百年好店,又有李束纯的身份在,东西自然都是顶级好的,但玉生实在讨厌他们那种眼神,看了几眼,匆匆掠过,这些东西,待发觉李束纯面对掌柜一副所谓了然目光时很受用时,心气一泄,反倒恨起自己为何来找了这不痛快?

当即又想走,李束纯将他方才看过的都包了起来,轻声问:“舍得回去了?”

玉生垂眼:“回去吧。”

李束纯毫不避讳地捏着他的手:“可是累了?”

玉生唰地一下甩开,李束纯的脸一下黑了,但没有发作,他可以因为玉生冷脸而高兴,同样地,也可以生气。玉生知道他喜怒无常,可他毫不在乎外人在场,毫不在乎那些目光,他堂堂七尺男儿,却要生生受着这份屈辱,实在让他心中一梗。

李束纯用了力,拉扯了一把,“既然累了,那就回去,左右也逛了一天了。”

玉生被扯着顺着他走,李束纯一把将人抛入马车,买的东西着了掌柜明日包好送来。

李束纯挨着他坐,卡着他的下巴,已是黄昏,马车的一角车帘漏进光亮,已是黄昏见晚,那是残阳的光点,与李束纯身上那金丝绣线恰如一色,那通体的黑独有着一片的金黄,金光流转,威严又肃然,逼仄的空间里,李束纯的眼睛泛起了相似的幽光,“不喜欢那些东西?我说王府内有更好的,不要那些破烂,你非要,现下又不喜欢?”

他越往下说,声音压得越低,玉生的身体先熟悉了那种战栗感,“王爷……我、不想在外如此……”

他手也在抖,闭着眼睛,哀求似的唤他,李束纯咧嘴笑道:“在外不想如何?”

玉生轻声呢喃,无助又可怜:“我……他们不知我与你的关系,可否留与我一丝颜面。”

李束纯本是不悦,他的恩典,旁人求也求不来,可玉生的样子打动了他,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大腿:“原是因这个?我应你便是,不过你脸皮这样薄,又怎么会想着出门?”

玉生没动,李束纯袖摆一拂,“你瞧瞧,你的要求我可都应了,出去也好,走也好,逛也好,瞒也好,但玉生,读书人的事,想必讲究知恩图报,我如此待你,你怎么半点也不报答我?”

一拉,人已经入了怀中,那呀原本就不牢固的发带掉落,发丝拂了新月的光,通明的青天下月影稀疏,却有新的月弥补。

李束纯埋在发丝之中深嗅了一口气,笑道:“瞧,这样简单,你却学不会。”

玉生坐在他身上,低眉可见他放肆又狡猾的笑,豫王少年时是如何人物,他亦有所耳闻,以至于和子兰一路来时,他都只觉得是鞠于天子之下,规避其锋芒,收养生息。如此人物,如此人物,便是做他幕僚,为他师爷……又有何妨?

偏是这……入幕之宾?深仇大恨莫过于此,他将发丝重新拢起,齿咬发带,重新束发,低声道:“王爷,我此生怕也学不会了,只盼王爷早日厌倦。”

李束纯仰头看他,他浑然不觉自己一举一动尽显风流,不由闭了闭眼,喟叹:“若你此生不会,想必我也是此生不厌了。”

玉生猛地咳嗽,像是被气到:“你……”

李束纯双手一发力,大步一跨,将人抱下车去。

第8章

才入敛珠苑,李束纯便传了府医周信年过来,周信年把过脉,才向李束纯回禀:“白公子体内寒气已经去了大半,只是有一部分……还是心病,在下改了改方子,公子按方服药,不会有大碍。”

李束纯看着玉生:“还是有心病?可怎么办,偌大的豫王府,可是没有心药来医你。”视线又慢慢转向了周信年,周信年小心道:“王爷,人食五谷杂粮,不可能万事通泰,白公子又是读书人,忧心各种事也是常有的,只要日后小心,不会伤及根本,王爷不必担忧。”

“可他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有什么法子?”

周信年把了一下胡子:“这……”他从第一次把过这位白公子的脉便知,这位公子也是有胎里不足之症,只是从前也是精细地养着,未有什么症状,一朝遭大变这才一病勾百症,这样虚弱,也是正常,也并非一天两天能调理的。

但周信年医术高超,他确信只是比常人稍有不及,心中又知王爷所想,又看了眼那白公子惨白的脸,只好说:“王爷,只需再服过三日药,基本就好全了,日后也只是调理为主,无大碍。”

李束纯点头,“去煎药。”

春柳拿过药材,与夏桔一道退了下去。

玉生半躺在床上,他其实感觉还好,至少精神了些,纵使体验不佳,但新鲜的风与空气吹散了他的病气,李束纯坐在床尾,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发又乱了,方才发了脾气,但此刻脾气大概也尽消了,只有一张秀气可亲的脸,沉静地,烛火掩映中透着惊人的艳色。

李束纯笑着亲亲他,“身体总算快好了,再好些日后还带你出去,你今日看上的那些东西明天就给你放这来,我也有一些珍藏的好纸好墨,一并给你送来。”

玉生没有搭理他,为着那句一生也不厌倦的话,偏了偏头,喉咙被堵着,李束纯知道他是为什么,不由笑道:“玉生,你不是读书人么?可看过佳人才子话本?”

玉生不解其意,李束纯翻身躺到了他身边,倚靠在他肩上,眼尾一勾,那多情的眼里又是那样放荡的笑:“男人在床上的话,是最不能信的。”

玉生呆愣愣的,李束纯仍是笑:“你知道,听州境内,你插翅难逃,所幸今天带你出去,你没有生出半点要逃的心思,玉生,既如此,你何不随遇而安,好好陪着我?”

玉生突然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确实,李束纯看起来多么风流,府中甚至还有一个卿涟姑娘,他说的话能信几分?可,真让他做到李束纯口中的随遇而安,又怎么可能?不说逃跑,当日逃跑,李束纯如何发狠还历历在目,他说自己没有这个心思,倒不如说是自己不敢有这个心思。

不由盯住了李束纯,他随口一句话,牵动了自己多少心思,又勾出了自己多少恐惧,此人久居高位,把控人心的手段已经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玉生纵然再多恨与怕,到今日,也是不敢再轻易吐露了。

身边人浑身松软,李束琪大笑着将人拥入怀中,他就是要这只玉不想更是不敢,即便恨他更要怕他,这样一个人,这样驯养他,才有意思。李束纯兴奋地摩擦着牙齿,眼中放着光亮,像一只兴奋的豹子,但好在周信年说了还要过几日,他依旧要像前几天一样。等春柳端着吃食上来,陪着用了晚膳后约半个时辰,夏桔又呈上煎好后已晾得温度适宜的汤药,服下后,玉生这才沐浴睡下。

李束纯觉他是吃饱喝足犯了懒般,但仍老实地抱着人睡觉,玉生好像终于习惯了在这个人怀里入睡,不久便已睡熟,李束纯还无睡意,只是在支手看他的同时,手中出现了那枚玉佩。

玉佩被吊至半空,他只是随意一扫,看清那上面的梅兰图样,最后一点烛火被吹灭,玉佩被重新放回至玉生怀中。

又喝了几天药,玉生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他虽没有办法,但依旧怕李束纯,王府他去的地方不多,但李束遵守诺言,他的屋子其实很大,留出了一块地方,放上了书桌笔墨纸砚,他偶尔看书,写字,作画,若不是有人虎视眈眈,他或许真的会习惯这样的生活。

那日李束纯还想让玉生选一处以作他的书房,但玉生自来就被困于这敛珠苑中,别的地方,他不乐意去,也不习惯去。

倒是李束纯总觉得他窝在房中哪儿也不去,常带着他四处走,书房是府中重地,王府之中除了李束纯几个近卫,一般人是不能进的,可玉生连连出入,旁人倒还好,卿涟却是一日伤心过一日。

这一日,李束纯外出,玉生留着一本书放在手边看,柳打窗疏映,碎影人独立,春柳见惯了公子病殃殃的样子,近几日大好,花了心思打扮他。玉生浑然不觉丫鬟的心思,夏桔是男子,不懂女孩子家打扮的心思,只是看着春柳束冠加衣,觉出小主子另一份丰神俊朗来,也乐呵呵地跟着。

卿涟遂看到了一个翩翩佳公子读书的身影,想到最近自己处境,咬紧一口银牙,直要闯进去,万儿慌忙道:“小姐,王爷说了,敛珠苑没有他的吩咐不得随意进去……”

卿涟一双幽怨的眼睛楚楚可怜:“他是这么说……可我多少天没见过他了,当初,我以为他会娶我,后来,也只想在府中留个位置……现在,你看看他们,全当没有我这个人一样了……日后,怕是要赶我走了……”

万儿拉着她的手:“小姐,你不能这样想,有老爷的旧情,你和王爷多年的情分,何须怕他?他自甘堕落枉为男子,小姐你不能轻易失了分寸。”

她们说话的声音实在不小,玉生抬头看向门口:“既然来了,便进来罢。”

万儿一愣,卿涟也是一愣,这话一出,主仆同心,也不在乎什么分寸不分寸了,莲步轻移至苑内,只见玉生书已半放,静静看她,卿涟吐了一口气:“白公子好雅兴。”

玉生面无表情,他大约知道卿涟是来做什么,但正如初见时一样,比起卿涟,他更希望自己可以离开。

“无所事事罢了,有话不妨直说。”

卿涟咬着唇,上前一步:“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在府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从未见过王爷这样,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迷住了王爷的心窍?”

“法子?”他冷笑着看着她,“若是我真有什么法子迷他的心窍,第一个就是要他把我送走,至于你的日子,日子是你自己过,跟我有何干系?”

他白玉生光明磊落十几年,意气风发多少载,可此刻去于这后宅之事与人攀扯,当初清林,他也不曾这样对一个无辜的女子咄咄逼人。

卿涟被呵得一怔,连连后退:“你、你……我已经知道你,你是有名的大才子,与你同行的何子兰,听说在京都已经得了人赏识,只待科举,不日便可飞黄腾达,你名不逊他,为何……”

此话一出,连春柳都看不过去,公子为何在这里,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他不愿意留。作为下人,春柳不敢议论,可这些日子,公子出了不爱说话,从不怎么使唤他们,也不为难他们,春柳从前也侍候过来府的一些客人,虽在王爷面前彬彬有礼,可私底下又是另一副嘴脸。或许那并非是他们想要变化,对王爷和对下人怎么能一样?这再正常不过。

但公子不这样,甚至她觉得,对王爷时,公子有惧有厌,反而面对他们时很放松。春柳第一次见公子时,便觉得他是画中走出的人物,如今相处下来,更觉出其中风骨——他是被困在笼中的鸟,心中多少苦楚已是可知,卿涟姑娘在府中独木难支,可也怪不到公子身上。

不由上前一步:“姑娘,王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吩咐,旁人不能随便进来,公子请你进来是为着一份礼节,还请姑娘也自重。”

玉生这时看了她一眼,夏桔向来跟着春柳,他总是什么都懂慢了一步,可到底也看明白了,是卿涟姑娘不对,为难公子,也跟着她一样上前一步。

卿涟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忠心为主的好架势,更加确信,看着玉生,好像在说:“看看,这才几天,连你身边的奴才都这样忠心,这可是豫王府的奴才。”

她发丝乱了一缕,显得憔悴,眼圈是红的,为情所伤的样子既是玉生不理解的,也是他恨铁不成钢的,冷声问:“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事吗?”

卿涟:“什么别的事?”

“我在清林有个姐姐,她最爱去酒馆,满城的酒馆没有她不熟的,常偷偷装扮了出去尝那些酒,论品鉴心得,满城男女她莫出其二。”玉生谈到这些,眉目明媚了许多,“她还有个手帕交,父母行商,她常年奔波各地,最喜各地山川美景。”

玉生说罢,当日青林与那些好友至亲仍历历在目,不由又落寞,又看向卿涟:“你两次来寻我,都是为了李束纯,可他非良夫,亦非良人,他们说你无名无分,可无名无分亦是自由。”

他越说,声音压得越低,语气越是冰冷,“你道我为男子如此,难道你为女子,为一人拈酸吃醋曲意逢迎又有何光彩?”

玉生说时眼里的光直逼人心,更夺人心神,卿涟被逼得连连后退:“我……”

玉生目染疲惫,冷笑道:“我话至于此,至于旁的,你自己思量,既有自由,何必拘泥于一府之内。日后莫要再来找我问这些蠢问题。”

万儿全程说不上话,只是使劲地扶着已经要站不住的小姐,她自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同进同出,这番话,不仅震撼了小姐,也震撼了她——她确实是,希望王爷能当她家姑爷的,可每每看着小姐作低了姿态,她也是万分心疼。

玉生没有理会主仆二人,重新举起那本书,不紧不慢看了起来,可眉间的郁滞,却久久未消了。

卿涟来是铺地的阳光,走时满目的光耀了眼,她往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一看,她初时隔着的一方柳,拖着长长的枝条,随风荡起,荡起的影子往玉生坐下的位置——那同样拉长的影子荡,一下一下地,随着日光地移动,像被柳条抽去了色彩似的,影子渐渐变淡,变短,那影子上方同样是浅,是淡,卿涟看着这图景,有一种感觉——那柳条抽走的,是他的生命。

卿涟生出不敢再看的念头,回抓住万儿的手:“我们快回去。”

她们擅自进来的事瞒不过李束纯,李束纯几乎一回来就问了玉生:“卿涟为难你了?”但玉生浑不在乎,甚至讨厌这种像自己身处后宅吃了亏的感觉,于是摇头:“没有。”

李束纯扫过春柳夏桔二人,春柳被那眼神吓住,当时就跪下来:“王爷,卿涟姑娘只是说了几句话,我们听了吩咐,连公子的身都没让卿涟姑娘近的。”

夏桔却记得那句为难的话,可他一直都是看春柳做什么,听春柳说什么,不敢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