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华
魏骁那时虽不懂自己对周景辞的感情,却已然将他收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像个大男人一样,牵着周景辞的手,护在他前面,说,“别怕,景辞。”
魏骁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将口中的烟雾连带着心中的浊气,统统吐了出来。
屋里不一会儿就传来��������的声音,紧接着,走廊上暗黄的灯泡也亮了起来,一个老丈趿拉着拖鞋,披了件棉衣,朝门外走来。
魏骁锁了车,见男人出来,说,“老丈,在您这儿住一晚。”
这老丈虽一辈子憋在镇子里,却搭眼一看就知魏骁非富即贵,连忙迎上来,说,“外面儿冷,你快进来。”
这老丈看碟下菜,魏骁问他多少钱一晚,他张口就说一百二。魏骁穿过破破烂烂的走廊,来到房间,嗅着满屋的霉味儿,只能认栽。
魏骁住惯了星级酒店,嫌弃屋里的床单发黄,只脱了西装外套,就着衬衣躺在床上。他今天开了一路的车,没看手机,现在打开,才发现涌进了好些未接来电。有周景辞打来的,也有方宇的,还有好多条信息,他一条都不想看,随手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第二天一早,魏骁就被院子里的狗和鸡吵起来了,店家的孙子更是一会儿不停地在家里“咣当咣当”,拖着个马扎走来走去。
他皱着眉头,简单洗漱一番,却没找到梳子,顶着头上的鸡窝走到院子里。他没带什么行李,付了钱就准备继续一路向南,谁知上了车,转了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却全然不同往时。他喜欢车,对车也少有研究,抿着嘴又试了几下,确定这车的启动马达坏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魏骁又尝试了几次,直到太阳升到头顶,他才彻底放弃。看样子,非得找个拖车公司来不可了。
他气急,使出全力揣了车轱辘一下,问那老丈附近有没有什么汽修公司,老丈却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魏骁没工夫搭理这老头的花花心思,自己拿出手机来查,最近的,也有三个小时的路程。
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魏骁寻思着,倒不如四处逛逛,权当散心了。反正自己此行也没什么目标,走到哪算哪呗。
魏骁刚刚已经退了房,如今连车都开不走,他黑着脸留下了五百块钱,说,“这车先放你这儿。”
临走前,魏骁的手机又响了,仍是周景辞打来的。备注上的“宝贝”晃得他眼疼,心一横,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魏骁沿着省道走走停停。不远处,看到了一座山,不算矮,似乎有些来头。魏骁有意去山上逛逛,不过一会儿,就看到了城际公交。魏骁挥了挥手,上车后,问售票员,“那边儿的山叫什么?”
售票员一看他就知不是本地人,“那边儿是青芒山,想去那儿得先到青芒村,二十块钱。”
魏骁耸耸肩,懒得与他计较有没有骗自己,将二十块的纸币交给售票员,到最里面寻了个座位。
太阳毒得刺眼,不过一会儿就烤得魏骁昏昏欲睡。他迷瞪了一会儿,混沌中,尽是周景辞的身影与声音,而后,一幕幕皆化成了临别前,周景辞那伤心一绝的最后一眼。
魏骁一下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甩了几下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眺望窗外,只觉得自己活得可悲。
城际公交破破烂烂,到处都漏风,跑起来一喘一喘的。索性车上人不多,不算拥挤,大多都在临近的镇子下车了,到了青芒村,就只剩下了魏骁一人。
他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儿,一边四处观望。这山光秃秃的,实在称不上葱郁,就算是到了七八月份,估计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树罢了。不过也聊胜于无。他七拐八拐绕到了山脚下。
这山不小,从山脚细细看上去,半山腰还有处田,只不过现在是初春,还没种什么庄稼。
魏骁沿着村民踩出来的土路,往山顶走,一路上,看到几棵苹果树,上面还结了青色的果子。魏骁顺手摘下来一个,没熟,又苦又涩。他将果子丢在地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与周景辞刚念大学那会儿,约好了十一国庆节一起爬泰山。当年的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另寻蹊径。周景辞最讲究颜面,自然不跟他一起闹,他俩就定好,谁先爬上玉皇顶,就算谁赢了。
魏骁那时候体格壮,又爱爬山,跟猴似得,一会儿就窜得没影了。周景辞急得在后面喊,“魏骁!你小心点!魏骁!”
魏骁明明听见了,却偏偏不理他,故意要让周景辞担心似的。
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周景辞也加了把劲儿,从南天门穿过天街、绕过碧霞祠,拾阶而上,略过唐摩崖石刻,最后到达玉皇顶,总共只花了二十分钟,而他抬眼一看,却发现魏骁已经坐在悬崖边儿的巨石之上,正朝自己笑呢。
魏骁向周景辞伸出手来,一把将他拽上巨石,两个人不顾旁人的眼光,拥在一起。一侧是熙熙攘攘,一侧是悬崖千丈,而他们,就在这悬崖之上,众目之下,旁若无人的交换着湿润的吻。
那时他们正年轻,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岁月,不管一旁的男男女女鄙夷的目光,魏骁甚至还将自己怀里的照相机解下来,抛给一旁冲他们鼓掌的外国人,他英语说得稀疏,“picture!picture”地冲金发碧眼的白人帅哥叫。白人帅哥乐得如此,为他们拍下了最宝贵的一张照片。
后来,魏骁把这照片冲了出来,这些年,一直放在钱包里。每当他觉得辛苦了,总会拿出来看一看,只肖得一眼,那些年少的悸动就会带走他满身的疲倦。
想到这里,魏骁心中的戾气抚平了不少。他走走停停,这一路上的树木不多,石头却值得把玩,每看到一块儿奇石,魏骁总忍不住想,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带景辞来,该有多好。
走着走着,他就到了山顶。
青芒山的风光自然比不得五岳之首,就算到了山顶,也没有什么“旭日东升”可观,“黄河金带”可看[1],可放眼远眺,总是会心情开阔,就连那些压抑沉重的感情,重若千钧的背叛,放不下忘不了的习惯,这一瞬间,都统统消失了。
他比不上周景辞,背不出那么多的诗词,说不出那么多的成语,他只知道,这一刻自己憋了两天的气,终于通了。
他寻了个石头坐下,却看到一旁的小花开得正好。正欲伸手去够,身下的石头却一个松动,下一秒,连同人一起,摔下了悬崖。
第14章
迷离中,魏骁想起了许多。
此刻,他的身体仿佛一个摔坏的容器,往日岁月一股脑的都溢了出来。他这半生过得辛苦离奇,大起大幅的,倒也波澜壮阔。
……
初二那会儿,魏军的脾气愈加残暴,周红不堪凌辱,在一个普通的日子,丢下一双儿女,再不知下落。
魏骁回到家,找不到母亲的身影,只看到满桌的饭菜,要比平日丰盛许多,而小小的魏昭,则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魏骁本没放在心里,只当母亲忙于做工。可谁知半夜他从店里回来,却发现母亲仍是不在。魏骁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大清早去早点铺子打工,上学,看店,进货……他没在意母亲的夜不归宿,把魏昭带进了自己房间,搂着她睡了一晚。
让魏骁没想到的是,周红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后来,还是从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中得知,周红跟一个火柴厂里的工人一起跑了,两个人乘了南下的火车,奔深圳去了。
魏骁浑浑噩噩的,这才联想到周红临走前反常的表现,联想到她看向自己时不舍又怜爱的目光,当时自己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匆匆扭过头去,赶着去早餐铺子帮忙。可谁承想,竟是最后一面。他又想起几周前,周红拉着自己与昭昭的手,字句恳切,嘱咐自己往后要照看好妹妹,要懂事听话。她甚至将家里的房本郑重其事的交到自己手中,说,千万不能被魏军看着了……
其实一切早有预警,只是自己对母亲疏于关注,竟从来没有在意过。
魏骁想,他的确懂事,可他的父亲母亲,却一个只会给他带来羞辱,一个将他远远抛下。
得知这一切后,魏骁甚至没想过要去深圳找自己的母亲。那座初现繁华而远在天边的南方城市,对魏骁来讲,就像是海市蜃楼,是空中楼阁,是不曾存在的国度,是另外一个世界。
魏骁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虽是相亲认识的,是合过八字的婚姻,起初却也情投意合。周红一眼看中了魏军的好皮囊,而魏军又喜爱周红的贴己温柔,而年轻时的爱恋终究只是兰因絮果,倒了未得善终。
魏骁知道,这些年母亲为了自己和昭昭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得罪,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了,眼看每日被丈夫揍得不成人样了,选择不告而别也很正常。她只是一界妇女,大字不识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却为了这个畸形的家庭,夜以继日的拼命挣钱,她撑不下去了也是人之常情。他更知道,自己的母亲已有丈夫孩子,此番能有人带她脱离苦海已是不易,他们不愿意带走自己和昭昭,也没什么。
除了魏军以外,魏骁没怪罪过任何人。
他混混沌沌地守在铺子里,直到旁边麻将铺子里的人渐渐散去,才准备关灯锁门,回到家,却发现魏军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地上,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手里还抱着个空酒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