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西不是施
教学楼连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这场不期而至的秋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余书晟低头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手机,唇角翘得老高,美滋滋回完女朋友的消息,这才偏过头来看向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谢随:
“我女朋友来接我,谢随你怎么走?”
谢随望着楼外层层叠叠的雨帘,倒是十分平静。
“我等会吧,”他说,“这雨看着下不了多久。”
余书晟比了个“OK”,把手机揣回兜里:“如果一会雨还不停,我过来接你。”
“不用麻烦,”谢随摇头,习惯性拒绝,“雨不大我可以跑着回宿舍,谢谢你。”
况且这座教学楼离宿舍很近,大约八百米,跑起来的话三四分钟能到,没必要让人家再多折腾这一趟。
余书晟耸耸肩,无视了谢随那句客套的推辞:“等下注意手机消息啊。”
说罢他撑开伞,抱着女朋友一同冲进雨幕之中。
连廊下的人越来越少,有对象的有朋友的有舍友的,陆陆续续都被人接走了。
到最后只剩下三两个还在低头刷手机等雨停的同学,空气安静了下来,雨声于是显得格外清晰,哗哗地打在屋顶和地面上,密匝匝的。
下午没课,所以谢随并不着急。
他靠在廊柱下面,摸出手机消磨时间。
他的手机内存小得可怜,又卡得厉害,为了下那个游戏已经把能删的软件都删了个干净,所以现在翻来翻去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只能点开朋友圈随便刷刷。
屏幕上的小圈转呀转,加载圈转了好几圈,终于慢吞吞地弹出了新内容。
最新一条是贺远山一分钟前发的,配了一段颇为做作的文案:
[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来理综楼送个伞,拯救一下我这只可爱的小猫咪。]
底下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他和孟归两个人凑在镜头前面,用了那种能把脸拉成锥子形的特效滤镜,下巴尖得能戳穿屏幕,肤色像死了三天一样白,还捏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谢随的视线自动过滤掉那两张占据屏幕百分之九十九面积的变形的脸,精准地锁定了视频背景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
柏霄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只被拍到了一个侧脸的轮廓和肩颈的线条。
光线从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透进来,笼在他身上,即便只是一晃而过的模糊影像,也足够让谢随的心跳乱了半拍。
他们三个应该是一起上的公共经济类大课,所以在一个教室。
谢随把那段视频重新播了一遍,将那一瞬截图保存。
他想想,柏霄寒肯定没有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宿舍门边那个专门放伞的白色小柜子里,四把伞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
柏霄寒没有伞,要回宿舍无非三种情况:
1、淋雨跑回来,但这样柏霄寒肯定会生病。
2、和他一样等雨停,但这似乎要等很久,很有可能会耽误柏霄寒后面的行程。
3、……有人来接,两个人同乘一把伞回去。
显而易见,无论哪一种,都是谢随不想看到的。
谢随望着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还不算太大,他决定创造第四种情况。
谢随点开贺远山的朋友圈,评论回复:
[我在宿舍,我给你们送]
发完,他把手机往冲锋衣口袋里一塞,拉好帽檐,一头冲进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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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耶,有人来拯救我们了。”
贺远山摇摇手机,把屏幕亮给旁边的孟归看,“小学弟在宿舍呢,说要给咱们送伞。”
“太好了,”孟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评论,松了口气,“我还担心这雨一直不停,耽误后面的课呢。”
他翻到谢随的评论,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回复:[感谢大哥!]
“他……在宿舍?”
坐在后排的柏霄寒翻书的手一顿,疑惑出声。
“对呀寒哥,”孟归转头回道,“谢随在评论区说了,你可以看大山的朋友圈。”
柏霄寒没动,他的视线越过窗子,落在楼下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一个人影正在雨中狂奔,黑色的冲锋衣,银灰色的头发,那身影拐过教学楼转角,很快被建筑物遮住了。
正是那个在评论区说自己“在宿舍”的学弟。
柏霄寒蹙眉,没太看懂这是什么操作。
相处两天下来,谢随看着不像讨好型人格,身上的沉默疏离、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儿,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这样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冒着这么大的雨往回跑,就为了给舍友送伞?
显然不可信。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亮起,是郑老师的消息:
[你申请的创业项目存在问题,现在来办公室一趟,抓紧修改!]
[收到老师。]
柏霄寒合上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贺远山的肩膀:“有点事,我先走了。”
“寒哥你没伞啊,”贺远山仰头看他,指了指窗外,“外面雨下得很大。”
“没事,郑老师找我,他办公室就在楼上,淋不着的。”
柏霄寒简单收拾了桌上的书本和笔袋,转身从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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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的门廊出现在视野里,谢随几步跨上台阶,猛地刹住脚步。
他站在门廊下大口喘气,低头一看,冲锋衣外层基本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鞋子里也灌了水,脚趾在湿透的袜子里蜷了蜷,又凉又闷。
但谢随没理会,先掏出手机给余书晟发了条消息:[已到宿舍,不用来了。]
然后快步上楼,冲进卫生间开始收拾自己。他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又扒拉了几下刘海,让自己看上去干净又得体,差不多之后,他揣上那四把伞,重新出发。
赶到理综楼时,贺远山他们正好下课。
一楼大厅的走廊里涌出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贺远山和孟归站在靠门口的立柱旁边,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谢随!我们在这!”孟归跳起来朝他挥手。
谢随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围一圈,没见到柏霄寒,他大步走近,把伞递了过去:“给。”
“今天真是谢谢你啊兄弟,要不是我们后面还有课,不然真不想麻烦你。”贺远山接过伞,感动得就差没扑上来抱他了,“有空我一定请你吃饭!一定!”
“没事。”谢随简短应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他们身后扫了一圈。
人群来来往往地流动,没有那个真正想见的身影。
“柏学长呢?”
谢随没忍住,还是问道。
第8章 学长夸我有趣������
“寒哥?”贺远山撑着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寒哥有事先走了。”
谢随眨了眨眼,攥着伞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已经走了吗?”
“对呀!”
贺远山这个大粗神经线条根本没察觉到面前小学弟语气里的那点不对劲,“他被老师叫走了,就在楼上呢,应该是有重要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说着,又朝楼顶的方向努努嘴。
谢随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哦,好。”
“那走吧,雨越下越大了。”孟归撑开伞,仰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我先去卫生间一趟,”谢随说,“你们先走吧。”
“中,那我跟大山先走了,回见!”
“回见。”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谢随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他当然不想上厕所,他只是想把伞给柏霄寒,就这么简单。
但这么说又不太准确,他大可以把伞放到值班室,给柏霄寒发条消息说伞放在哪了,让他结束之后自己去拿。
这样也算达成了目的,简洁、高效、不尴尬,比傻站在这儿等要好上一百倍。
可谢随骗不了自己,他就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一个可以和柏霄寒面对面说一两句话的机会。
哪怕只是把伞递过去,说一句“学长你的伞”,然后转身就走,也比他发一条冷冰冰的微信要强得多。
就等一会儿。
如果柏霄寒十分钟……不,半小时之内不出现,他就把伞放到值班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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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项目理念本身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郑老师边下楼梯边道,“就是调研数据这一块还是需要再多做几组样本,现有的数据量说服力不够,你回去再好好充实一下。”
柏霄寒倾身听着,点头附和。
忽然,一抹突兀的颜色强势地挤进了视线中。
银灰色,一小团,缩在不远处连廊的廊柱底下。
“……那你回去再好好改一下数据,咱们今天就先到这。”
“好,谢谢老师的指导。”