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枝发发
宋时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没反应,直到许方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眨巴了两下眼。
“在想什么呢?”
宋时越咬着吸管看他,在想为什么郑灏和许方赫刚认识就能一副很熟的样子。他和许方赫相处这么久才成为好朋友,郑灏一出现就把他的好朋友抢走了。
为什么把妈妈抢走还不够,还要把许方赫抢走?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是他先和许方赫成为朋友的。
宋时越讨厌这个不讲先来后到的世界,把吸管咬得变形。许方赫问他这本书怎么样,他心思根本没在书上,把奶茶和许方赫的放到一起,装模作样翻了几页。
许方赫见他心不在焉的:“不舒服?”
“没有。”
宋时越等着他追问第二遍,但没有,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关心,而是随口一问。宋时越天真地想,如果许方赫再问一遍就好了,只要一句看似关心的“怎么了”,他就会把委屈全盘托出。
可许方赫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义务。
正选着书,他忽然问许方赫:“你和别人来过新华书店吗?”
这个问题显得不合时宜,宋时越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许方赫倒没觉得有什么,实话实说:“以前我妈常带我来。”
“还有吗?”他追问。
“我爸也带我来过一次。”许方赫漫不经心地回答,随手拿起旁边的奶茶,吸了一口珍珠问,“怎么了吗?”
宋时越心里得到了莫名的满足,那点难过也拨云见日,至少对许方赫来说他是特殊的,唯一和他来过新华书店的朋友。
“哦没事,我第一次来。”
和你。
选好了书要去结账,宋时越拿起奶茶才觉得不对,这根吸管是完好的,他意识到是许方赫拿错了奶茶,把他的那杯拿走了。
一样的巧克力珍珠,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吸管被咬扁了。
许方赫这么聪明的人也会犯低级错误吗,这么明显不同的两只吸管也会拿错吗?
泡在奶茶里的仿佛不是圆滚滚的珍珠,而是他,被香精冲调的浓稠甜腻得无法思考,一时拿着奶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许方赫像是始终没发现这个错误,一口气喝完奶茶,带着他去收银台结账。
他有会员卡能打折,要帮宋时越排队结账。等宋时越叫了看漫画的郑灏回来,许方赫已经结好账在等他了。
“多少钱啊?”
“十五。”
宋时越把书翻过来看了下原价要三十多,打完折便宜了一半。他嘴巴没郑灏那么甜,但也真心感激许方赫,眼里的光芒真诚闪动着,说出来的话却干瘪瘪的。
“谢谢,幸好你有会员卡,便宜了好多。”
许方赫蹭蹭鼻子“嗯”了声,郑灏在一旁添乱,抓着他的胳膊:“我想买本漫画书!”
宋时越:“我没钱,你让妈妈给你买吧。”
郑灏知道宋颖不会给他买,便作罢。等结完账出去,他看见书店对面的麦当劳,吵着要吃汉堡。
宋时越哪有钱给他吃麦当劳,宋颖给的零钱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藏在口袋里,只够勉强吃两碗面。
这座城市里的麦当劳他路过过很多次,从来没走进去过。
里面那么明亮、干净,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里面的小孩,在一角的儿童乐园骑木马滑滑梯,脸上洋溢着他从来没有过的笑,家长就等候在餐桌前,点好薯条可乐看着他们。
每次路过,宋时越都要在那个儿童乐园前停留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许方赫仿佛看穿他的窘迫,再次解救他:“吃面吧,后边那条街有家刀削面特好吃。”
两票通过,郑灏垂头丧气地跟着他们去吃面。
宋时越加了两大勺辣椒,吃得嘴唇通红,不小心被辣椒呛到嗓子,咳得昏天黑地。许方赫买了瓶水给他,像拍小孩那样拍着他的背:“慢点吃,又不着急。”
他呛出了眼泪,仰头看向许方赫的一瞬被擦掉。
许方赫的指纹像一枚烙印刻在他眼角。
第8章 咒语
之后,班里重新排了次座位,宋时越被调到了第三排中间,不能再每天坐最后一排观察喜欢歪着头看黑板的许方赫,连上课走神次数都少了。
他把大量课余时间留给英语,每天宋时越都逼着自己学一小节,还要完成许方赫给他额外留的任务,以至于睡眠时间逐渐推后,上课经常打盹。
这天自习课上,他又开始犯困,等下课铃一响就不管不顾地趴桌上睡觉。这个课间似乎格外地长,长到足够他做了两个梦,一个梦见生病去世的外婆坐在家门口等他回去,一个梦见被食人魔追杀从楼顶跌落。
跌落的一瞬,宋时越猛然惊醒。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窗子外透着光,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教室。
灯关着,同学们都走了,老师呢?
几点了,为什么教室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还在做梦吗?
他掐了掐手臂,很痛,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数学卷子,被重重划了一笔,不是梦。
一瞬间,被遗忘的恐惧和无助迎面而来,蓝色窗帘宛如夜里的幽魂被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让宋时越脑补出一些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他想到那些夜里在屋顶爬行的老鼠,血眼猩红,尖锐地啃噬着房梁的木头,咯吱咯吱,仿佛一点点正在吃掉他的身体。
而此时,黑暗也在慢慢吞噬着他。
他艰难地走到门口,用力拽了拽,发现前后门都锁了。
就算是宋时越再迟钝,也意识到他被同学锁在了教室里。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他性格沉闷,不爱说话,在班里除了许方赫没有人跟他做朋友,同样的,他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
他们教室在四楼,最高层,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回家了,走廊静悄悄的。
他把教室的灯全都打开,希望有巡逻的保安可以发现这里的异常,但寄希望于别人不知道要等多久,如果之前保安已经巡逻过一轮,那他就要在教室里关一整晚。
爬窗吗?走廊内侧只有个很小很高的通风窗,平时不开,窗台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宋时越估量了下,不确定能不能爬出去。
“许方赫……”
宋时越惊讶于自己竟然念出这个名字,在这种危机关头,他想到的竟然不是别人,也不是哪路神仙,而是许方赫。
人的本能反应真的很奇怪,因为他用普通话学会的第一个名字是许方赫,于是以后每次危险想到的第一个人都是许方赫。
像一个咒语。
仿佛只要念出这个咒语,就能感到一点点的温暖和心安。
他在窗边徒劳地喊了两声“有人吗”,回应他的只有校园里空荡的回音,在确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后,他把桌椅叠在一起,拉到靠近走廊那边的窗下。
窗口有点高,宋时越踩上轻微晃动的桌子,窗台几乎和他胸口持平,他不确定能不能撑上去。
试了一次,没能成功,手臂还被窗沿磕破了皮。宋时越忍着痛,下来又加了几本书垫在脚下,这次高度差不多,可是胳膊痛得有些用不上力,还是没能成功。
他开始感到绝望,不知道宋颖有没有发现他这么晚还没回家,或者保安能不能发现这边教室还亮着灯。
冬天的教室很冷,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一晚会不会冻死,他身上只穿了校服,鞋子也是单薄的没有加一点绒的板鞋,光是这么呆上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到浑身发冷了。
许方赫。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许方赫。
如果许方赫在,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么想着,宋时越又尝试了一次,这次他用足了力气一下子翻到窗户上,从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窗口爬了出去。走廊漆黑一片,他跳下来的声音惊醒了感应灯,在走廊尽头发着昏黄诡谲的光。
从窗户跳出去,他才想起忘了先把书包扔出来。
作业只好明天早上再补,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问他怎么这么晚才走,宋时越问几点了,才知道已经九点半。
勉强赶上末班车,却发现公交卡和零钱也在书包里,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他站着车上上下为难,想问司机可不可以下次补票,司机师傅也为难,后面又上来位看起来刚下班的姐姐,帮他投了一块钱硬币。
“谢谢,谢谢您。”宋时越十分感激。
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一块钱还回去,便听见她说:“没事啦,一块钱而已,以前我上学忘带钱,也总有好心人帮我投币。”
宋时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今天很倒霉又很幸运。
车驶过站台,车窗外飘起了小雪。
幸好钥匙还在口袋里,不知道回来这么晚宋颖有没有着急,他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一进门,宋时越就感觉出来家里面气氛不对,客厅亮着灯,地上是打碎的花瓶瓷片,宋颖和郑鸿的争吵声从一旁卧室传来,尖锐刺耳。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要换鞋,可有些话不是堵上耳朵就能装听不见的。
你一句我一句的激烈争吵中,他还是听见了今晚他们吵架的源头����钱。
郑鸿把刚发的工资拿去跟人买了股票,而家里方方面面都要用钱,借款要还,热水器坏了要换新的,宋颖还打算给郑灏报个数学补习班,这次小测他数学才考了四十多。
加上生活上七七八八的开销,没有这笔工资他们很难撑到下个月,最重要的是,之前郑鸿跟着别人买股票已经赔了不少钱,宋颖根本不相信他能赚到钱!
郑鸿不服气,说上次要不是她让他卖了给自己儿子交转校费,那笔钱早就回本了,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她的!
宋时越一点都不意外最后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总是这样,意料之中又莫名其妙。
对郑鸿来说,他是个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便宜儿子,没人愿意花钱白给别人养孩子,小时候养起来也罢,都十五岁了,更别说还是个不认他当爹的犟种。对宋颖来说,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拖油瓶,从出生那一刻就在拖她后退,现在又来毁掉她原本平静的家庭。
所以在家时,宋时越尽可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少一点,有时候他觉得当个透明人也挺好,没人关心,但也没人责备,没人陪伴,但也没有负担。
看着满地没人收拾的狼藉,他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把它们一块块丢进垃圾桶里。
许是听见开门声,屋内争吵短暂地停止了。
宋时越看见宋颖开门出来,脸色阴沉,眼圈很红,质问他:“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了?”
“我……”他想说自己被同学锁在了教室,费了好大劲儿才出来,但一想到也许这会让妈妈更担心,于是便谎说,“我跟同学在班里写作业,没看时间写得太晚了。”
宋颖狐疑地问:“哪个同学?”
宋时越只好把许方赫搬出来帮他圆谎:“许方赫,上次跟我一起写作业,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个。”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原本脸色阴沉的宋颖忽然暴怒起来,“我给你同学打过电话,人家早就回家了!你都初三了还不好好学习,整天玩到这么晚才回来,还拿和同学写作业来骗我!”
宋时越脑袋“轰隆”一声,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不是的,我没有,没有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